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英國重商主義國家干預經濟的主要內容

摘要：英國重商主義國家對經濟的干預范圍廣，規模大，并不斷向縱深發展。其干預領域包括日常生活、國內產業發展以及海外貿易開拓等三個方面。這些領域的干預措施雖然因時而異，其效果也有所不同，但總的來說是積極的，在當時有力推動了英國資本主義的發展。

關鍵詞：英國；重商主義；國家干預

中圖分類號：K561.3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4-006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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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英國商品經濟的發展和民族國家的興起，重商主義國家干預經濟活動，成為財富增長的重要手段。國家干預不僅是重商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正如赫克歇爾所言：“國家是重商主義經濟政策的主題和目標”。［1］（p.21）在重商主義思想影響下，國家還推行重商主義經濟政策，并通過一系列經濟立法全面介入、干預和管理經濟。當時國家干預經濟的范圍、規模和深度等都遠遠超越了亞當·斯密的視野，不但深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而且涉及到經濟發展的方方面面，對英國資本主義的發展起到了強力助推的作用。因此，審視英國重商主義國家干預經濟的主要內容，對理解英國走向現代化的進程具有重要意義。

一

英國重商主義國家對海外貿易發展的干預體現得最為明顯，手段也最為直接。其中主要包括關稅保護和特許貿易制度等方面，這也是亞當·斯密以來的自由主義學者對重商主義極力批判的焦點。 

在重商主義早期，許多人主張國家禁止金銀出口，嚴格管制貨幣，加強對外匯交易的管理。雖然不少學者已指出，亞當·斯密批評重商主義者把金銀等同于財富是武斷而草率的，但重商主義者重視金銀等貴金屬的積累卻是確鑿無疑的。這一時期國家也采取了禁止金銀出口的政策。在都鐸王朝和斯圖亞特王朝早期，英國都曾頒布過貴金屬出口的禁令。［2］（p.170）比如在1553年，英國議會頒布和重申禁止金銀出口的法令。到了重商主義晚期，人們日益認識到，“貨幣產生貿易，貿易增多貨幣”，［3］（p.92）輸出貨幣是增加財富、促進就業的一種手段。如巴本也認為，出口貴金屬對英國有利。［4］（p.59）因此，在政策上，國家逐漸放松了對貨幣的控制，最終允許自由出口。1663年，英國給予貴金屬出口合法地位，［5］（p.451）不再限制海外貿易商人輸出貨幣。

英國重商主義時期對外貿易實行特許制度，由國王向商人集團頒發特許狀，成立海外貿易公司或殖民公司，壟斷特定地區的貿易。公司出資向國家購買壟斷權，從而享有廣泛的政治、經濟特權。英國的特許公司是國家或國王與商業資本共謀的產物。特許公司經常貸款給政府以解決財政上的燃眉之急，政府有時甚至采取強迫手段來向公司借款。國王向特許公司投資也是為了分享利潤，如伊麗莎白女王就在授予利凡特公司特許權的同時，投資一半作為合伙人。［6］（p.156）這些特許公司主要包括規約公司和股份公司。規約公司主要包括14、15世紀就建立的商站商人公司和冒險商人公司。從16世紀50年代起，英國相繼成立了莫斯科公司、東地公司等特許股份公司。這些公司向東北方向開拓了北海和波羅的海貿易路線，向東南方向開辟了地中海地區和遠東地區的貿易路線，并在17世紀初開始在北美建立弗吉尼亞等殖民地，與殖民地的貿易關系繁榮起來。從詹姆士一世開始，打破特許公司壟斷，實行自由貿易的呼聲日高，自由進入市場的要求日益強烈。殖民地貿易就是在特許公司之外發展起來的，冒險商人公司向德國和低地國家出口呢絨的壟斷權也難以為繼，東印度公司在內戰時期一度失去特許權。［7］（p.102）此后，國家設立新的特許公司受到了很大限制。到17世紀末，英國商人不必獲得特許狀就可以成立法人企業，這就擺脫了國家控制，具備了私人企業的性質，成為現代公司的先驅。

通過進出口禁令或保護性關稅來促進本國制造業的發展，是英國重商主義政策的又一重要內容。從歷史上看，英國很早就將關稅掌握在國家手里了。14世紀時英國就通過增加羊毛關稅或出口禁令來保護本國毛紡織業的發展。此后，歷代君主都竭力保護本國工業，如查理一世禁止向外國廠商出口紗線或漂洗土，禁止進口各種形式的花邊和珠寶贗品。［8］（p.258，p.480，p.507）從都鐸王朝開始，英國逐步減免出口稅，降低原料進口稅。在內戰及其以后，出口免稅的重商主義政策逐步得到執行，開始降低或免征出口稅。1700年，廢除了毛紡織品的所有出口關稅。1722年，通過沃波爾的關稅改革，這項免稅的過程得以完成。［9］（p.310）與此同時，對進口商品征收的關稅在光榮革命后逐漸提高，1690年和1693年征收進口附加稅，稅率為5%或10%，有時達到20%，涉及進口商品值的2/3。從此進入一個關稅壁壘不斷增高的過程，其中威廉和安妮統治時期是增長最快的階段。大多數進口商品此前僅征收5%的關稅，此后進口商品稅率至少增加到15%，多數商品增加到20-25%，或者更多，［9］(pp.310-311)這就對英國工業形成真正的保護。在這種高額關稅的保護下，英國的發明者和革新者終于解決了用棉線紡織的問題，有效地抵御了印度棉紡織品的沖擊。此外，英國還對谷物等商品出口給予獎勵金或補貼，并在1635年建立了轉口退稅體制，從而促使英國的出口和轉口貿易發展勢頭迅猛。

從都鐸王朝開始，國家日益成為海外商人的強大后盾，通過政治、外交甚至軍事手段來推動海外貿易的發展。詹姆士一世曾三次發布王室公告，禁止用外國船只進口貨物。［10］(p.338，p.349，p.543)英國還通過和平談判的方式，與許多國家締結了互惠互利的商業條約，保障英國商人在歐洲大陸從事貿易的相應權利，同時利用與不同國家的條約削弱和打擊主要的商業對手。據統計，都鐸王朝統治時期，英國與其他國家共簽訂雙邊或多邊條約92項，其中許多是商業條約。［11］(pp.168－171)英國還憑借其強大的海軍力量，在發展對外貿易和爭奪殖民地時，不惜訴諸武力，發動商業戰爭。克拉克曾一針見血地指出，英國參與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的主要目的是經濟，到這場戰爭結束時，英國的航海和貿易取得了“明顯的優勢”。［12］(p.279)1651年英國頒布的航海條例切斷了荷蘭與英國殖民地的商業聯系，通過與西班牙、荷蘭、法國等國進行的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等一系列戰爭，英國打敗了這些主要的競爭對手，確立了其海上霸權和殖民強國地位，為本國商人開辟了廣闊的世界市場。

二

許多人以為重商主義只重視商業特別是海外貿易的發展。格拉普指出，“商業”一詞在現代用法中意義狹窄得多，指流通過程的一個方面，這一用法誤導人們認為重商主義者忽視農業、制造業、航運業和其他產業，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13］（p.471）在重商主義時代，英國通過一系列措施來促進國內產業的發展。

英國在統一度量衡方面走在了歐洲大陸的前面，改變了中世紀度量衡混亂不堪的局面，促進了國內統一市場的形成。在統一幣制方面，英國也較為成功。雖然亨利八世的貨幣貶值政策引發通貨膨脹和幣值混亂，但隨后伊麗莎白政府的貨幣改革恢復了貨幣的成色，成功穩定了幣值，其后雖多次經受考驗，但這一幣值創造了三百多年未變的奇跡，為英國經濟的持續增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在中世紀阻礙國內商業發展的道路、橋梁、河流通行稅，以及城市通行稅，在隨后幾個世紀也逐漸消失，雖然赫克歇爾認為，“沒有留下痕跡表明(這些稅費) 的消失是否可以歸功于國家的干預。” ［1］（p.49）但是，這與英國民族國家的興起必然有著內在的關聯。

英國對工業的管理十分具體。1552年的《布品法規》詳細規定了22種毛織品的標準。1563年的《工匠法令》被視為國家干預的典范，規定了全國最高工資額和學徒章程。［2］（pp.414-422）法規并沒有得到嚴格執行，17世紀中葉以后，英國取消了對家庭工業的許多限制性規定，如1694年廢除了鄉村毛織業的學徒訓練規定，而對工資的規定直至1813年才最后撤銷。此外，為了保證呢絨的長度和質量，并作為征稅的根據，早在13、14世紀，英國就開始了對銷售的呢絨進行檢驗和蓋印的制度。在15、16世紀，英國通過了許多法令，這些法令錯綜復雜，極其混亂。在禁止使用某些工序的同時，又重新規定了一些工序，甚至詳細規定了每種呢絨尺寸。這些規定的檢查工作由國家的檢查員（即郡檢查員）和城市公會的檢查員共同執行。到17世紀，英國出現了呢絨出口危機。為應對危機，開拓新的市場，呢絨工業技術和組織變革速度加快，呢絨織品花樣繁多，再加上鄉村工業的發展，以及國王與議會之間的斗爭造成政令不行，使得國家對呢絨工業的控制和檢查制度名存實亡，［14］(pp.482-483)在18世紀上半葉，國家還專為蓬勃發展的約克郡西區制定了管理闊幅和窄幅呢絨的法令，并將執行法令的權限交給郡司法官和檢查員。到18世紀60年代這些法令也成為一紙空文。此外，國家還通過出售工業產品專利壟斷權對生產進行控制，如伊麗莎白女王就出售過硝石、火藥、食鹽、紙、撲克牌等特許生產權。

英國重商主義保護與歐洲大陸的不同之處在于工業和農業保護并重。［1］(p.226)除了國家對谷物等基本食物原料的貿易進行管制外，英國也對農業生產進行控制。著名的《工匠法令》不但適用于城市，也適用于鄉村，人們也希望政府對農業進行干預，如1576年，倫敦市議員威廉·邦克斯致信塞西爾，建議對荒地實行強制分配和耕種，以解決食物短缺問題，平抑物價。［15］(pp.72-77)塞繆爾·哈特利布從克威倫爾那里得到一筆資金用來促進農業進步。哈特利布周圍的許多人都希望政府能夠帶頭開墾荒地、排干沼澤、引進新的作物。［7］(p.101)政府對農業的干預當然最集中體現在圈地問題上。圈地得到國家強有力的支持，英國議會頒布了數以千計的圈地條例，最終導致自耕農在英國消失。

三

英國重商主義國家的經濟干預滲透到百姓的日常生活，對物價、工資、食品供應、濟貧及解決就業等諸多方面進行了管理和干預。

采取措施穩定基本物品的價格，是從中世紀城市延續下來的一項政策，從都鐸王朝開始由國家強力推行到全國范圍。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都努力穩定物價，特別是食品的價格，打擊囤積居奇者。1544年由于糖的價格幾年間從每磅二三便士，漲到4便士，最后漲到9便士或10便士，于是發布公告，優質糖每磅售價也不得超過7便士，否則處以重罰和監禁。［15］(p.147)1553年亨利八世發布公告，命令屠宰商執行降低每磅肉價格的法令，以后多次發布公告重申這一法令。1544年規定了每磅牛肉的最高價。為遏制葡萄酒價格上漲，亨利八世多次調高加斯科尼進口葡萄酒的稅率。［16］(p.208，p.331)此后，在瑪麗女王時期和伊麗莎白一世時期，也都曾發布公告，控制物價。詹姆士一世時期，就市場價格和形勢共發布了19次王室公告。［10］隨著市場化程度的加深，這些措施日益難以執行，以致有的學者認為這是一項失敗的政策。［17］(p.103)到17世紀中期以后，連年豐收使得政府的措施失去了必要性，食物成為與其他東西一樣的普通商品。［7］(p.101)這項措施逐漸壽終正寢。

黑死病之后，工資問題成為一個全國性的問題。1361年一項法令規定治安法官可以確定工資限度，從而給予其廣泛干預勞資關系的權力。到都鐸王朝，隨著物價的不斷上漲，使得許多窮苦勞工和雇傭工人陷入貧因潦倒之中。1563年的《工匠法令》授權治安法官每年根據情況規定工資額，例如，當紡織工人的工資經認定為太低時，政府就隨時規定最低工資，而不是最高工資。在這一年，伊麗莎白就發布9項公告調整拉特蘭德郡、肯特、倫敦等地的工資。［18］在一些地方，由治安法官評定工資的制度一直延續到18世紀中葉。在1700年至1750年之間，英國就30多次頒布或重申工資評定辦法。由此可知，國家對工資問題關注的時間之久，干預的程度之深。

在饑荒頻仍的重商主義時代，食物事關民眾生活和社會穩定，英國對谷物、肉類以及葡萄酒的買賣等實行管制。治安法官甚至向販賣黃油和奶酪的小販頒發經營執照，規定了經營的地理范圍和食物品種。［15］(pp.167－168)1534年政府規定，沒有國王頒發的出口許可證，不能出口糧食。［16］(p.151)1555年議會通過法令，禁止運送食物出海。［2］(pp.243-244 )1556年樞密院設立了糧食管制委員會，一系列關于谷物貿易的法規出臺，一般由政府設定一個谷價標準來確定是否限制出口，如1624年規定，小麥價格每夸特在32先令以下時，可以出口。從17世紀60年代開始鼓勵出口，1672年英國還采取了谷物出口獎勵制度，［5］(pp.780-782)使英國谷物出口增長勢頭一直持續到18世紀50年代工業革命啟動之時。

能否成功解決流民和失業問題，是農業社會順利向工業社會轉型的關鍵所在。16、17世紀，由于圈地運動等經濟變革的加劇，流浪者日眾，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都鐸王朝建立后，對流民加大了立法管理。1570年以前，以懲罰管理為主，伊麗莎白時于1572年后通過了濟貧法，［2］(p.590，p.610，p.896)這部法律第一次把救濟貧民定為國家的責任，同時開始走上了以救濟為主、懲罰為輔的濟貧道路。首先，開征濟貧稅，1562年法令規定自愿納稅，1572年法令以征代募，規定按每個居民的財產比例交納，到1650年，稅收收入和私人捐贈的數目大體相當，有效地保障了濟貧資金的來源。［19］(p.228)其次，解決就業問題，1575-1576年法令規定要求每個城市、自治鎮和集鎮治安法官應為流民提供綿、麻等生產資料，讓年輕人和需要工作的人有工可做。第三，強制勞動，要求每個郡都要建立感化院、濟貧所，將那些有工作機會而不去工作的人送去強制勞動。治安法官是這些法令的具體實施者，他們將貧民名單登記造冊，任命濟貧稅征稅員和管理員等，為流民提供工作機會，建立感化院。［2］(p.610，p.896)正是這些初步的社會保障措施為英國的社會轉型提供了一個較為穩定的社會發展環境。

四

英國重商主義國家干預的范圍和深度遠遠超出了學界過去的認知，但要重建一個國家干預經濟的完整圖景，還需注意以下幾個問題：

第一，國家干預不僅是民族國家興起后，國家職能的自覺擴張，而且是應商業資本和社會的要求進行的。在18世紀50年代以前，從老百姓到政府官員，從農民到商人，主流想法是為了國家的利益，政府有權力甚至有義務來管理經濟。以商人為例，他們希望國家對內能夠統一度量衡，統一市場，維護和平和秩序，保護產權，對外能夠打擊海盜，對抗外國競爭者。當然，商人對政府干預的態度是矛盾的，他們“希望把對他們事務的干預減小到最低程度，喜歡只在他們提出要求時才采取行動”。［19］(pp.211-213) 

第二，不同的經濟發展階段，國家干預的重心也因之而異。在16世紀，為防止社會動亂，或為國防安全的需要，國家出臺一系列干預經濟的政策，如禁止貨幣出口、限制原材料出口和外國制成品進口，頒布航海法、濟貧法、工匠法令等等。［17］(p.110)17世紀中期的英國革命以代表新興經濟力量的議會的勝利而告終，過去由國王推行的干預措施和壟斷權出售，現在改由議會來掌握。［6］(p.69)雖然對出口商品不斷減稅，但對進口商品征收的關稅逐漸提高，形成了保護本國工業的有效關稅壁壘。

第三，國家的干預措施并非全部有效，有的干預手段有效地發揮了作用，有的手段卻歸于失敗，不能一概而論。例如，反對高利貸的法律、對基本食品的價格控制以及反圈地法等農業法律，都在一定程度上被束之高閣，或者不時被違反。執行干預措施的治安法官或者消極怠工，或者接受賄賂，或者按照有利于己的方式執行，從而使其失效。［1］(pp.246－247)經濟活動參與者也總是千方百計逃避對自己不利的控制。國家對城郊和鄉村的工商業活動束手無策，使得交易和產業都遷往這些地方進行。［6］(p.59)

第四，國家干預的效果是積極的，促進了英國資本主義的生成。正是由于國家實行重商主義政策，促進了商業的繁榮、財富的積累和經濟的增長，英國才在西歐的國家競爭中脫穎而出，并率先實現了工業技術突破，走向工業革命。通過商業化進程將整個社會結構徹底改造，促進了新生產方式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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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