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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松小說三篇

2008-01-01 00:00:00劉青松
大地文藝 2008年4期

炮打司令部

我爸和我媽從街道辦事處回來,把離婚證往床上一丟,坐到棋盤前,又下了一盤棋。這盤棋從上午十點一直下到下午五點。我猴在旁邊,打了三個盹,流了兩灘清口水。肚內咕咕亂叫,不敢聲張。汽車喇叭在樓下山響。我媽對進來的搬運工一甩手:“給司機說,等我這盤棋下完。”

這盤棋和了。我媽后來對我說,這盤棋,我爸惟一一次沒有悔棋。

我媽跟兩個抬家具的搬運工,走了。

我爸嘆口氣:“老蔣走了,老毛孤單哪。”

炮打司令部。據說,我牙牙學語時,繼“爸爸、媽媽”之后,會說的第三個詞就是它。記事了,老聽它從我爸嘴里轟出來。其時,我爸和我媽棋盤對坐,我爸殺氣騰騰,像要把我媽吞了。我便跟著嚷一嗓:“炮打司令部!”屁顛屁顛跑過去。大一點,懂棋了,知道是我爸將我媽的軍。我媽不動聲色,把個棋子穩穩落下。不幾招,我爸臉上的紅色海洋層層退潮。看一陣,沒趣,走開。忽又聽我爸一聲喊。更響地跟一聲,又跑去。如是多次。

當然,我像條小瘋狗是要啃骨頭的。我望的是一聲喊后,我爸立起,兩手叉腰,哈哈大笑,指點我媽:“擺棋!”趕緊攏前,扯我爸的褲子:“爸,我渴。”我爸馬上掏褲兜,抽一張五分票給我,拍我屁股:“幺兒,去吧。”我撒蹄,捏上隔壁小丫頭,請她喝紅糖開水。

當然,我也經常撲空。老遠奔過去,卻見我爸蔫了,我媽笑吟吟的:“擺棋吧。”趕緊散開。一次散慢了點,被我爸一搡:“龜兒子,滾遠點!”多遠還聽到我爸咕噥:“格老子,炮打歪了。”

我爸扯我耳朵一萬遍:亂動棋盤就剁手。我家那張木棋盤比紅寶書還厚,我毛著膽子偷偷試過,搬不動。方凳支起,整天蹲守客廳一角,正對墻上的偉人像和“毛主席萬歲”。我爸曾指著那張像神秘兮兮地對我說,棋盤比他老人家還老。

我爸說,棋盤是你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跟你小命一樣寶貝。你爺爺斷氣前,把我的手抓得邦緊,說,兩件大事必須完成:保衛毛主席,保衛棋盤。你爺爺你曉得不?當年的省冠軍哪,胸戴大紅花,高頭大馬,滿街人圍起看,嘿嘿,那威風!兒子,不是吹,給你爸說媳婦的媒婆擠扁了腦殼!

我看一眼煙圈中的我爸,看一眼黃黑如老臉的棋盤,傻愣傻愣的。

末了,我爸說,你媽還是我用棋盤勾來的呢。

多年后,對于我爸的提親盛況,我媽啐了一口:呸,老不要臉的!說到棋盤,我媽倒有點忸怩:當時跟你爸,多少是有點遭那棋盤迷糊了。

我爸走在街上,昂頭,上過發油的頭發攄了又攄,挺胸,的確良自襯衫袋里的大前門煙脹鼓鼓。唱戲文,只一句:“我本是臥龍崗散淡之人。”翻來覆去,大聲武氣,如唱革命歌曲。

路邊圍一砣人。緊攏看了,一妹娃和一老頭下棋。妹娃二十出頭,凝眉的樣子順眼得很。不唱了,也不觀棋,把人從頭到腳瞄遍,盯牢襯衣下一對美好的乳房,不放。

妹娃抬頭白我爸一眼。我爸踱目光至棋盤。只偷瞟幾眼。

戰局白熱化,看客都為妹娃支招,菜市場一般。忽聽得一聲吼:“炮打司令部!”我爸的兩星口水飛濺棋盤,一星正中老頭的帥。眾皆啞然,側視我爸。“看棋,看棋,將軍了嘛。”我爸賠笑,雙手一攤。

棋盤上,妹娃一記“雙重炮”將死老頭。眾皆嘆然。老頭拱手走人。妹娃巡視全場一周。眾皆覷然。

“我來陪幺妹子下一盤,要不要得?”話還在半空打轉,我爸已坐穩。妹娃眉毛一挑。

我爸后來對我說,原以為一個毛丫頭,五十步內就能擺平。不想越下越緊。遇高手了。“當然噦,趕我還是差一點點嘛。”

我爸看漏了妹娃一招“立馬橫刀”絕殺。“莫忙!”手飛快,悔了一步。“悔棋嗦?!”妹娃一把按住我爸的手。眾皆哄然。妹娃臉一紅,松手。我爸假裝臉紅,斜睨妹娃,眼角發顫。

我爸度此一劫,肛門夾緊。大戰三百回合,平局告終。

天色漸晚,妹娃收棋。眾散。妹娃顧自走去。我爸緊隨其后。

“啥子意思?!”

“沒啥,跟你同路。你住哪兒?”

“憑啥要給你說?”

“嘿嘿。”

我爸跟后面走了近一個鐘頭,直到妹娃進宿舍院。舔舔干裂的嘴唇,返身。正是城西頭。我爸住城東頭。穿城而過,到家已黑盡。格老子,腳都走腫了。我爸后來對我說。

從此,每天晚飯后,我爸都扛起那張棋盤,走啊走,走進妹娃的宿舍院,風雨無阻。隔一年,全市職工運動會上,我爸勇奪十公里競走賽冠軍。春節時白書對聯貼于門:虎父棋上展英氣,狼子腳下承慧根。橫批:冠軍之家。此為后話。

至于我爸如何靠一張棋盤勾兌了妹娃,妹娃如何成為我媽,我爸和我媽都沒有細說,不得而知。

由此看出,我爸和我媽下第一盤棋時就悔棋。后來又盤盤悔。用我媽的話說,我爸天生一個痞子。痞你還嫁他?我笑嘻嘻。我媽戳我腦門:硬是老狗日的一個巴掌拍下來的!

我爸不承認他痞。毛主席教導我們,要勇于自我批評嘛,改正了錯誤還是好同志嘛,嘿嘿。我媽煩他悔棋時,他每每抬出這句話。我媽嘴一癟,認了。

我不落我爸的轎。一次又聽我爸一聲“莫忙”,我脆喝一句:“老師說,落棋無悔真君子!”我爸正連輸三盤一身火,騰地站起,一炮打來:“龜兒子,想變天嗦?!跪倒!”

全身都脆了。我媽救了駕。一氣跑到學校操場,在沙坑里畫了我爸的大頭像,旁畫一門大炮,萬彈齊發,天翻地覆。

后來我還是跪倒了。

夏日午睡。蟬噪得煩人。尿急,去衛生間。

聽得里間我爸的聲音:“老婆,來了喲,炮打司令部。”膩膩歪歪,像我家那臺老掉牙的唱機發出來的。

雖不大對勁,也沒多想,掀開虛掩的房門,大步跨進去:“炮打司令部!”

床上白晃晃一片。“哎呀”,三人同時出口。

一愣,背身就跑。衛生間不去了,躺回小床,被單蒙面,心狂跳。

里間沒半點聲音。

好久,聽得窸窸窣窣。

重步走近。我爸的聲音在頭頂虛如幽靈:“跪倒。”

抖抖顫顫扯被單,閃出一對眼。我爸的臉青中帶紫。

乖乖跪倒。望穿里間門。我媽沒有出來。

關于此事,我媽曾點評:虎父有狼子。我接:虎狼之家。

此事不提也罷。有件事卻不得不提。我媽拿出來說了又說,我現在比她本人還說得好。

一日午后,新婚的我爸和我媽在棋盤上打得火熱。遠處槍聲起。我爸變臉:保守派那幫走資產階級路線的龜孫子,又在打牙祭了。我媽說,你個造反派干將,要當心喲。我爸把棋盤拍得當當響:怕啥?兵來將擋!

有人捶門,咚咚咚咚,如戰鼓。“龜孫子,滾出來!”好多把刀嚓嚓響。

“糟了,保守派的人來了。”我爸在凳子上一下矮了半截。

“還不快躲!”我媽竄到我爸跟前,推他。

咚咚咚咚,門要破了。

我爸往床底爬,被我媽一把拎起,拽到一人多高的衣柜里,塞在一排掛衣架上的大衣后面。

“乒嘭”一聲,六個手舞菜刀的彪形大漢破門而入,八輩子沒吃肉的樣子。

我媽靜坐棋盤前,一人下兩方,津津有味。

“為啥不開門?有鬼!把你男人交出來!”

“棋下輸了,跳河去了。”

“放屁!”

“六響。”

一幫人開始搜,從床底到衛生間。我媽繼續下。

一人拉開衣柜門,一堆乳罩、內褲撲面而落。“婆娘家的東西也要看嗦?拿去給我洗了!”我媽箭步上前,背對衣柜,指著地上的東西叉嘴。

那人罵罵咧咧趔開。我媽從背后探出一只手,輕輕關上衣柜門。

搜不出人,一幫大漢牙齒咬得格格響,悻悻欲撤。領頭的一個掃一眼棋盤,不走了。

“婆娘也會下棋嗦?”

“公雞也會下蛋呢,有啥稀奇?”

“好你個婆娘,光長臉盤子不長心。來,陪老子下一盤。”

“憑啥?回去喝你的沱茶。”

“口也,不給老子面子嗦?老子今天偏要和你下。”

“不下就不下。”

空氣硬了。

我爸后來對我說,那一刻,他胸中燃起一股革命的火焰,差一點就從衣柜中殺將出來,把幾個龜孫子殺得片甲不留,解救受苦受難的我媽。

那人先軟了:“恁個,你要贏了,我們再不找你男人的麻煩。”

“是不是喲?說話算話不?”我媽目光逼過去。

“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你放心,我要是食言,當真才去跳河!”

“好嘛,那就下一盤。不過口說無憑,我們立字據。”

“莫忙。你輸了啷個辦?”

“你說啷個辦?”

“給老子洗腳!哈哈哈哈。”嘍羅們也哈哈哈哈。

“洗就洗!”

我爸后來對我說,聽到此處,悲從中來。他都還沒享受過我媽洗腳的待遇啊。如果冤死在階級敵人的黑手下,那就太虧啦。

鑒于那份字據對我家的生死存亡,特別是我(我媽輸,我爸被砍,也就沒我啦)關系重大,有紀念意義,茲摘錄如下:“……向毛主席保證:雙方一定會像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一樣遵守約定條款,以階級斗爭為綱,正確處理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堅決保衛偉大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果實,保衛世界和平。”

一式兩份,雙方簽字,按手印。

那人學我爸,起初看歪了我媽。漸不對頭。我媽拼出老本,殺得他招架不住。一招“臥槽馬”,結果了他。

那人面紅耳赤,呆坐半晌。嘍羅們眨巴眼睛,各望一處。我媽優雅起身,作送客狀。

那人一跺腳,一句話不說,走了。望著六條漢子垂頭而去,我媽支持不住,軟在床上。衣背濕透。

我爸雄糾糾挺出,沖到廚房,抓一把菜刀,在我媽面前舞:“格老子,我去找那幫龜孫子算賬!”作出門狀。

我媽斜他一眼,說,算了吧。

我爸就算了。

不知是因為向毛主席保了證不敢造次,還是怕河里彈痕累累的浮尸,那人真的沒再帶人來砍我爸。我爸得以全身而進,一遍遍用自己勇退群敵的事跡,鼓舞本派階級兄弟的革命斗志。

你爸這個人哪,活像一顆棋子。

哪一顆?

卒。

我和我媽便都沉默了。

毛主席逝世的消息傳來,我爸撲倒在那張偉人像前,額頭磕到棋盤角,起了一個大包。痛上加痛,哭得分不清鼻子眼睛。我爸鄭重宣布:禁棋三個月,以表哀悼。三個月中,每次手瘁,必置手于菜板,喚我媽舉菜刀剁。我媽氣他不過,一次當真提刀,還在磨刀石上磨兩下。轉身,我爸已無影。熬到開禁那天,我爸于偉人像前恭恭敬敬三鞠躬,念念有詞:一定繼承您老人家的遺志,化悲痛為力量,為祖國的體育事業添磚加瓦。我媽吃吃一笑,補一句:“再不悔棋。”我爸怒目相向。

有段時間,我爸很郁悶,臉吊得炮彈長,話少,有空就扭我媽下棋,把個棋子落得啪啪響。

一天晚上,我爸心情好了點,邊下棋邊與我媽擺龍門陣。我做作業,懶得聽。

我爸的嗓門忽大了:“不許亂說!毛主席英明偉大,永遠正確,哪來的錯?!”

“是人都有錯。錯了就錯了,不承認不行。”我媽也有點上火。

“我說沒得錯就沒得錯!”

“咬卵犟!”

“哪個再說毛主席有錯,我跟他拼命!”

兩人的喉管都響動。一時無話。啪,啪,啪,棋盤像在地震。

“馬后炮!”我媽下了我爸的課。

“莫忙!”我爸手攥棋子,又要悔棋。

被我媽死死摁住。

啪!破耳響聲未息,我媽臉上已現出紅猩猩的巴掌印。

空氣驚了。

我媽去洗臉,留下我爸,殘局。

第二天,我媽撫著我的頭對我說,和你爸,離婚。

事隔多年,我問我媽,為一耳光和我爸離婚,是不是有點小氣?我媽淡淡一笑,說,界河斷流啦。

我爸和我媽老了。離婚之后,他們都沒有再碰棋。

棋盤還在,偉人像還在,各蒙一層灰,相對寂寞。

冠軍之家的優良傳統,注定要敗在我手里了。我至今是個棋柿子,少有機會說“炮打司令部”,有機會,也忘了。走路也稀里嘩啦,幾步遠都要打車。生了我這么個頭腦簡單四體不勤的家伙,我爸和我媽只能認栽:下了一步沒法悔的臭棋。

我曾鼓動我爸再找我媽下一盤。我爸搖搖頭,說,不下噦。和你媽第一盤是和棋,最后一盤還是和棋。轉一圈,完了。祭日

我是個好人,他們說的。我已經習慣了。

我在大學里做學報編輯,每天坐校車上下班,在食堂吃三頓飯,不沾煙酒。我的惟一愛好是相親。我三十歲,還沒有女朋友。

今天是星期天,春天已經爬到我背上。早晨,一個美女經過,我撲到窗前,磕了門牙,捂著嘴,忍痛望她淹沒在人群。

人群是條臭水溝。昨晚相親,那個彈煙圈玩的女孩說。賣花的小姑娘過來,扭我半天,我抹了汗給她兩塊錢,擺擺手。女孩背身就走,留下香水味。

今天在街上閑逛,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輕飄飄的煙圈。街對面美發店門口坐著的兩個女孩向這邊張望。一個男人埋頭給人擦皮鞋,手里的刷子飛快擺動。一個婦人牽著的狗沖他汪汪叫了兩聲。

剎在身邊的寶馬車揚起灰塵,揉眼時,肩膀已被擂了一拳。吳改革被一漂亮女子貼著,挺起肚子笑嘻嘻地叫老同學。

“昨天我碰到教政治的老太太了,還記得嗎,那次我穿花襯衣、戴墨鏡溜進女廁所,當場逮住我的那個?哈哈,你們在門口看熱鬧,跑得像兩條瘋狗,林有道一只鞋都跑掉了。”

吳改革忽然不說了,笑容垮掉,看著我。

市聲喧嘩。人群把影子踩疼。

我看著腳下說,今天是林有道的祭日。

林有道仰面擺在地上,雙眼圓睜,帶著驚恐。他的腦袋旁一小灘暗血,圍了幾只蒼蠅。警察在拍照、做筆錄,圍了幾圈看客。

林有道的老母親看一眼就暈過去了。我抓住一個警察問他,卻聽不清自己說些什么。警察板著臉問我:你跟死者是什么關系?我說,老同學。警察斜一眼死者:他,嫖娼,我們去敲門,他從房間窗口翻出去,在樓下的陽臺踩空,摔下來了。

旁邊一個女孩低著頭,雙手捂臉。警察吼她:把手放下來!她慢慢移開手,眼角顫抖。你,交待事情經過,警察說。女孩帶著哭腔:他緊張得很,說是第一次。剛開始脫衣服,你們就來了。

林有道膽子還是這么小,換了我,往警察手里塞兩千不就得了。吳改革后來對我說。

林有道的遺體告別儀式只有不多的幾個人來。沒有悼詞,沒有太多哭泣。他的老母親冷冷地站在殯儀室門口。林有道躺在那里,眼睛已經合上,清瘦的臉化了妝,什么都看不出來了。哀樂低回,人們走到他近前最后看一眼。

儀式很快結束。人們望著外面的陽光。

林有道將被推進焚尸爐了,他的老母親跌跌撞撞過去,撲到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句:林有道,你連死都窩囊啊。

林有道死在去年的今天。不過一年,吳改革忘了,我也忘了。

吳改革打發了身邊的女子,我坐進他的寶馬車,去城郊的墓園。

一路上我們都不說話。城市漸漸遠了,春天在鄉野奔跑。

又能跑到哪里去?林有道苦笑著對我說。

高考落榜的林有道做出了一生中最大膽的舉動:離家出走。他偷了家里的錢,上了火車,準備在中途隨便哪個小站下車,去當農民。正遇“嚴打”,開車前警察查身份證,他哆嗦。警察問他去哪兒,他想說鄉下,說成香港。他被帶下車盤問。家人接了電話趕來。他望著遠去的火車,蹲下去抱住了頭。

林有道進機械廠做了油漆工。“媽的,把皮搓掉一層,還是洗不掉一身的油漆味,沒有一個女孩不像躲狗屎一樣躲我。”他抓扯著自己的頭發。

“你就是狗屎。”我說。

“你們也來看他了?”林有道墓前,吳小蓮低低地說。

吳小蓮背著書包低頭走在前面,花裙在細雨中飄飛。林有道舉著傘從后面跑過來,跑過我和吳改革,跑到吳小蓮跟前。吳小蓮看他一眼,和他并肩走,兩人各自埋頭看路。林有道的衣服后背濕了一大片。他到了家門,卻沒有進去,換到吳小蓮身體另一側,把傘再往旁邊挪一點。我和吳改革呵呵笑,就在他家門前的樹下躲雨。

林有道回來時笑瞇瞇的,傘沒有撐,拿在手里,渾身都濕了。

我和吳改革堵住他:喜歡上她了?他紅了臉說,放屁。

雨聲切切。身上有油漆味的林有道望著窗外,說,雨聲適合聆聽,雨聲,是女人的靈魂。

我說,你也懂女人?

初中畢業后,我沒有再見過吳小蓮。聽說她一直是三好生,考了名牌大學,出了國,嫁了洋老公,不回來了。“你怎么回來了?”我和吳改革都問。

“我回來給他上一炷香。”

香火微弱,輕煙裊裊。吳小蓮望著初綠的遠山,眼圈紅了:我知道你們在奇怪。是啊,我跟他,一般同學而已,話都沒說過幾句。我大老遠坐飛機回來,就為到這兒來看看他。他啊。

他穿了一件嶄新的西裝,打了領帶,走過來對我說,吳小蓮,你好。

我一眼就認出了林有道。七八年沒見了,他的眼神還是那么怯。沒想到,夜大英語班開學第一天,會碰到他。現在,我是老師,他是學生。我們都有點別扭。

他說自己不甘心做一輩子油漆工,想拿個文憑。

我說自己想出國深造,但錢不夠,就來這兒做個兼職。

夜晚的街道有些冷清。我們沒有多少話可說。

在我家門口分別的時候,林有道忽然問:你出國還缺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臉有點熱,說,大概四五萬吧。

他沒有再說什么,對我揮揮手,轉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上課,林有道沒來。一學期過去了,他都沒來。我漸漸把他忘了。

大概一年后的一個傍晚,我在家里備課,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林有道滿臉是血,一手按著腦袋,一手扶在墻上,擠出一絲笑。我嚇壞了,慌手慌腳把他扶進屋,讓他靠在沙發上。他頭上有一條很長的傷口,還在出血。我問他出了什么事,他只是笑,臉色慘白。我要送他去醫院,他擺擺手,從懷里摸出一個紙包,打開,是厚厚一疊錢。他輕聲說,五萬塊,夠嗎?

啊,林有道。

他只是笑。

去醫院的路上,他才說,可能在銀行取錢的時候被人盯上了,路過一條小巷時,頭上挨了一酒瓶。那人的手都碰到紙包了,被他狠狠咬了一口。

“我跟他拼命,他也就怕了,跑了。從小到大,這可是我第一次打贏架。”林有道說,笑出了聲。

縫完針,醫生要林有道住院。他把我死死拉住,不讓我去交住院押金,一個勁兒說沒事,又說,花冤枉錢,不值。

看到他頭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我哭了。他只是笑。

從醫院出來,路過派出所時,我說,咱們去報個警。林有道吞吞吐吐地說:“算了吧,我看到大蓋帽,就緊張。”

第二天,我去看他,遞給他一張借條。他不作聲,接過,低頭看著。我問他哪來這么多錢,他裝作沒聽見。

后來,我辦完出國手續,向林有道辭行。他的傷已經好了,但神情憂郁。我微笑著對他說,祝你好運。我們還是沒有多少話可說。

“你還會回來嗎?”他看著手里的茶杯問。

“會的,我要回來還你的錢呀。”我說,盡量笑得燦爛。

他還是不看我,把著杯蓋,在杯子上慢慢地轉,轉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他仰起脖子,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干。

這是我最后一次見林有道。我開開心心地飛走了,慶幸自己有一個仗義的同學。到了國外,忙著學習,談戀愛,結婚,我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寫過信。他也沒有。我想著,找個機會回來,還他的錢。如果不是因為有事給另一個同學打電話,我還不知道他……

他為了給你湊錢去做生意的事,你也不知道啊。吳改革對抹淚的吳小蓮說。

吳改革高中畢業后開始做生意。他開服裝店,支女朋友立店門,穿一件新進的連衣裙,裙上貼張紙,紙上六個大字:好看的在里面。顧客蜂擁而來。

稅務局的人來,看見穿了件破背心的吳改革蹲在店門口,縮頭打瞌睡。“老板呢?”“在里面。”“明明沒有人嘛。”“試衣間。”“老板,出來。”“趕快出來。”“你敢騙我?”“不敢,政府。”稅務局的人拉開試衣間門,吳改革的女朋友上身只戴了乳罩,大喊:“有流氓。救命啊!”

稅務局的人慌慌張張,轉身就跑,一頭撞在闊步走來的吳改革身上。吳改革后來向我和林有道比劃:“哈哈,那小子的大蓋帽都跑掉了,撿起來拿在手上繼續跑。”

吳改革說,錢不是女人,不會自己跑過來,要到人群當中去撿。

他西裝革履跨進寫字樓,選定一家大公司,徑自走入總裁辦公室,把提著的筆記本電腦往老板桌上一擱,掀開,對看財務報表的老總說,哥們兒,看不看毛片?

賣幾年影碟,吳改革結交了一幫商人。他鼓動幾個老板給他投資,開了演出公司。模特們,明星們,叫他吳總叫得親熱。“嘿嘿,我的皮包裝錢,也裝美女。”他彈彈煙灰,對我和林有道說。

打火機“叭嗒”一聲,打斷墓園里一只鳥的啼鳴。吳改革緩緩吐出一口煙:那五萬塊,是林有道擺書攤掙來的。

有一天,林有道來找我,說要業余做點小生意,問我做啥來錢快。我說,你小子工資少拿了都不敢聲張,還會去跟人算計嗎?他正兒八經地說,改革,我準備做一個像你一樣的奸商。我笑噴了,問他是不是想掙錢買房好娶媳婦,他傻呵呵地笑,就是不說。

我隨口說了句:那你賣盜版書去吧。過了幾天,他打電話給我,說開始擺書攤了。

他說,每天下班回家就把一輛堆滿新書的三輪車推出來,擺在路邊,打折賣書,賣到晚上十點。我問他生意怎樣,他說不錯,笑得很開心。

我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直到幾個月后的一天晚上,我開車兜風,不經意地在一盞路燈下看到了林有道,他的書攤聚了幾個人。我停了車走過去,對他說,林總,請不請伙計?

他笑瞇了眼,把屁股下的凳子抽出來讓我坐。我就幫著招呼顧客,沒人來時和他聊天。

“城管來了你就跑,跑不了就說三輪車上有炸藥。”我正在向林有道面授機宜的時候,聽到有人嚷:“林有道,我可逮……逮到你了。”

面前一個醉漢,五十來歲,兩眼通紅,一身酒氣,將軍肚晃了晃。林有道趕緊上前扶他站穩,滿臉堆笑,顫聲說,廠長。

“難怪有人向我告……告狀,說你不安心工作,搞……搞書生意。你還要不要王法?”醉漢邊說邊沖著林有道打酒嗝。

“廠長,我下了班才來擺攤的,干活一點沒偷懶,我向您發誓。”林有道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學生,說得可憐兮兮的。

醉漢不看林有道,直著眼拿起一本人體攝影書翻。圖片鮮艷,他湊攏鼻子聞了聞,合上書,提在手里,要走。

我拍他肩膀一下:“嘿,書錢呢?”

他歪頭瞪我一眼,又瞪一眼林有道。林有道慌得連連點頭說:“您拿去看吧,拿去看吧。”說完,對我丟個眼色。

醉漢又要走。我上了勁,拉住他一只胳膊,提高嗓門說,交錢。

他想扯開我的手,扯不動。林有道急得直喊:“改革,快松手!”我偏不松手。

醉漢罵罵咧咧,照我胸膛捶了一拳。我也火了,使勁一推,他就像個王八一樣仰面倒在地上了,哎喲哎喲叫喚。林有道驚叫一聲,搶上前扶醉漢起來,一邊縮著腦袋連聲說“廠長,對不起”,一邊拍他衣服上的灰。醉漢揮起拳頭向我撲過來,被林有道抱住,氣得臉都變了形,大聲嚷嚷著要掙脫開。林有道氣喘吁吁地說:“廠長,你要打就打我吧。”

“瞧你那熊樣!”我實在忍不住,罵了林有道一句。他不理我,攔著醉漢好話說盡。

我對林有道說:“放他過來。”醉漢張牙舞爪,就是過不來,指著我亂罵,引來一堆看客。

林有道半推半扶著醉漢,撥開看客往外走。醉漢偏偏倒倒,邊走邊吼林有道:“你他媽出老子的丑,等著下崗吧。”

林有道把他架在背上背著走,一步一步,吃力得很。看客就散了。

已經走開一段路了,林有道放下醉漢,跑回來,在書攤前的地上撿起那本人體攝影書,塞在褲腰里,跑過去,背了醉漢繼續走。

他走得像個狗熊。我想笑,又笑不出來。林有道啊。

過了十點,書攤前鬼都不來了。我的手機響起來。一接,林有道在那邊長嘆一口氣。他要我幫他把攤子收了,送回他家。我問他在哪兒,他說在廠長家樓下的電話亭。我說,那你快回來呀。他說,還有點事。我又問他有啥事,他不說,掛了電話。

林有道的老母親站在家門口張望。看到我推著三輪車回來,她迎上前抓了我的手問:“有道呢?是不是出事了?”我說:“沒事,他給領導送書去了,很快就回。”

我回到停車的地方,打聽了機械廠干部樓的位置,開了車去。我想,這家伙多半是背那個老混蛋回家累趴下了,又不好意思說。

干部樓一個個窗口黑洞洞的。已經很晚,人睡了,狗也睡了。

那晚月亮很好。樓下一片空地,停了一堆車,看不到人。我把寶馬停在一輛奔馳旁邊。下了車,剛要沖樓上喊林有道,聽到有響聲,很近。我走過去,就在奔馳的另一側,看到了林有道。你們猜他在干嘛?他正蹲在那兒擦車!

我愣在那里,很快明白了,想一腳把他踹到地上。他拿擦布擦得吱吱響,用手抹汗時才看到我,驚了一下,說:“你怎么來了?”我壓著火問:“是他的車?”林有道低頭“嗯”了一聲。我又問:“是他要你擦的?”林有道搖搖頭。我說:“你他媽怕他個啥?!”

“我怕他下我的崗。”半晌,林有道才說。

“你還把刷破油漆的活兒當個寶?下了崗正好,專心賣書掙錢。”我氣哼哼地說。

“你不知道,我這份工作,是我爸的命換來的。那年,廠里的鍋爐出事故,我爸去搶險,剛去,鍋爐就炸了。人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臨死,他緊握廠領導的手說,就一個請求:我兒林有道,膽小,不惹事,能不能安排他進廠?”

林有道抬頭看月亮,看了好一陣。

后來他又干起來了。我指著旁邊的水桶問:“這桶,水,還有你手上的擦布,哪來的?”

他說,去超市買的,礦泉水買了十瓶。

他脫了外套接著干,影子動來動去,像只風箏。那輛奔馳車,狗目的奔馳車,逐漸光亮起來。

寶馬開近林有道家時,他失魂落魄地說了聲:“媽呀。”他的老母親,還站在家門口守望。

第二天晚上,我去林有道的書攤,問他:“你那個混蛋廠長知道是你給他擦的車嗎?”他耷著腦袋說;“知道。不過沒用了,今天廠里公布了新一批下崗名單,有我。”

我一跺腳,要去砸那輛奔馳。

他攔住我說:“我媽在廠里還沒退休。”

吳小蓮嗚嗚哭起來,對吳改革說:“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吳改革苦笑了:“我不知道他擺書攤是為了你啊。再說,那時你也不愿理我嘛。”

有一段時間,吳改革瘋了一般追求吳小蓮。幾乎每天晚上十點左右,他的寶馬車都停在夜大門口,車上放一束玫瑰。走出校門的吳小蓮不理會臉龐像花一樣綻放的吳改革,招手叫一輛出租,飄然而去。

情人節晚上,我接到吳改革的電話,讓我去一家西餐廳陪他吃飯。我開玩笑:同學變“同志”?他說,你來吧,我一個人吃不完。口氣失落得很。我就去了。

吳改革在燭光里呆坐,面前的牛排幾乎沒動。他說:“兩個人的餐,吳小蓮不來,等了一個半小時都不來,只好叫你來了。”

“吳小蓮答應了來嗎?”

“沒有。早上我開車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到她單位,整層樓的人都來看。她不好意思,倒也收了。我告訴她,今晚七點,這兒的燭光晚餐,一周前都訂好了,等她來。我說完就走了,覺得自己很男人。我一直以為,她會來。”

兩個男人周圍是一對對情侶,一束束玫瑰。薩克斯曲有一種古怪的歡樂。

吳改革忽啦一下站起來:“不行,我要去找她。”說完就往外走,扔下埋頭吃東西的我。

我剛回家,又接到吳改革的電話:“哥們兒,能不能幫我去商場買一頂野營帳蓬、一床被子,送到吳小蓮家樓下?”我問他干嘛,他說,見到吳小蓮了,求愛被拒絕,心里一毛,在她面前發誓:就在她樓下守著,不管風吹雨打滄海變桑田,守到她答應為止。“看來今晚要在露天過夜了。奶奶的,我就不信邪。”

我把帳蓬和被子送去時,吳改革正在吳小蓮家樓下的空地上鋪報紙。我在暗處笑夠了,才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撥吳改革的手機,撥了好幾次他才接,打著哈欠:“誰呀?”我憋住笑問:“半夜里吳小蓮有沒有來接你上樓?”

“唉,別提了。半夜我被凍醒了,那風啊,直往褲襠里灌,小弟弟凍成了冰棍,真他媽受不了。我就回家了。”

我說,我也給你們講講林有道擺書攤的事吧。

那天晚上,我都睡了,林有道的老母親打來電話,問林有道有沒有在我這兒。我說沒有呀,她就急了:“他擺攤的地方見不到人和攤子,吳改革那兒也沒有,他只有你們兩個朋友呀。這么晚了,不回來電話也不打一個,叫我上哪兒去找他啊?”我說,我去找他。

我到了林有道平時擺書攤的路邊,看著空空的人行道發呆。街上,偶爾有一輛車急馳而去。霓虹燈在高樓閃爍。城市像一座迷宮,找不到出口。

不遠處的一家小副食店還開著。我問守店的大爺:“您今天看到那邊擺書攤的小伙子了嗎,瘦得像個竹竿的那個?”他瞅我半天,才說:“他呀,哎,天快黑的時候,被城管連人帶三輪抓走了。”

城管大隊的院子里,三輪車黑壓壓一片。林有道的三輪在邊上,書一地都是。辦公室燈火通明,傳出麻將聲,笑聲。

我在辦公室門口聽到了林有道的聲音,有些暗啞:“警察抓住了一個小偷。小偷說,求求你,放了我吧。”推開門,四個穿制服的城管搓一桌麻將,個個滿面紅光。桌旁,林有道背對我站著,舉了一本書在念:“警察說,你講一個笑話,能把我逗笑的話,我就放你走。小偷說,大哥,你就當我是個屁,放了我吧。”

哈哈,幾個城管大笑起來,手里的牌拍得啪啪響。一個家伙笑噎了,蹶著屁股站起來,手放在胸膛上順氣,看到了我,昂起腦袋問:“干嘛的?”

笑聲停了。林有道轉過身來,眼光一閃,把我的名字叫得很響。

我問他:“你在干嘛?”

他臉紅了,躲開我的眼睛,向屋里的人說:“這是我的老同學,大學教授。”

我盯著他,心想你小子狗急跳墻啊,抬我當了教授來唬人,也不想想我嘴上的毛都沒長齊,橫看豎看都不像嘛。

我對城管們點點頭,硬著喉嚨說:“這么晚了,各位還在加班啊。我有個學生在派出所,也像你們一樣,經常晚上出去抓抓賭什么的,辛苦得很。你們早點回家休息吧,我這個老同學,我幫你們教育他。”

林有道接一句:“他是教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我差點沒繃住。

城管們互相看看,像是在找可以胡的牌。一個年紀稍大的人朝林有道甩甩手:“走吧,三輪也帶上。”他拍拍旁人的大腿,怪聲說:“就當放個屁。”

我和林有道在哄笑中走出辦公室,不看對方的臉。

林有道把地上的書一本本撿起來,又拍又吹,碼到三輪上,不理會我的問題:“你在那兒干嘛?”

三輪推到街上,林有道在飲料攤買了一瓶水,咕咚咕咚喝完,開了口:“媽的,讓我念了兩三個小時,水都不給我喝一口。”

“念書?”

“對,念笑話書,就是你來時我手上那本。他們要我念的,說既然我賣書,就找本笑話書念,給他們打牌助興,念到他們不想聽了,就放我帶三輪走。不然的話,三輪就扣了。沒辦法,我就一個笑話一個笑話念,邊念邊想這幾個家伙要是打通宵,我先去買一盒金嗓子。幸好你來了。”

林有道啊,林有道。

他的臉漸漸開朗起來,說:“不過還好,沒受大損失,也有收獲,學了一百多個笑話,今后和女孩子在一起時就會逗她們開心了。”

(吳小蓮抽噎得厲害。等她稍微平靜下來,我問她還記不記得那年出國的日期。她說,記得,剛好是五一那天。)

哦。那天,我去林有道的書攤,想找兩本暢銷小說打發假期,結果攤子都找不到。旁邊一個賣水果的說,有段時間沒看到他了。

在林有道家門口,我碰到他,正把堆滿書的三輪推出來。我問他是不是去擺攤,他說,把書送到廢品收購點。

我說,你開玩笑吧?他說不是,悶著頭推車。我說,你有病啊?

他說你別管,把三輪推得飛快。我跟著,追問他。他回我一句:“不想賣書了,這盜版書害人,不如當廢品賣了。”

我急了,說:“你才是個廢品。”

他看我一眼,兩眼無神。他說:“對,我就是個廢品。”

林有道書不要了,三輪也不要了。他接過錢,數也不數就揣進兜里。總共二百五十塊,其中十塊是收廢品的人額外加的。那人兩眼放光,抓著林有道的手搖:“兄弟,下次來個電話就行。”

林有道冷冷地說,沒有下次了。

我們走在節日的街上,被人群包圍。一架客機在頭頂上空隆隆飛過。林有道停下來,仰臉望著它遠去,眼睛不停眨動。客機消失在云層里。他低下頭,平靜地說,走吧。

三個人像雕塑一樣站在那里。天上,浮云流動。吳小蓮問:后來他靠什么生活啊?

吳改革說,守過倉庫,在澡堂看過門,還在建筑工地下過力,沒個準兒,很少再看到他笑過。

學報辦公室擠滿笑臉。一個教師捧著稿子給我,拿走我的茶杯,續了水,輕輕放在我辦公桌上。我端起就喝。他抽抽鼻子,說,好茶。

垃圾桶塞滿稿子。方塊字密密麻麻,像一隊隊昂首的士兵。我陪主編下棋,他晃著腦袋說,卒過了河,就是半個車。

吳改革說,他怎么笑得出來啊。

吳改革和我在飯館等林有道,還有他終于交上的女朋友。這個跑不掉啦,他在電話中輕笑。

我們等得不耐煩,準備走了,林有道才獨自蹭進來。

她呢?

斷了。

開玩笑?

她是雞。

我們三個人都不說話,把酒杯碰得當當響。

媽的!林有道一拳捶碎滔杯。血,從他指縫流出來。

一只風箏,飄飄揚揚,仿佛從天上長出來。墓園外的田野上,一個孩子攥著風箏線軸跑,另外幾個孩子追著他,歡快地笑。油菜花開了,金燦燦一片。

我們看著林有道的墓碑。上面有幾道泥痕,像是經過了多年的風雨,看起來和周圍的墓碑一模一樣。香快要燃完了,灰燼被風吹散。

吳小蓮還在擦眼淚,秀發在春風中飄起來。

我問她:你有沒有喜歡過林有道,哪怕一點點?

她靜靜地看我一眼,說,從來沒有。

現在呢?

也不。

露天電影

那個被半塊磚頭打破腦袋的是我爸,但是全場的人都沒長眼睛,全場的人都像瘋子一樣,前面的巴掌拍扁了臉笑爛了,后面的踮起腳尖扯起喉嚨喊:“前頭的龜孫子,坐下來!”但是沒有人長耳朵。煙盒、香蕉皮和汽水瓶像炮彈飛過,一只拖鞋打在比我媽好看的杜十娘肚皮上,把她打進河里。地皮都抖動了,全場的人都哇呀一聲不作聲了。那個捂著腦袋回身罵的是我爸:“狗眼無珠!”

我從銀幕后面的空地跑出來。我溜進去的時候,角落里有一對狗男女在親嘴,抱得像一根電線桿,他們沒長眼睛沒長耳朵。我撿起一只可以吹氣球的膠套子甩過去,打中他們,像解放軍架在肩膀上的機關槍打中蔣光頭的飛機。他們甩都不甩我。我就一邊對著電線桿撒尿一邊看那些瘋子。那個像特務一樣歪歪扭扭倒下去的是我爸。

我跑過去,但我看不到我爸了。我撞開一條條恨不得像嘎子那樣咬一口的腿,聽到我爸對我媽說:“娘子啊,十娘怎樣了?”我媽撲哧笑了,又嗚嗚哭了,拿手絹按在我爸后腦勺上的手抖起來。我爸虛著眼:“格老子,今天放血放連場,買票梅花王表擠脫,剛才腦殼差點除脫。扶我起來,我看完再去醫院,要不然就太虧啦。”

我湊過去抓住我爸一條胳膊就拉。我媽打我頭一下:“你莫動。”我就叫了一聲爸。我爸咧嘴對我笑一下,眼皮一翻,腦袋歪一邊了。我就大叫,爸,爸。哭聲從樹上的喇叭里傳出來,周圍一片嗡嗡。

我媽把我爸和手絹交給我,扒開人堆,像森林里受傷的母鹿那樣跑起來。她跑幾步就絆倒了,爬起來尖聲問:辦公室在哪兒?

我爸的腦袋在我這兒,在我手上,我胸前的襯衣被血浸濕了。我爸仰面八叉一動不動,像一架被打下來的冒煙的飛機。我摸了半天,摸到我爸的心臟。還在跳,像場子后邊那臺柴油發電機突突響。銀幕一黑,全場的人都在跺腳、吹口哨、叫罵的時候,它就突突響起來。我對著我爸的一只大耳朵說,爸呀,你千萬莫死了啊,要不然今后哪個來馱我上天?

我在天上。看到長江像我的褲腰帶,我可以把它繃起來,再松開,彈在我的肚皮上,有一天會把我像火箭一樣彈到月球上。那些云是停在天上的船,我吹個口哨,就會有一只船慢悠悠地下來,甩出纜繩,拴在江邊那些高高矮矮的房子上,等我上去。我呵呵笑,拍一下屁股下我爸的背,我爸就像馬一樣在春天香噴噴的陽光里跑起來。

幺兒啊,你說我們看到的是不是一個最大的寬銀幕?

不對,寬銀幕上有飛機大炮。

我就是你的飛機嘛,你還可以在上頭發射炮彈。

我就把兩個手掌合在一起,直直地伸出去,對著一座房子,“呼、呼”地叫。我爸張開一對翅膀,發出“嗚——”的飛行聲,飛進公園里。

公園里有一個露天電影院,很大的土壩子,像條娃娃魚。銀幕是魚頭,底下一個臺子是鰓,后邊一二十排長石條凳子,是魚骨頭,再后邊是空空的魚肚子。四周都是樹,棕樹、芭蕉樹、燈籠樹、黃桷樹,它們每片葉子都是眼睛,它們看過了天底下所有的電影。這讓我嫉妒,我想去花果山找孫悟空,讓他把我變成它們。我相信,每場電影演完過后,銀幕上那些飛機大炮,就藏在它們中間。

我喜歡坐著我的飛機看銀幕上的坦克大炮,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腦袋,要是我有炸彈,我可以想炸哪個就炸哪個。比如那個不看銀幕看旁邊女娃兒煙頭燒了手叫喚的男人,比如那個“呸”一口痰吐老遠拿手背抹一下嘴角的煙鬼,比如那個一邊嗑瓜子一邊嘻嘻哈哈擰別人屁股一把的老女人。我可以叫我爸仰起臉,張大嘴巴,我閉一只眼瞄準,像扔炸彈一樣扔進去一顆瓜籽。我可以舉起我的望遠鏡偵察敵情,要是前面聳起來一座高山擋住了我的眼睛,我還可以用雙腿夾一下我爸的脖子,說一聲“駕”,我的飛機就飛到了可以一眼望到頭的地方。

但是我的飛機有時候不起飛。我媽也去的話,我爸就叫我帶上我的小木凳,坐在他們旁邊。銀幕上沒有坦克大炮,有親嘴。我不喜歡看,就看我爸我媽。我爸捏了我媽的手,喂她一瓣桔子。我就嘻嘻笑,牽鄰居丫頭在人堆里鉆,撿幾個煙盒疊紙飛機玩。

“快點,今天演《上甘嶺》,打美國鬼子的飛機!”我爸在前頭蹲著向我招手,我就呼哧呼哧跑起來。

我們到電影院門口時,那扇鐵門已經關了,門上掛了一塊牌子:滿。滿場的吆喝聲、吵架聲、小孩哭聲,娃娃魚燜在高壓鍋里燜糊了。燈光熄了,光柱子打出來,打掉幾個腦袋。八一電影制片廠的片頭音樂響起來,像沖鋒號,一場大仗就要開打了。我氣鼓鼓地踢鐵門,踢得哐哐響。

我爸拉我,我甩開他的手,還踢。我爸說,莫鬧,包你看成電影。我白他一眼:你像《地道戰》里頭的人一樣挖個地道鉆進去?我爸神秘兮兮地拉我沿電影院的圍墻走。走劍一個黑漆漆的地方,我爸又蹲下了,說,上來,我們翻墻進去。我就蹦起來了。

我站在我爸肩膀上,抓住圍墻頂的磚頭,貼墻往上拱。我爸舉著我的屁股,一送,我就上去了。往下看,我爸退幾步,往手里吐一泡口水,搓兩下,沖過來,腳一蹬,手一搭,屁股一撅,像佐羅一樣翻上來。我就拍手,問:爸呀,你啥時候學的這一手?我爸嘿嘿笑:當年你外公不讓我進他家的門,我就天天晚上翻墻進去找你媽,再翻墻出來,那條狗后來看到我就趴在地上裝睡,它攆我好多回都攆不上,羞啊。我說,爸呀,你為啥不帶我一起翻?我爸擰一下我的臉:你小兔崽子那時還在你媽肚子里念你爸呢。

炸彈就像在腳邊爆炸一樣。緊挨圍墻的一棵大黃桷樹,一只喇叭綁在樹枝上。我說,我要上樹。我們就上樹了。

我們坐在喇叭旁的枝丫上,美國鬼子的飛機把我的耳朵都震聾了。我說,樹葉擋了,我看不見。我爸就笑,把我舉起來,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的飛機現在飛到了從來沒有到過的高度,底下那些擠歪的腦袋像蠟筆頭,我可以隨便抽一只出來,在長滿星星的天上畫畫,畫幾只飛碟,飛進銀幕里,去把美國鬼子的飛機通通打下來。

我大聲叫喚:“殺——,噠噠噠……”我的聲音被喇叭的大嘴巴吸進肚子里去了。

我脫下我的外衣,蒙住大嘴巴。美國鬼子的炮彈馬上就變成臭彈了,悶里悶氣的。

我爸卻用炮彈的速度把外衣扯下了。一道光射過來,我的眼睛白花花一片。我用手去擋,白光移到下面,在我爸臉上晃,像是國民黨監獄里的探照燈。一個又一個探照燈射過來,我的臉被外衣蒙上了。黑暗里我聽到我爸在叫:照個球,要照回家照婆娘去!

底下有人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大聲說:你們都把手電筒關了,不想看戲的早點讓位子!

我探出腦袋,還有一個探照燈照在我爸身上。順光看下去,一個頭頂發亮的胖子男人一手叉了腰,瞪著我爸。他嚷嚷:你們在樹上干啥?

看戲呀。你沒看到這場子里頭,連個螞蟻都立不住腳?

你剛才動喇叭了?

沒有呀,可能是炮彈暫時把它震暈了。

你下來,把票給我看。

憑啥要下來?

叫你下來你就下來,我管這電影院這么多年,哪個敢在我面前翻門檻?

說不下來就不下來。

狗日的,想挨刀。你到底下不下來?

老子偏不下來。

胖子把手電筒收進褲兜,挪到樹下,抱了樹干,蹬腿往上爬,大肚子一挺一挺,擦得樹疼。噗嚓一聲,他手一軟,滑下地,低頭看褲襠。我哈哈笑了。胖子對我爸指指戳戳:今后你永遠莫想進這個電影院的門!

莫生氣嘛,開個玩笑。我爸一邊干笑一邊摸衣兜,摸出一張兩角票,拋下去,說,票錢。

胖子斜我爸一眼,撿了錢,護著襠,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我揪我爸的耳朵:膽小鬼。

我爸捏了我的小雞雞:你懂個屁,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就在我爸的頭上放了個響屁。

我爸頭上的血還在流。電影還在演。看熱鬧的人還是覺得看銀幕更有趣,只有幾個小孩蹲在旁邊,不聲不響地看我。

探照燈射過來了,那個胖子跟在我媽后面,像一頭熊。

我沖胖子叫:趕快叫公安局的來抓人!

胖子把手電筒照在我爸臉上,哦了一聲,說,原來是你。我又叫:趕快叫公安局的來抓人!眼前一道光掃過,我聽到胖子冷冰冰的聲音:這么多人,抓哪個?

抓哪個?我抬頭望望那些數不清的一會兒明一會兒暗的臉,往地上捶了一拳。好疼。我說,媽,你來換我。

我站起來,和那些臉一樣高。光柱子在我頭上,它穿過了黑壓壓的地球,從古時候遠遠地跑過來。我對著光柱子來的方向喊:“哪個甩的磚頭?”

我的聲音很響,連樹上的喇叭都閉上了大嘴巴。沒有人回答我。只有幾個旁邊的人看我一眼。

我使出全身的力氣喊:“哪個甩的磚頭?”

沒有人回答我。只有一個人說,小娃兒,坐下來。

我往光柱子來的方向走,走過一排排人墻的縫隙,走過一張張臉,一聲接一聲地喊。

我的喊聲越來越小,我的嗓子喊啞了。

沒有人回答我。

我走了好久,看到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房子,墻上有一個四四方方的洞口,光柱子從那里跑出來。

我轉身和光柱子一起跑,我希望跑在它前頭。但,它讓銀幕上的人不停地動,它比飛機還快,我追不上它。

我跑到我爸那兒,找到我的小木凳,提起它接著跑。

我一直跑到銀幕底下的臺子前,跑上臺階,跑向臺子中間。全場的人都叫起來。

我喘著氣,站穩了,看著全場的人。現在我比他們都高了。光柱子在我頭上,我低頭看到自己身上有光,花花綠綠,像一只森林里的鳥。我感覺自己又要飛上天了。

樹上的喇叭尖叫一聲,像要炸開了:“臺子上的小娃兒,快下去!”

我轉身對著大大的銀幕,舉起我的小木凳,舉過頭頂,使出全身的力氣,甩過去。

噗嚓一聲,銀幕上出現了一個洞。

燈光亮了,光柱子沒了。全場的人都站起來,張大了嘴巴。

我媽,還有胖子,向臺子跑過來。救護車的笛聲從遠處傳過來。

我看著銀幕上那個黑黝黝的洞,哇地一聲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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