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宦官與士大夫關系的另一面

摘要：明代成化年間，以專橫貪恣著稱的云南鎮守太監錢能，為士大夫所鄙，屢遭大學士商輅、云南巡撫王恕等人的彈劾。然而，在新近出土的碑刻中，卻赫然發現了商輅為錢能母親所撰的墓志。新史料的發掘，使得人們對錢能與商輅的關系，以及由此而引申出的明代宦官與士大夫的關系問題，產生了新的思考。

關鍵詞：明代;錢能;宦官;士大夫

中圖分類號：K24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4-01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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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能，明代中期的著名鎮守太監，活躍于明成化至弘治年間，《明史》有傳。史籍對其事跡記載多側重于其作為云南鎮守太監在當地的專橫恣虐，故學界對錢能的研究亦集中于其對云南地方經濟、民族關系等方面的破壞作用。①而筆者在翻看近年來北京市出土的碑刻資料時，偶然發現了一通關于太監錢能母親的墓志，撰寫者一欄中赫然署著大學士商輅的大名。《明史·王恕傳》有云：“（成化）十二年（1476），大學士商輅等以云南遠在萬里，西控諸夷，南接交阯，而鎮守中官錢能貪恣甚，議遣大臣有威望者為巡撫鎮壓之”。正史中赫然可見，商輅曾以錢能“貪恣甚”為由而奏請明憲宗，要求派遣有威望的巡撫王恕對其進行牽制，可墓志中卻出現了撰者大學士商輅因“重太監請”而為錢能之母做墓志的證據。這對朝野上勢不兩立的人，為何在生活中卻有著如此平常的交往？文本資料所凸顯的閹黨與清流的爭斗是否是宦官與士大夫交往的全部呢？實在引人深思。

因而筆者不揣淺陋，試圖結合不同的史料對向來“臭名昭著”的太監錢能進行相對全面的考述，并以此為線索試圖對明代宦官與士大夫的關系做進一步的探討。

錢能其人

錢能，生卒不詳，對于其身世正史亦甚少涉及。只在《萬歷野獲編補遺》中載：“太監錢能，女直人，兄弟四人俱有寵于成化間，曰喜、曰福者，俱用事先死，能號三錢，出鎮云南，其怙寵驕蹇，貪淫侈虐，尤為古所未有。”［1］ (《鎮滇二內臣》)另據北京市出土的錢能之弟錢義的墓志《大明御用監太監錢公墓志銘》載：“公錢姓，諱義，其先河西巨族。正統丁巳(二年，1437)，與其兄太監喜、福、能，同被選入內垣，時公年才四歲。”［2］（p.105）而《敕賜最勝寺興建碑》則涉及錢氏兄弟的母親：“太夫人所生三子：長喜，御馬太監掌監事；仲即福也；季即能也。能今奉命鎮守云南，從子義，亦任御用太監，皆太夫人撫教之力。”［3］（p.90，第52冊）通過這三段資料大致可以還原出錢能的出身。

太監錢能，女真人，錢家兄弟四人分別為：錢喜、錢福、錢能、錢義。錢義雖然是侄子但也由錢能的母親撫育長大，四人俱為宦官并得寵于成化年間。錢義墓志顯示其先世為“河西巨族”，但錢氏兄弟若為女真人，那么墓志中便可能誤將“海西”女真寫作“河西”，因為明朝女真族分為“建州”、“海西”、“野人”三部，錢氏兄弟當出于此三部之一才對。在這里撰者可能誤將“海西”寫成“河西”。

四兄弟中錢喜、錢福死得較早，《明史》中亦無傳，因而對其生平活動無從得知。關于錢義，《明史》中有載“時憲宗好方術，孜省乃學五雷法，厚結中官梁芳、錢義，以符箓進。”［4］（卷307，《李孜省傳》）與梁芳同道，與妖人李孜省交結，以方術逢迎明憲宗，錢義在正史中留下的并非美名。而在大學士萬安為其撰寫的墓志中，則更清楚地勾勒了其一生的經歷。錢義生于宣德甲寅（九年，1434），卒于成化甲辰（二十年，1484），“得年五十有一”。正統二年與其三位兄長一起被選入內廷，當時年方四歲。歷事英宗（正統）、代宗（景泰）、英宗（天順）、憲宗（成化）四朝，顯貴于成化年間，官至御用監太監。其受寵于憲宗應緣于“通釋老經典，命祈禱，累有感應”，并且錢義有辨識古玩、書畫的特長。

錢能，人稱三錢，從其弟錢義的生年可推斷出，錢能應生于宣德九年之前，正統二年選入內廷，“弘治末老死京師，正德初賜葬最勝寺”。鎮守云南十二年，以“出鎮云南，怙寵驕蹇，貪淫侈虐，古所未有”的惡名，［1］（《鎮滇二內臣》）成為留傳千古的“貪恣”宦官典范。史籍中對錢能的記載集中于其鎮守云南期間在當地的種種惡行，包括勒索當地土司，“遣（郭）景與指揮盧安等索寶貨于干崖、孟密諸土司，至逼淫曩罕弄女孫，許為奏授宣撫”，掠奪礦場，打死守礦官吏“杖守礦千戶一人死，亦不罪” ［4］（卷304，《梁芳傳附錢能傳》）等。

從成化四年至成化十六年，錢能鎮守云南12年，為禍一方。朝廷士大夫多次向憲宗進諫力陳錢能之害。成化十二年，大學士商輅等以“云南遠在萬里，西控諸夷，交接交阯，而鎮守中官錢能貪恣甚，議遣大臣有威望者為巡撫鎮壓之，乃改（王）恕左副都御史以行，就進右都御史”。［4］（卷182，《王恕傳》）而王恕在巡撫云南后，亦歷次上疏彈劾錢能，于《駕貼不可無印信疏》中云：云南之事“干系地方之安，生民之休戚，國體之輕重。今是錢能等所為，殆有甚焉，將來之禍，誠不可測。朝廷縱無按問之文，部屬縱無訴告之詞，臣廵撫其地，風聞其事亦當為陛下言之。況交通外國之事兵部奏準行，臣與御史甄希賢會問攪擾夷方之事，木邦等處節有緬書告訴臣，是以不得不從實上聞其罪”，［5］（卷3）要求憲宗皇帝懲治錢能。十三年，王恕再次于《參鎮守官跟隨人員擾害夷方奏狀》中云：“傾自太監錢能到于云南，侮慢自賢，罔遵圣訓，不時差人前去外夷衙門，假公營私，需索攪擾，失夷人主，職貢因之以缺。今灣甸州告稱，前項京官節次要伊銀兩等情，臣再三體訪，委的是實。然此輩之到云南，非特攪擾外夷衙門，而腹里地方，無不被害。”［5］（卷3）以錢能及其隨從擾害夷方，請求給予懲罰。

上面史籍所載的材料，明顯可見“正直的”士大夫商輅、王恕等人與“惡名昭著”的鎮守太監錢能必是涇渭分明的。商輅、王恕更是以屢次彈劾錢能，在朝廷上力陳其害而更凸顯了清名。

京畿地區是明代宦官活動的集中所在地，近年來發掘出大量與宦官相關的墓碑。其中有一通碑名為《敕賜最勝寺興建碑》，［3］（p.90，第52冊）碑在北京朝陽區酒仙橋東半截村，撰者一欄赫然署著兵部尚書、翰林院大學士商輅的大名，而最勝寺則是錢能與其兄御馬太監錢福在其母墳旁捐貲鼎建并蒙賜此名。

碑文如下：

……最勝寺在順天府通州安德鄉。先是御馬監太監錢福母□□人卒，卜葬于此，時天順庚辰（四年）五月十二日也。越七年，成化丁亥（三年），朝廷賜以近墳地，計六十畝奇，俾歲收其租之入，以供太夫人之□□。福感激君親之恩，力思補報，遂偕弟御用監太監能捐貲，命工鼎建是寺，請額于上，蒙賜今名。寺之制，山門內天王殿……太夫人所生三子：長喜，御馬太監掌監事；仲即福也；季即能也。能今奉命鎮守云南，從子義，亦任御用太監，皆太夫人撫教之力。兄弟聯名，貴祿日盛，寵眷有加，太夫人之余慶未艾也。予重太監請，為述其事于石，俾來者有考焉。

時成化壬辰（八年）夏五月朔日記。

從碑文中可以獲悉，錢母卒于天順四年，當時葬于此地。此時錢氏兄弟不見經傳，推測到了憲宗改元后，錢氏兄弟開始日漸顯赫，因而在其母去世后七年的成化三年，朝廷賜與墳地六十多畝。錢福、錢能捐資在此處鼎建了寺院，并蒙賜最勝寺。在明代，由宦官所領的二十四衙門，各設掌印太監等，太監主要指上層宦官，撰文中錢氏四兄弟皆為太監，足見錢姓內侍家族地位的顯要。碑文已標明記于成化壬辰年，即成化八年，也就是太監錢能鎮守云南的第四個年頭，此時其兩位兄長俱得寵于當時。商輅云：“予重太監請，為述其事”，這里雖未指出“太監”是指錢家的哪位太監，但“兄弟聯名，貴祿日盛，寵眷有加”，可見錢氏兄弟是同氣連聲，一寵俱寵，立場一致的。而商輅并非奉敕撰文也非“辭不獲”，而是重視太監之請，推測其與錢氏一門是有交往的。這與筆者于前文中已提及的，史籍所載的商輅力諫錢能之“貪恣”的義憤，實非一致。大學士商輅的這種矛盾行為實在引人深思，就此線索使筆者對明代宦官與士大夫的關系問題產生了思考。

與太監錢能有重大關聯的另一位士大夫王恕，同樣值得關注。王恕曾上疏言：“昔交阯以鎮守非人，致一方陷沒。今日之事殆又甚焉。陛下何惜一能，不以安邊徼。”導致“（錢）能大懼，急屬貴近請召恕還”，并且“屢譖恕于帝”。王恕屢次上疏奏請懲處錢能，言詞激烈絕決，而錢能大懼，通過皇帝身邊的近臣設法召王恕回京，并且當錢能返回京師后，又向憲宗進王恕的讒言，二者矛盾昭然若揭。盡管如此，錢能卻敬王恕為“天人也”。［4］（卷182，《王恕傳》）有例證如下：

三原王公（恕）既回錢塘，吳公誠（1423-1483）代之。太監錢能遣指揮胡亮迎宴于平夷。回問亮曰：“比王某何如？”亮曰：“甚好，知敬重公公，與王某不同。”能微笑曰：“王某只不合與我作對，不然，這樣巡撫，只好與他提草鞋耳。”［6］（卷117，《寺人·錢能傳》）

王恕離開云南，吳誠被派來做新巡撫，對錢能很是恭敬，但錢能卻認為他只配給王恕提草鞋。其對王恕的態度于此可見一斑。

總之，商輅在朝野之上力陳錢能貪恣，請求派王恕去牽制他的同時，而私下卻又為錢氏兄弟母親墓碑做撰。錢能之于王恕，雖有矛盾卻充滿欽佩，種種跡象表明，商輅、王恕之于錢能亦未必如正史所刻意凸顯的勢不兩立。

太監錢能與士大夫商輅、王恕的關系

商輅與錢能關系從不同的史料中，顯示出兩面性。那么，由此引申出來的問題便是：明代宦官與士大夫之間的關系，是否只有如史籍中常常凸顯出來的閹黨與清流之間的交鋒呢？通過對太監錢能的考察，筆者以為，在明代特殊的政治制度下，士大夫與宦官之間沒有完全的對立，只有某種張力的痕跡。

首先，官僚士大夫通過撻伐宦官樹立清白形象，以增加政治資本。鎮守太監錢能初到云南便多生事端，士大夫對其討伐之聲，聲聲震耳。而當時的云南巡撫郭陽卻逆潮流而上，向明憲宗奏請：“太監錢能剛果有為，政務歸一，今聞有疾，乞仍留鎮守。”下場是“士論鄙之”，［7］（卷92，《中官考三》）自然成為士大夫鄙夷的對象。王恕在這種朝野上下群情激憤之時，臨危受命到云南牽制錢能。其對錢能的強硬態度固然與王恕個人的剛直不阿、忠心為國的品德分不開，但同時也脫離不開此時嚴峻、敏感的政治形勢。前任巡撫郭陽因力保錢能而被士大夫所鄙，留下千古惡名。前車之鑒，使王恕不得不急于撇清自己與錢能之間的關系，屢次上疏彈劾之，以顯示自己的清白，保持住其“政治操守”。當多年以后，王恕、錢能皆已離開云南，朝臣對錢能的撻伐已成為過去，二人再次以同樣的合作關系就任于南京之時，已不再是劍拔弩張了。通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官僚士大夫在關鍵形勢下，能與宦官斗爭到底的才會保持住政治操守，增加政治資本，流芳千古。而與毀壞朝綱的宦官合作，則有遺臭萬年之虞。

正史中的諸多記載顯示了商輅、王恕等士大夫皆因反對有惡行的宦官而揚名，但實際上從近年來出土的與宦官相關的墓志中，卻可以看到，這些所謂的清流們的名字被赫然寫入碑刻之中。翻閱他們的個人文集卻無這方面的記載。如大學士商輅，其后人及后世的士大夫將其作品輯錄為《商文毅公文集》共三十卷，［8］所載作者生前撰寫的詩、詞、碑銘、墓志銘、墓表、祭文等百余篇，獨不見其為錢家內侍所作的碑文，并且文集的序言中多是贊揚其與宦官斗爭停罷西廠之事，以及他對太監錢能做云南鎮守太監的反對。文集中的商輅儼然是抗擊閹宦的斗士。

筆者以為，商輅文集輯錄中凸顯的他與宦官斗爭的一面，而遺漏了他與宦官交往勾連的內容，絕非偶然。這是對于某種歷史記憶的刻意刪除，它不僅與當時的政治形勢相關，也是與儒家士大夫的傳統思維模式分不開的。宦官作為“刑余之人”受到先天的鄙視，并且“奄宦之如毒藥猛獸，數千年以來，人盡知之矣”，［9］（《閹宦上》）宦官這一伴隨君主制而生存的特殊群體參與國家的政治生活，甚至在某些時期完全操控國家權力，被視為傳統社會的毒瘤，為歷朝文人、統治者所鞭笞。而朝官也往往因與宦官發生政治上的往來而為史家所詬病，這就決定了士大夫本人及其后代在為其編寫個人文集時普遍不會將為宦官墓志做撰這樣“不光彩”的事輯入文集，以毀其一世清明。

但也有個別士大夫“不諳此理”，如成化時期，南京吏部侍郎羅玘曾為太監孛羅之母撰墓志，且被收在自己的文集《圭峰集》之中，直至今日仍被某些持傳統思維模式的學者批評為“正不壓邪、奴性抬頭”。［10］（p.251）可見，士大夫們刻意刪除與宦官相關的歷史記憶是有他們的考慮的，這也導致了由于史料的局限而造成的對歷史問題研究的片面性。而近年來新出土的墓志資料，則為文本史料的不足與弊端做了很好的補充。從墓志中體現出來的大學士商輅與太監錢能的關系，是屬于朝野之外的交往，突破了我們之前對于二者關系的研究只基于歷史大事件上的泛泛而論。對于商輅與錢能關系的新發現，將有利于進一步解析明代士大夫與宦官之間微妙的關系。

其次，鎮守太監作為皇上派駐到地方的代表，其個人行為是直接受皇帝意圖影響的。筆者在此做出假設，是否士大夫們在利用對宦官的詰責以表達對皇上某些政策行為的不滿呢？宦官在此是否只是充當被士大夫利用來申訴自己政治主張的靶子呢？

鎮守太監的職責與職權，在整個明代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形勢變化及不同皇帝的需要而靈活變化的。如首任云南鎮守太監云仙在受命時，明宣宗要求他到任后，“務令軍民安生樂業”。云仙鎮守云南多年，主要從事的即是溝通朝廷與地方的聯系，以使者身份處理民族事務。云仙背負著安撫邊地夷民的任務，因而到任后行使著處理民族關系的職責。

到了成化年間，朝廷內庫空虛，“歲用賞賜之費不給”，［11］（卷40）而后，內承運庫太監林繡曾奏請明憲宗“云南逋歲辦差發金銀及各處贓罰銀盡數差解，以應急用。”［11］（卷120）可見，錢能被派往云南是背負著索取云南逋欠的銀兩，以解朝廷內庫空虛之急的使命。因而錢能尚未抵達云南，一路上便鬧出事端“道經貴州，從行官舍，需索百端，民吏駭竄”。［7］（卷92，《中官考三》）到任后“怙寵驕蹇，貪淫侈虐，尤為古所未有”。錢能的貪婪固然有個人道德品質的因素，但其作為皇上信任的“家奴”被派往地方行使使命，不同于官僚士大夫，已是“刑余之人”的宦官并不需要向百姓負責，只要向皇帝交差。

錢能在云南掠奪的背后是皇帝的支持，這些滿腹經綸的政治精英自然不會參不透其中的道理。但為人臣子，怎敢一再詰責君主的政策，只能移情地將意見與不滿發泄在宦官的身上，通過集體上疏彈劾太監錢能，以表達自己對于過度掠奪云南造成當地民不聊生的不滿。其背后的意圖，是請求皇帝對云南百姓手下留情。

筆者以為這類士大夫與宦官的關系是一種互相利用的關系，但又有別于政治精英中的所謂的“中庸勢力”。有學者曾根據明代宦官與士大夫的關系，將政治精英分為三類，冷東：《明代政治家與宦官關系論略》，《廣東社會科學》1995年第2期。根據明代宦官與士大夫的關系，將士大夫中的高層……政治精英分為三類：中庸勢力，即對宦官勢力采取調和、妥協、利用的實用主義態度，以期保障政治機構的正常運轉，典型代表為張居正與馮保的合作；以道德復興為宗旨的救亡圖存的理想主義者，正色立朝，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與宦官勢力抗爭，典型代表為明朝的東林黨人；極端實用主義者，出賣政治理想和“政治貞操”，投靠于惡勢力門下，典型代表為明朝的閹黨。其中中庸勢力，通常是指對宦官勢力采取調和、妥協、利用的實用主義態度，代表人物為張居正。這樣的一派雖然通過與宦官的合作達到保障政治機構正常運轉的效果，但因與宦官的合作，得到的評價卻是毀譽參半。但商輅這樣的官僚士大夫對宦官的利用，則是以不失其“政治貞操”，又能實現其政治目的的。他們不與宦官正面合作，又不像東林黨那樣激進地以道德復興為目的與閹黨斗爭到底。他們私下里與宦官并無深仇大恨也可以正常交往，但在朝廷上卻與之交鋒，力陳其害，為宦官背后的帝君敲響警鐘。而對于太監錢能這一方太監來講，即使被參奏而顯得罪行累累，卻因為在云南掠奪的基調是皇上所定，所以自己小打小鬧的貪婪些，還是為皇家辦事而有恃無恐，仍然能得以善終。過了云南為禍的風頭后，還是能與士大夫王恕在南京通力合作，甚至在死后還被新皇帝“眷念舊勞，惓惓之意猶未能已”而準撥土地為錢能捐貲修蓋的最勝寺供奉香火。［3］（p.133，第53冊） 

明代宦官與士大夫的關系對傳統史料的啟示

明代特殊的政治制度決定了明代宦官與士大夫的關系是微妙而富有張力的，無法用對立或勾結這樣絕對的話語來概括。明初廢除了宰相制，使制度上有了缺環，宦官這一游離于制度之外的，所謂的皇上的“家奴”，名不正言不順地登上了明朝政治的舞臺，剝奪了一部分本該屬于官僚士大夫的權力，使士大夫對宦官的敵視，超出了道德心態上的鄙視，而帶有某種功利的心態。

除了錢能與商輅，明代宦官與士大夫的微妙關系同樣體現于宦官田義的墓志中。田義在《明史》中無傳，但今天位于京西模式口的宦官墓群中仍完好地保留著田義的墓碑。墓志的撰文者是大學士沈一貫，篆額者則是大學士沈鯉。［3］（p.131，第58冊，《田義墓碑》）沈一貫與宦官的關系在這里就不做討論了，因為他本身就不被清流所認可，但沈鯉不一樣，他性子耿直并且不懼權貴，在禮部任職時曾堅守典制不與宦官交往，而且得罪過當寵的鄭貴妃，這在《明史》中是有據可查的。[注:張廷玉：《明史》卷二一七，《沈鯉傳》：“鯉素鯁亮。其在部持典禮，……鄭貴妃父成憲為父請恤，援后父永年伯例，鯉力駁之。”第5734頁。“鯉初官翰林，中官黃錦緣同鄉以幣交，拒不納。教習內書堂，侍講筵，皆數與巨珰接，未嘗與交。”第5733頁。 中華書局1974年版。]所以他為田義所篆的碑額多半不會是被脅迫的，這說明了他與田義在私人交往上是有交情的，但筆者翻閱沈鯉的文集不僅沒有見到任何與田義有私交的信息，反而總體上沈鯉對宦官是十分反感的。究其原因，則在其文集中有具體體現：“洪熙間，添差內閣學士雖不專遣定官，而必以閣部大臣，是亦命三公參聽之意，……而未曾有內官之命也。內官之命自正統十四年始，……以閹寺之微，而倨傲于儒紳之上，至聽審之時生民之命，懸于呼吸指顧間，……彼其人誠賢也未甚害也。”［12］（卷4，《典禮疏》）說的是從洪熙到正統年間，刑獄聽審的權力由士大夫轉向了宦官。字里行間，我們感受到的不只是作者鄙視宦官而否定其介入刑獄聽審的政治行為的道德心態，筆者以為更重要的是士大夫被剝奪了政治權力的憤怒，這種強烈地被侵犯的感覺可能比對宦官本身的鄙視更容易激怒士大夫們，其反感的背后是帶有強烈功利性心態的。 

當然在沈鯉的眼里，宦官也有好壞之分。如內官覃吉者，能按儒家道德標準輔導“凡東宮一言一動必引之正，所讀《論語》、《大學》、《中庸》諸書皆出口授，暇則開說五府六部職掌與軍國重務，及于民間農桑勤苦，以至宮闈之內妃妾專寵階禍，宦寺弄權蠧國。”而“馬永成、谷大用，則劉瑾、魏彬之輩也。其所馳逐者非擊球走馬，則俳優雜劇之戲也”，這樣的必然是宦官中的壞人。

同時，內官是該有規矩和品秩的限制，“夫內官，官有七等，秩止四品，祖宗制也。今則不拘品制，不論崇卑，蟒衣玉帶輝映朝階，飛魚鱗袍充斥道路，至一切廠局衙門廝養狡童之輩，稍効微勞輒覬非分，是可輕畀之乎”，職責上“內官職在掃除不預外政祖宗制也”。［12］（卷4，《典禮疏》）

而田義墓的碑刻資料中顯示，田義不僅“送內書堂講書”、“賜蟒衣玉帶”、“賜坐蟒許禁地乘馬”、“賜內府坐櫈杌”、“寵過不衰，祿米歲增至六百余石”，并且被皇帝派出宮“預外政”，不僅押送皇室犯罪子弟至鳳陽，并且還升為南京守備。［3］（p.131，第58冊，《田義墓碑》）這些都是不符合沈鯉眼中禮的原則的，卻都體現在了田義的墓志銘中，那為什么沈鯉還會為之篆額？如果單單認為田義是好宦官的話，田義又并不符合他在其文集中所提到的賢宦的標準。

這一矛盾的出現與前文所論述的太監錢能與商輅之間的關系如出一轍，宦官與士大夫表面上的勢同水火，私下里的正常往來向來被正史捂得嚴嚴的，卻從墓志史料中被揭開了一角。

實際上，脫去宦官的代號，這個數量驚人的群體亦由各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所組成，社會生活中難免會與各種人群產生交往，與士大夫亦然，這一點也是筆者要繼續深入研究的。對士大夫來講，他們對制度上的缺失無可奈何，對游離于制度之外的，時而還會失去制約的宦官有被侵犯了的敵視。但有些時候卻還要借用宦官的力量達成自己的政治理想，因而明代官僚士大夫們的心態是矛盾的，決定了他們在日常的生活中，對活生生的宦官個體談不上敵視。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是正史中所刻意突顯出來的對立的一面就可以概括的。正如我們從上述例證的具體分析中，可以看到正史上與碑刻中所反映出的對立與交往，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關系。

宦官與士大夫集團的關系歷來為傳統政治史研究所重視，基于正史的文本史料決定了內容多集中于討論政治層面上閹黨與清流之間的斗爭。也就是說，史料基本上反映的是一種聲音，即士大夫的意識形態，而宦官自己的歷史記憶被有意無意地排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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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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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