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知己

沁芳清理衣箱時發(fā)現(xiàn)一本很新的日記本。她當然是它的主人。扉頁上工工整整地填著她的名字、出生日期、血型、聯(lián)系電話等。最下面一欄是緊急聯(lián)系人及電話號碼。日記本設(shè)計得很精細，即使攜有此物的人遭遇不測，他人也能通過這一欄獲得相關(guān)線索。

沁芳看見自己填了身份證的地址，電話號碼前綴著家鄉(xiāng)的區(qū)號。而在緊急聯(lián)系人這一欄，姓名空缺，電話號碼是本市的。她一時想不起這個號碼代表誰，但藏在衣箱底的一定是自己曾經(jīng)的秘密。除了扉頁，再沒有其他筆跡留下來，沁芳有點愣怔，她有多久沒有清理過衣箱?為什么全不記得與這筆記本有關(guān)的故事?

要揭開這個謎底并不難，沁芳照著號碼撥過去，似乎是辦公電話，話筒另一端還有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和嘈雜的人語。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很客氣地問她找哪一位，沁芳呆了幾秒鐘，說：你這里有誰找過沁芳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分鐘，兩分鐘的長度還是沒使沁芳想起這電話與自己曾有過的聯(lián)系，然后是一個熱情飽滿又帶點疑問的男聲在那一頭問她：你是沁芳?沁人心脾的沁，芳香的芳?

你可以忘記一個人的相貌，也可能不記得他的名字，可聲音有時候會在你腦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記，這個男人的聲音在一瞬間復(fù)活了沁芳心底的一些記憶。她只奇怪自己居然會把這個人忘得干干凈凈，只除了聲音。

沁芳萬分后悔電話打得太過莽撞，因此一個字沒再說，把電話掛了。

他是沁芳交往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某人，有一副好聽的男中音，深沉有磁性。那時候，光聽他說話，沁芳就已經(jīng)喜歡上了他。二十五歲，還是容易喜歡上一個男人的年紀，也正是談情說愛談婚論嫁的好年華。如果不是遇到他，她也會遇到別的男人，那會是怎樣呢?

沁芳選擇到這座繁華的城市漂泊，是抱著點雄心壯志的。她本科畢業(yè)，還有英語六級證書，自信在這里能活出別樣的精彩。但，這城市再大再繁華與她并無關(guān)系，很長一段日子，她窩居在一間空無一物的小房子里，只靠方便面填肚子。她的學(xué)歷突然變得不起眼了，英語口語也不是最佳，工作遠沒有她想象的那么好找。

他也不是本市人。但他比沁芳早來好幾年，怎樣才能在這城市好好活下去，他有教訓(xùn)有經(jīng)驗。在一次人才招聘會上沁芳與他邂逅，他教她如何寫簡歷，教她怎樣在市區(qū)找便宜又舒服的住所，教她怎么應(yīng)付面試。他的聲音很好聽，正在生活低潮期的沁芳漸漸有點沉迷進去了。拜他指教，她順利獲得了一份滿意的職位。沁芳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欣賞他闖蕩江湖的能力，很快就跟他好上了。

沁芳到這座城市來，初衷是玩一場出走的游戲，也想逼前男友離開節(jié)奏緩慢的小喊，出來歷練一番。男友跟她在一起一年，把情侶間該經(jīng)歷的都經(jīng)歷遍了，吃準了她是他的人，居然威脅她說不回來兩人就算玩完了。沁芳賭一口氣，再怎么留戀，豈能他說怎樣就怎樣?半個月后，她對這城市失去指望，有心回頭，男友卻萬分冷靜，兌現(xiàn)了她出走前的諾言。

沁芳那時候是哭著發(fā)過誓，要找個更好的男人的。

他，會不會是更好的男人呢?他起碼比前男友成熟，懂得欣賞她的不甘平庸。她感覺得出來，他也不是第一次，兩人第一次纏綿的次日清早，她體會到他些微的遺憾，這使她憤懣，覺得他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

一旦投入新的上作，躋身職場的沁芳如同回到水里的魚兒，很快就把這城市的脈搏摸得比他還清楚。她比他竄得快，跳了槽加了薪，賺得比他多。她的身邊暫時還沒有第二個追求者，但她告訴他，只要她宣布自己沒有男朋友，準有人立刻填上他的位置。

他們那一陣非常恩愛，他顯得有點愛吃醋，對她頗不放心。她既得意又生氣，偶爾也會對他發(fā)句飆話。

不過，這樣的飆話并不影響他們穩(wěn)定的感情。沁芳每個周末都跟他在一起過兩晚，白天出去逛逛公園或商店什么的，其他時候就不怎么聯(lián)絡(luò)了。每個周末做足了愛，談夠了情，足夠他們一個星期的彼此相忘。

等到時機成熟了，等到一切安定了，或許他們可以討論結(jié)婚的事。沁芳有時候會這樣想。跟他在一起的時間長了，她也有點死心塌地的意思了。他沒有她發(fā)展得順利，一直在一家公司做，也試過找別的機會，但還是在這家公司兢兢業(yè)業(yè)做著，努力朝上爬。

沁芳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跟別的女人交往，差不多要崩潰了。她當然是有理由居高臨下跟他理論，彼時，她已經(jīng)是一家公司的總經(jīng)理助理，而他，在職場上還跟一年前差不多。他有什么資格這么對她?一番痛斥后，她等他懺悔。

可他看著她，十分誠懇地說：我不敢要求你守著我。我們是自由的，你有選擇別人的權(quán)利，我也有。她很悲憤，問他把自己當作什么。他的回答令她氣惱，他說是紅顏知己。

她可從沒想過要做他的紅顏知己，更沒想過他是這樣定義這個名詞的。沁芳被他后來的解釋噎得說不出話來。他說：我又不是你的第一個。

她沒想到他其實一直很在意她跟他時不是處女。可他也不是處男啊!這是他不專心對她的原因嗎?

她不用陷在這個問題里苦想，因為接下去他就開始說自己的實際狀況：沒房子、沒錢，連發(fā)展的前景也看不到。他知道沁芳會有更好的未來，如果不是他，恐怕她已經(jīng)有了更合適的對象。

他不過是她在這城市碰到的第一個男人，除了幫她謀到了第一份工作，他還能給她什么?他已經(jīng)過了三十歲，鬢角開始生白發(fā)，沁芳還有大把的青春，他已經(jīng)是個老男人了，是的，他配不上她。沁芳看著他，冷冷地回憶著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崩塌的心反而開始聚攏，真的像個紅顏知己一樣，找了些好話去寬慰他。

他們和好了，他待她比從前好，似乎這次吵架使他對她安心。沁芳卻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記得他在乎她不是處女，記得她是他的紅顏知己。

她開始跟其他男人約會，不在乎他變得沉郁，變得油腔滑調(diào)，玩世不恭。

兩人正式分手時，已經(jīng)修煉得對彼此的男女情事視若八卦。他說：你是我的紅顏知己，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我，我會在第一時間趕到的。他說話還是那么好聽，目光和煦，照得沁芳心里有暖意。

這個日記本，大概就是那時候買的吧。

沁芳又換了一家公司，收入比以前高得多。雖然她拿的還是原來的身份證，但現(xiàn)在的她看上去就像是這座城市土生土長的人了。只是，過了二十七歲的她，艷遇不時會有，正經(jīng)談戀愛結(jié)婚的機會和心境，難得再來了。沁芳太忙了，薪水高，工作自然更多，經(jīng)常加班，還要出差。

她在十分壓抑的時候也給他打過電話。或許是他新婚燕爾，也或許他知道她只是跟他聊聊，并非真的需要他。反正，他沒有兌現(xiàn)給她的諾言，沒在第一時間出現(xiàn)在她面前。

有一次他主動找她，在她的屋子里。他要她要得很厲害，厲害得讓她以為他愛的還是自己而不是他的妻。然而事后她知道原因了：他的妻子懷了孕，正是禁止同房的時期。

臨走時，他在她耳邊說：你是我的紅顏知己，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我，我會在第一時間趕到的。他說話還是那么好聽，目光和煦。沁芳這時才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心里開始結(jié)冰，臉上的笑容也變僵變冷了。

沁芳徹底斷了跟他的聯(lián)系，反正她又換了工作，世界五百強之一，忙得昏天黑地。

間或她也跟一些男人約會，參加相親，談一場短暫的有始無終的戀愛。快到三十歲的她開始散發(fā)出成熟女人的魅力，這樣的單身女郎，人們現(xiàn)在稱之為熟女或剩女。

現(xiàn)今遇到的男人，如果是單身的呢，從個人條件上看，沁芳還真看不上——他們也不見得看得中她，她的眼底有太多的內(nèi)容，男人不見得都喜歡有故事有經(jīng)歷的女人，尤其是這些剩男們。而她看得上眼又看得上她的，無一例外，是有家室的人。又上過好幾次當，沁芳看穿了，這樣的男人跟她在一起，不過是一種需要罷了。

這種男人有時候會在她耳邊囈語：你是我的紅顏知己……

做男人的紅顏知己，幾乎成了沁芳這幾年在兩性關(guān)系中的定位。每當她讀到報紙雜志上與這個名詞有關(guān)的故事，總是不自覺地在嘴角掛上一絲冷笑。

紅顏知己的定義或許還有別的，但對于沁芳來說，就是這樣了。只是，她怎么會全然忘記告訴她這個定義的男人呢?

沁芳皺皺眉頭，把日記本的扉頁撕下來，隨意往馬桶里一扔，嘩啦一聲，沖得清清爽爽。

她沒把日記本扔掉。本子說舊還新，雪白的紙張，質(zhì)量很好，她還可以在上面記點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