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放回來的那天,辛莊礦的職工在準備過年。
原先單調得有些沉悶的宿舍樓,有了興旺忙碌的景象。每間宿舍都充滿嘰嘰喳喳的喧鬧聲,明亮溫暖的燈光照耀著每一個幸福的家庭。屋內的成員自然少不了飽滿得水袋似的一觸即潰的女人。孩子們,則是噼噼叭叭的鞭炮聲中迸發出一陣又一陣笑鬧聲的主人。這種時節的夜晚,女人用積蓄了一年的柔情,可著勁地滋潤著干燥焦渴的男人。時斷時續爆竹的脆響,伴著痛苦而快活的呻吟,使得溫柔著幸福著的女人和男人,仿佛掉進了千年萬年深遠的隧洞,陶醉舒暢得無著無落。白天呢,在含金量很重的空氣中,男人們來到街上,雞鴨魚肉地裝上一籃子,再配上一條好一點的香煙和價格稍微高一點的白酒,算是對自己和女人辛勞一年的慰籍。
公公個高,臉膛又黑又瘦,背了一只很大的背包,遠遠地看去,像個駝子在行走。他的上身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西服,劣質的布料,讓公公給人一種忍耐性極高的印象。進了采煤八的樓道,在走廊里槳洗著的女人們見到了他,露出了驚訝表情。吳義的女人問:“公公,不是聽說你要在里面過春節的嗎?怎么現在就回來了?”公公說:“態度好,書記又給交了罰款,就回來了。”
走過吳義的門前時,吳義的男孩正在樓道里擺弄著一個名叫地老鼠的花炮仗,公公朝著孩子冷冷地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小男孩的頭,然后努力地昂起頭走了過去。待他走過,男孩抬起頭,一直看著他走到隔了5個門的308房間。308房間的門鎖著,很有一段時間沒有開啟過了,蒙了一層灰塵的暗鎖,在幽暗中靜靜地沉默著。公公放下了背包,將手伸進背包里去掏鑰匙,他的手指不長,有力,但很粗,因而在靈活性上就有了缺陷。很久,摸索出一把顏色有點灰暗的鋁片鑰匙,開了門,跨了進去,反手啪地一聲把門關死了。
這間宿舍里原先住著兩個人,公公和小王。每年的臘月工區都安排小王探親,一是照顧小王還沒有成家,回到老的身邊過個團圓年;二來工區每年替他儲存的除去生活費以外的工資,只有在這時候才會全部交給他,讓他帶回去交給父母,留備著給他娶媳婦用。這樣,308室的年底,就成了公公的獨立王國。往年的臘月和正月,這間宿舍也會像其他的房間一樣,里面充盈著女人的溫馨和孩子的歡笑聲。但今年是不可能了。公公的女人毒毒地生了氣,走了,沒有一點回轉的意思。現在的公公,確實有點像皇宮里的太監——只能獨自享受著精神上的孤獨時光。
公公在陰冷的被窩里長久地睡了一覺,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上的太陽,已經陰郁地掛在西方布滿云彩的天幕上了。在拘留所里,公公腦子里的愁悵和不快,像溶洞里的鐘乳巖,硬硬地結了一層雙一層,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現在他睡了二十多個小時,沒有做夢,沒有打鼾,死沉沉的。仰躺在床上的公公,呼吸著樓道里漫溢過來臘肉香,大腦空白得似一張沒有筆跡的信紙。他起了床,沒有洗臉,臉色陰沉地來到街上沒有任何目的地行走著。街市盡頭的一角,有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在一堆已經焦黑,顯得異常瘦小的柑桔面前堅守著,渴望愈來愈稀少的行人之中有一個能買他的柑桔。一雙老犬似的眼睛,在寒風的侵襲下洇了一層水霧。公公目光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老人,心中無端地起了酸澀。他掏了兩塊錢,稀里糊涂地裝了滿滿一塑料袋炭塊似的桔子。
接下來公公發現自己肚子餓了。他來到了一家比較熟悉的路邊小飯店,老板娘的笑容依舊虛假夸張,像一張龐大寬闊的彩色塑料棚布。公公沒有理會老板娘的問候,只說了一聲,來碗拉面,多加點羊肉。一位濃妝艷抹的小姐把面送來,放下后,就勢在公公的臉上親了一口,說:“哥哥,這段日子到那兒發財去了,也不來照顧妹妹,妹妹可是想死你了。”公公回答說:“去公安干校短訓了十天。”說完便陰著臉吃起了拉面。羊肉真多,熱熱的,燙燙的,滾下喉嚨,胸腔和腸子里溜子似的嘩啦啦地歡唱起來。公公抬起頭出了一口長氣,看看表,只用了五分鐘。小姐站在旁邊沒有走,遞過來一條毛巾,說:“看來,哥哥真是餓得厲害,要不要妹妹再喂你幾口。”一碗羊肉面下肚,公公的眼睛里有了些神氣,看著小姐鼓鼓的胸脯圓圓的屁股,心中陡然地動了一下。隨即下部一陣難言的隱痛升了上來。公公怨毒而無奈地瞅了小姐一眼說:“我讓你給喂得差一點撐死了。”起身掏錢的時候,從三只口袋里只摸出一塊錢,呦,出門時忘了往口袋里裝錢啦,于是便把那一袋黑炭似的桔子扔給老板娘,抵了飯錢。
兩天之后,公公漸漸從陰暗的情緒中爬了出來,能夠較為自然地應付來礦家屬微妙的目光了。兩天來漫無目的的昏睡和吃飯,讓公公的精神和體力都有了實質性的恢復,他的臉色也不象剛出來時那樣灰暗了,似乎還胖了一些。再面對樓道里忙碌的景象時,公公的臉上呈現的是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給女人們不知深淺的印象。
公公上班了,這是他半個月以來的第一個班。雖然兩個班之后,又要緊接著大年三十開始的放假,但他還是決定去上班。公公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人高馬大的一身牛勁,如果不是在一次酒后的過錯,造成了現在難堪的境地,他有資格被認為是一個任勞任怨的好礦工。有些人錯誤了許多次,對自己并沒有實質性的影響。而另外一些人則不同,犯一次錯誤,大概就對他的生活產生重大影響,甚至會累及一生的發展和進步。吳義屬于前者,公公則屬于后一類型,公公提副區長的機遇就是在這次錯誤中喪失掉的,老婆也氣跑了。因此公公對吳義的怨恨是深切入骨的。
接替公公的新班長,把吳義分到了工作面切眼中部的過巖區,有意整他的目的是明顯的。公公堅持要班長把自己也分到條件最差的中部位置。公公的場子和吳義的場子是鄰邊。
黑暗中,兩條光柱不時的交錯穿插,吳義始終不敢與公公正面對照燈光。
在煤幫和溜子之間,兩把大锨拼命地揮舞著,吳義朝公公的方向攉,公公朝吳義的方向攉,兩個人共同攉同一堆放炮之后的遺炭和煤矸石,用煤礦的行話說,這叫趕場子。公公的上身脫得精光,炭黑泥滿了裸露的皮膚,一條條汗線的軌跡劃出一道道白溝,但公公的雙臂始終在以很高的頻率振動著,像一只正在飛行中的蜜蜂。吳義那邊也不敢稍有松懈。但女人的來礦畢竟讓吳義耗去了許多精力,攉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吳義的雙臂沉重,雙腿發軟,但在沒有倒下之前,吳義是不會輕易服輸的。十多噸重的一堆總算攉完了。吳義感到自己虛脫得靈魂出了竅,感覺崩潰的災難在一步步逼近自己。沒有完昵,十五棚的腿料還沒有扶,上出口的超前支護也沒回,吳義悠長持久地嘆了一口氣。
回料的時候,吳義的腿開始有些顫抖,二米八高的支柱,二百多斤重,看起來象一顆顆參天大樹,吳義的心里生出了怯意,但吳義還是勉強地走向了上出口。吳義沒有辦法回避今天的回料,那邊,公公一棵接一棵像挪竹桿子似地已經接好了五棚,沒有讓他扶棚接頂,已經是便宜他了。吳義抬起灌了鉛的雙臂,開始回超前支護,放壓回柱,奇怪,在柱子的上節回落時,頂板似乎也跟隨著降落。哎喲,是一塊很大很平的整體巖塊,吳義的潛意識突然地緊張起來——懸空脫體巖,這根單體是它的中心支點。如果讓它墜落下來,自己的軀體將會成為蒼蠅拍下的蠅子,變成肉醬。躲閃是來不及了,放開手往外跑,無異就是飛蛾撲火,立死無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盡力地穩住單體,尋找平衡,延緩墜落,還有一線生的希望,“嗽晤……嗷晤……”透入骨髓的恐懼使吳義發出絕望的哀嚎。無效,溜子的轟鳴蓋過了他的聲音。巖塊還在悠揚緩慢地隨著單體的上節悄悄地下落。吳義拼命地抱住并扶正這根支柱,但吳義的雙腿,仿佛春風中的柳枝,綿軟飄忽。“我還沒有活夠啊……”吳義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一束光柱指過來,,一個高大的身影連帶著一根縮合單體撲了過來,在極短的幾秒鐘內,上槍、注液,上節起升,準確地接住了墜落的巖石,在巖體與支柱接吻的一剎那,吳義清晰地聽到了一記輕微的悶雷似的撞擊聲。吳義的心臟,在這震聾發憒的撞擊聲中,顫抖,悸動得疼痛,呼吸困難。又上了兩根支柱。一切恢復了正常。吳義“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跪爬到公公面前抱住公公的大腿,聲淚俱下地說“公公兄弟,你給了我一條命,我……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在你酒醉的時候,指使小姐去你的宿舍,然后再打電話給派出所,我現在知道啦,你是一個正直的人,以前你罰我的款,是為了教育我,我不是人,我混蛋……”
公公使勁地晃了晃腿,將吳義的雙臂甩開,拾起脫落在底板上的礦燈,重新扣在安全帽上。公公低頭看了看吳義,笑笑,拿起液壓槍,一聲不響地彎腰拾起工具,做安全支護的補壓工作。在回自己的作業區時,剛一抬腿,又是一陣鉆心的隱痛從身體的下部襲了上來,公公的眉頭緊緊地皺了一下,沒有吱聲,仍然堅持著走回到自己的窯場子。在棚腿下坐了一會,無奈地想,自己難道真的染上了那種病嗎?在懷疑自己的判斷時,一種新的想法又在腦子里產生了:如果沒有染上病毒,自己的下部怎么會一次又一次地疼痛昵?這樣一想,公公的心里就有了委屈感,看來這個年關,對自己來說,真是一道關口了。
除夕的下午,天上飄起了雪片子,是巴掌那么大的鵝毛大雪。鞭炮聲東一下西一下地響。空氣中的硝煙昧漸漸地濃了起來,自由而清洌的空氣里飄浮著各種菜肴和醇酒混合的香味。公公下午四點多鐘離開醫院,來到生活區的市場街道,步履遲緩地行走著。眼睛里的瞳仁很長時間才會轉動一下,樣子看起來有點像祥林嫂的神態,“你染上了梅毒,在發作期,不能吃帶刺激性的食物,不徹底治療會發生病變的。”醫生的話,也像這天空中的雪片有巴掌那么大,在他僵直而陰郁情緒空間里飛舞。公公的情緒沮喪到了極點,他對街市上忙碌喜氣的行人一律視而不見,在那里落腳?買點什么?怎么吃年夜飯?這些過年時節的基礎問題,沒有一個能在他的大腦里落腳。他只是在走,什么也不愿去想,像自己這樣的廢人還能想什么,還需要想什么呢。又路過那家比較熟悉的小飯店,老板娘只是簡淡地跟公公打了個招呼,沒有問他吃不吃飯,老板娘大概是不想在除夕的傍晚做公公這筆生意了。給別人忙了一整年,除夕的晚上應該回家給自己的家人忙年。
天空中的雪片飛舞得愈加多姿了,濃密的雪花里加上了質地很硬的雪霰,打在公公的臉面上很有些力度。街面上的行人更加地稀少了。少數幾家亮燈的店面,在除夕的初夜中,暈出一團一團黃黃的光。生活區的住戶已經放開了成掛成串的爆竹,連續不斷,像一連串粉紅色的氣球,在雪花綻放的夜空中飄升,將節日的礦山烘托得祥和喜慶。人們開始享用年夜飯了。溫暖的火爐、電視里中央電臺的春節晚會、豐盛甘腴的菜肴、女人滿耗而興奮的笑臉、孩子喧鬧著要放炮仗,這些內容對公公來說只能作為往事回憶了。公公走進了礦門,宿舍樓的每扇窗戶都透出亮度很高的光柱。里面不時地傳出來猜酒行拳的劃拳聲:“哥倆好啊,全家福啊……”我也應該全家福的,但誰讓我走錯了一步路呢?
“叔叔,叔叔,我爸從下午5點多就開始找你,你到哪兒去了,我們家在等你吃年夜飯呢。”吳義的男孩噘著小嘴站在公公的面前,大概他在雪地里跑累了,心里有點不高興。公公慢慢地蹲了下來。柔和地扶了一下男孩的頭,又從腰中掏了一張十元的票子遞給了男孩,說:“拿去買花炮放吧,叔叔在外面吃過了,吃了好多好吃的東西。叔叔喝酒喝多了,想到外面走走,醒醒酒,告訴你爸你媽不要等我。我走了,再見。”公公給孩子笑了一下,這是他近二十天以來最溫和最溫暖的微笑。
現在的公公,在心里已經開始諒解吳義了。天大的事總會有個了結,總不能一輩子都生活在怨恨里吧,那還不把人給累死,何況吳義這么做,表明他已經開始主動地彌補自己的錯誤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有什么過不去的火焰山,人不就那么回事,畢竟是多年的工友,以后自己注意點就行了。十多年來礦山粗粗啦啦的風和煤腥氣濃重的水,讓公公養成一種大大咧咧的習慣,公公最怕的就是對方低頭認錯,那是他的軟肋,吳義這么做,就是擊中了公公的穴位,簡直讓公公有些受不了。
公公在溫暖的飄雪的空氣中眨了眨潮濕的眼睛,跺了跺腳下松軟的積雪,伸了伸長長的雙臂。接著想到,老婆現在不在身邊,不來過年,雖然睹的氣是大了一點,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過個三月兩月的,老婆是會消氣的,快四十的黃臉婆了,還有什么蹦頭。這樣想著,公公的心情稍微地輕松了一些,但無論如何,他是沒有過年應該有的那份愉快心情了。算了,回去吧,已經是午夜了,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年可要飽飽地開心地吃第一頓飯喲。
屋子里幽暗而冷清,公公不想開燈了。影影綽綽地能看得見床鋪的位置。唉!往年的這時候,這間宿舍里是那樣的溫暖又溫柔,水水的女人像一塊溫熱的豆腐,可口,貼心又貼肺。公公仰頭朝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呀,床上的被也沒有迭,亂糟糟的卷成一團,沒有女人,這日子過得!脫衣,上床,拉被,拉不動。怪事。再拉,還是拉不動,里面好像有人!?公公的腦袋“嗡”地一下大了起來——又是一個陷阱?
公公迅速地拉開了燈,掀開被,公公的眼睛直了,吳義的女人渾身精裸地躺在自己的被窩里,在明亮的燈光下,高聳的乳,美妙的腿、腹,透射出磁性很強的引力。公公的血流凝固了,臉上紫紫的,幾分鐘后,公公還過神來,咽了咽干澀的唾液。轉身拉開了門,往外走,“他叔,小孩他爸害了你,你卻救了他的命,我們想來想去,不知道怎么報答你,所以向保管員要了你的房間鑰匙……”。女人嚶嚶地哭泣起來,又說:“如果你不愿意,就是不原諒孩子他爸……”公公愣了好大一會,忽然以極快的速度套上衣服,來到吳義的宿舍,從被窩里一把將吳義薅起來,“啪”的一記響亮而清脆的耳光扇在了吳義的臉上,臉上露出憤怒的目光,罵了一句:“你他媽的個X,有多大的事,值當地這么往心里拾,真不是個人玩意兒。”罵完之后,公公便怒火沖天地沖下樓梯,消失在溫暖而清新的雪夜里……
正月里,公公住了院,醫生給他做了象騙牛閹雞那樣的手術,傳開之后。公公的名號才正式在辛莊礦的職工中響亮起來。
以前,公公的真正含義,是公婆中老公公的意思,因為公公是一個善于體貼工人庇護工人的好班長。手術以后,公公的含義就不言自明了。公公的真名叫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