張頤武: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領域包括中國當代文學、大眾文化和文化理論。
著有《在邊緣處追索》、《從現代性到后現代性》、《思想的蹤跡》等論著多種,曾受北京大學派遣在日本東京大學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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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人不斷對于按出生年代將作家進行分類提出批評,但這種分類其實有自己充分的理由。因為由于中國社會最近劇烈的變化,代際之間的差異其實相當明顯,雖然一代人之中當然有各種各樣不同的性格和生活狀態,但大家還是可以清晰地看到“代際”之間的差異。最近,“80后”作家加入作協和《奮斗》引發的熱烈的議論,其實標志著“80后”的青春文化在社會主流中有了一個比較明確的認知和定位。而一批曾經在20世紀90年代后期引起過關注和爭議的“70后”作家卻面臨著一個“定位”和“轉型”的挑戰。他們目前可以說是處于一個“夾縫”之中。最近一些“70后”作家新作的出版也引發了不少有關他們的討論。
這種“夾縫”狀態其實是70年代出生的人最為典型的處境。70后的一代人正好處于一個獨特的過渡情境之中。他們可以說是在一個傳統的計劃經濟時代的最后階段出生,在全球化和市場化的巨大變革中成長。他們的人生最為關鍵的成長時期是處于中國和世界最為復雜的轉變年代。經歷過歷史上的匱乏和壓抑的過程,卻又在一個異常活躍和飽含激情的變化的時代里從青春度向中年。這種過渡性讓他們似乎突然置身于一個計劃經濟和市場經濟之間,全球化的劇烈沖擊和過去的封閉性之間,現代和后現代之間的狀態。這種狀態讓他們既和過去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又有許許多多新的特色。他們可以說是處于“方生未死”之間的一代,充滿了諸多過渡性的氣質和表征。他們受教育的80年代到90年代的初中期,教育和文化的過渡性,各種思潮和文化經驗的劇烈沖擊都對于他們構成了諸多的挑戰。而整個社會由政治和思想觀念的開放為基調的80年代到以強烈的經濟成長為主導的90年代,他們都在少年或者青年時代。
這樣各種觀念和文化的復雜“疊加”構成了他們的基本特征。他們既不像80后生長在市場經濟和中國最富有的一個階段,所以其生活和文化經驗沒有匱乏時代的影子,沒有20世紀中國歷史悲情的重負,也不像五六十年代的人那樣曾經深受計劃經濟時代的生活和文化的影響和支配,而后經歷了觀念和思想的巨大的變化。他們對于當年的生活只有模糊迷離的記憶。而他們成長的青春期,卻是改革開放之后價值和文化都相當不穩定的階段,這使得他們的文化展現出一種過渡性的特質。他們成長的經驗既有過去的20世紀歷史的刻痕,又有新世紀文化的特色。他們可以說是計劃經濟年代的最后一代人。他們的經驗和成長的歷史其實是一個在雙重夾縫之中尋求處境的表征。他們無法像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一樣對于過去的斷裂有深刻的了悟。他們在一個反叛的青春階段所反叛的正是80年代以來的那些混雜的話語。他們對于市場化的狀態和計劃經濟的遺留都有一種微妙的情緒。這使得他們的寫作所呈現的是一種復雜的狀態。他們中的許多人往往顯得相當“出格”,這種“出格”顯示出一種在兩種秩序之間的狀態。我以為,賈樟柯電影中的那種成長的復雜經驗似乎是70后人生的一種重要的形態。
70后作家,其實就是這種夾縫狀態的一個表征。在90年代的后半期,“70后”一度引發了關切,許多人對于他們表現欲望的焦慮的作品感到了興趣。他們也通過某種反叛的狀態引發了傳統文學界的興趣。所謂“身體寫作”等等所引發的爭議,在當時一方面使得他們的反叛姿態得以確立,但另一方面,這種反叛還是相當依賴原有的文學期刊為中心,以作協作為組織結構的文學制度的運作的。他們的反叛驚世駭俗,但他們發表作品的路徑其實還是沿著過去的期刊來發表的。所以他們的影響力仍然集中在傳統的文學機制之內。除了當時最為出名的個別作品,多數作品還是在主流的文學期刊上發表的。70后的作品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暢銷書市場,而他們的同代人也并沒有像80后那些市場經濟下出生的第一代人那樣顯示出在文化市場的消費能力和影響力。于是,他們還是依靠原有的文學機制寫作的。但“80后”在21世紀之后的崛起則基本上是依賴一個和原有的文學期刊為中心的文學機制無關的“暢銷書”出版的新的市場和同齡人的巨大的消費能力而走紅市場。所以,70后在80后異軍突起之后,往往顯得難以找到清晰的定位。
從目前的狀況看,傳統的文學機制仍然會穩定地存在,“70后”基本還是處于這一機制中,但由于這一機制在市場的發展中有相對萎縮和與大眾傳媒脫節而難以發揮效應。所以70后的創作其實就面臨著一系列的挑戰。如何找到在夾縫中的新的特質,讓文學的讀者和公眾了解他們的寫作,是一個重要的挑戰。
在公眾的關注轉向80后,而像作協這樣的機構也表現了對于市場經濟下的“暢銷書”機制下的“80后”的興趣之后,70后需要深入地體察和理解自己的“位置”,提供新的可能性。
“70后”和“80后”呈現的不同的寫作形態值得我們關切和思考。
摘自新浪張頤武博客 編輯/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