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貨幣的鑄造及發行權是封建時代王權的重要組成部分,因而歷來備受各國政府的高度重視和管制。都鐸時期的英國既出于強化王權的需要,又迫于國內非常狀況的壓力,曾以王室公告為主要法律手段,對貨幣實行了嚴格而長期的國家管制,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囿于若干因素的制約,其實際效果又有一定局限性。
關鍵詞:都鐸英國;貨幣;國家管制;王室公告
中圖分類號:K561.3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8)04-0061-06
貨幣管制是英國自中世紀晚期至近代以來的經濟史和法律史諸領域中的一個重要問題,因而備受英美等國經濟社會史家和法律史家的重視,先后整理出版了大量資料,也出版了相關的研究論著。①然而,到目前為止,很少有國內學者比較系統地研究過都鐸英國的貨幣管制問題。故此,筆者擬結合已經整理出版的《都鐸王室公告集》,對都鐸英國貨幣管制問題進行探討。這不僅有助于加深理解近代早期英國經濟社會的轉型過程,而且對我們認識這一時期英國國家職能的變化具有重要意義。
一
諾曼征服之后,盡管英王擁有鑄造和發行貨幣的特權,但一些地方貴族和大主教也設有鑄幣所并發行貨幣,英王無力完全約束他們,被迫授予他們鑄造和發行的特許狀。由于當時的鑄幣技藝較為簡陋,全國貨幣的質量、式樣參差不齊,經常出現贗幣、劣幣和磨損貨幣,既不便于民眾使用,又使國王的收入受損。因此,從亨利一世開始歷代君主都加強了對貨幣的控制。“失地王”約翰時期,規定了統一的新印模來取代各地所有的舊印模。到愛德華三世時,全國的鑄幣逐漸統一,銀便士僅在倫敦等地鑄造,而金便士則僅在倫敦鑄造。到15世紀末國王完全掌握了鑄造和發行貨幣的權力。在都鐸時期,貨幣問題受到了高度重視和嚴格管制。這一時期的貨幣管制主要是以立法形式體現和實施的。
在都鐸時期的立法進行貨幣管制方面,議會法令和王室公告是兩種主要法律形式。一般說來,議會法令主要體現了國家總體性的和宏觀方面的指導原則,而微觀方面和日常具體的監督則是通過王室公告進行的。所謂王室公告,是一種蓋有國璽的,對公眾所關心的事項的一種正式宣告。[1] (p.910)由英國國王根據其特權,在樞密院的建議下制訂并向全國發布,具有立法作用,是英王權力的象征之一。這種王室公告在都鐸英國的政治和經濟社會生活中曾發揮過重要作用。
在都鐸英國實行貨幣管制的過程中,國王的相關公告主要是基于相關的議會法令而得以頒布和實施的,而且公告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確保相關法令的順利執行。因此,王室公告作為一種重要的貨幣管制手段被頻繁運用。從亨利七世開始的每位都鐸君主都或多或少頒布過這方面的公告,最多的達16項(愛德華六世時期和伊麗莎白女王時期),最少的也有6項(亨利八世時期)。都鐸英國圍繞貨幣問題共計頒布過60項之多的公告,它們涉及到幾乎所有與貨幣有關的事務,其中尤以鑄幣方面的公告數量最多(22項),[注:以下數字均根據休斯和拉金的《都鐸王室公告集》一書統計而來。]對經濟社會的影響也最為重大而深遠。
都鐸政府為鞏固和強化國王鑄造貨幣的專屬特權,曾多次頒布王室公告,例如在1524年、1551年、1553年、1554年、1561年先后有5項關于“監管改革鑄幣”的公告出臺。為實現貨幣的標準化,中世紀晚期和近代早期的英國時常由國家收購已通行的舊幣和流通于英國的外幣以重鑄和改鑄。在都鐸之前,經常收回外幣改鑄為英幣,到都鐸時期,因為外幣已很少流通于英國,所以主要是收購舊幣進行重鑄。在都鐸時期有5項分別制定于1548年、1549年(兩項)、1551年、1561年的王室公告就直接命名為“回收貨幣”,專門要求收購舊幣以便重鑄。這是因為隨著經濟的發展對貨幣的需求日益增加,而貴金屬卻供給不足。但更主要的原因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增加政府收入,從而解決王室和政府的財政困難。
英國歷來貴金屬比較缺乏,加上15、16世紀隨著歐洲貨幣經濟的發展,各國對貴金屬的需求日益增加,造成貴金屬供不應求的現象愈益突出,所以各國紛紛采取減輕貨幣重量的做法,英國也被迫仿效。在13世紀下半葉以前,英國貨幣重量的減輕尚不嚴重,但自理查德二世(1377-1399年在位)之后,一方面因貨幣需求量的增加,另一方面國王為了聚斂財富,盡量積聚貴金屬,例如亨利七世執政期間一共積蓄了600萬杜卡特(Ducats,本是一種威尼斯貨幣的名稱,當時也用作金銀錠的計量單位)的金錠。由于用來鑄造貨幣原料的金銀錠日益減少,導致貨幣重量銳減。盡管在16世紀中葉以后,美洲的貴金屬源源不斷地流入西歐,但由于貨幣需求量仍呈上升趨勢,所以這一現象繼續存在。貨幣重量的減輕,必然影響到貨幣的幣值。因此,在都鐸時期幣值變動非常頻繁,僅涉及到幣值的王室公告就達22項,占所有涉及鑄幣方面公告(60項)的1/3還多。其中在亨利八世執政時期為8項,愛德華六世時期為5項,瑪麗女王時期為3項,伊麗莎白女王時期為6項。而且貨幣重量的減輕,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物價的上漲,導致了英國“價格革命”的出現,以至于亨利八世時曾發布公告:“禁止任何人打著貨幣調整的幌子抬高任何商品或貨物的價格。”[2] (p.67)
在中世紀,由于和歐洲大陸經濟往來的頻繁,外幣大量流入英國。政府雖嚴厲禁止外幣流入,但直到15世紀末,英國國內的外幣仍未能被完全禁絕。這種情況也體現在王室公告中。對于外幣的流入和流通,政府首先采取了打擊和禁止的政策,有6項分別頒布于1490年、1540年、1556年、1561年、1562年、1565年的關于“禁止或取消外幣”的公告就是對上述政策的具體實施。但由于外幣屢禁不絕,政府有時也被迫允許外幣流通,而通過確定英國貨幣與外幣的兌換利率以規范英國貨幣與外幣的兌換或再兌換活動,從而達到限制外幣流通的目標,例如,先后于1486年、1537年、1538年、1551年(兩項)、1552年、1560年、1576年頒布的8項“關于兌換再兌換交易”方面的公告就是出于這種目的。
在都鐸時期存在一種用剪損的方法去除貴金屬的一小部分而使貨幣貶值的做法,這種貨幣因此被稱為剪幣。這一做法有時十分普遍,因為“剪竊貨幣邊緣的人,容易從流通的貨幣上有所收獲”,[3] (p.102)貨幣被連續剪損就會迅速導致重量嚴重不足。在某些情況下,流通中的貨幣會因為這種行為減少幾乎一半標準重量。在政府看來,這種剪幣會導致貨幣幣值的降低,從而影響政府的信用。針對這一嚴重的問題,“為了王國的公共福祉禁止剪切和損壞國王的貨幣并保證良幣在王國境內通行”,[4] (p.60)政府試圖通過公告加以控制,有時甚至施以包括死刑在內的極其嚴厲的刑罰。例如分別于1504年、1505年和1520年頒布的3項王室公告就是專門關于“規范剪幣”的。
都鐸時期還多次以王室公告的權威來公開宣布某些貨幣為法定貨幣,以保證它們的順利通行,例如亨利七世時期“宣布銀便士為合法貨幣”的公告(1497年)、“宣布剪切便士為法定貨幣”的公告(1498年)、“宣布所有國王的便士為法定貨幣”的公告(1499年);愛德華六世時期的“宣布新貨幣”的公告(1549年)、“宣布發行新硬幣”的公告(1551年);以及伊麗莎白時期關于“宣布新的小額硬幣;禁止外國貨幣”的公告(1561年)等。
貨幣偽造現象在都鐸時期也屢禁不絕,盡管政府三令五申:鑄造贗幣者被處死,對鑄造劣幣和磨損貨幣者予以嚴懲。但直到17世紀初,這幾種貨幣都未能根絕。所以在都鐸時期先后于1490年、1551年、1556年、1560年出現過四項專門“打擊偽造者”的公告,規定了極為嚴厲的懲罰措施。
二
都鐸英國貨幣管制中最重要的事件是貨幣重鑄。在亨利八世統治時期,由于英國對蘇格蘭和法國發動對外戰爭(1512年、1521-1523年對法,1542-1544年對蘇格蘭)以及外交活動的頻繁等原因,導致政府的財政開支日益增加,結果亨利七世積累下來的國庫財富很快就被亨利八世消耗殆盡,所以政府被迫采取重鑄貨幣,降低銀幣成色的貨幣政策,借此來增加收入以緩解財政壓力。
1526年,亨利八世的國務大臣沃爾西開始重鑄新幣,正式揭開了自諾曼征服以來的首次貨幣大貶值的序幕。由于沃爾西試圖用降低銀幣重量的方法來增加貨幣的數量,使得兩種價值不同的銀幣同時在市場上流通,從而出現了“劣幣排斥優幣”的現象。當時人們紛紛收藏優質貨幣而付出劣質貨幣。同時,更多的貴金屬被熔化為金銀錠,或者用于外幣兌換,只剩下較少的金銀繼續流通,優質貨幣越來越少。經過一段時間,人們逐漸對劣質貨幣失去了信心,從而引起物價上漲。到1544年,亨利八世再次卷入與法國的戰爭,由于貨幣緊缺,他又故伎重演,再次執行降低硬幣成色的政策。結果在1544-1551年使英國硬幣的質量降到了當時歷史的最低點。自1485年亨利七世即位到1544年3月,英國每鎊硬幣的含銀量一直是11.2盎司。但從1544年6月到1545年3月,下降到9盎司,1545年4月到1546年3月,又進一步跌落到6盎司,甚至到1551年每鎊硬幣的含銀量一度僅為3盎司。[5] (pp.305-306)由于商人們不肯接受重鑄的新幣,導致物價再次迅速暴漲。
面對上述危機,都鐸政府逐漸認識到,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是回收貶值的硬幣,按適當的含銀量重新鑄造,惟此才能穩定物價,恢復貨幣的信譽。1551年,當時的愛德華六世政府決定解決這一問題。但具體主持該事務的諾福克公爵卻犯了兩個重大的決策性錯誤:一是他竟然延續以前降低貨幣成色的老政策;二是宣布提前四個月實行幣制改革,結果使得貨幣貶值更為嚴重。據統計,在這一期間,英國銀便士的重量總計減少了1/3;甚至銀便士不用純銀來鑄造,含銀量只有1/4,3/4竟為銅。便士的實際含銀量的價值跌到從前的1/6,平均每年貶值22%。[2] (p.67)
通過貨幣重鑄,亨利八世和愛德華六世獲得了巨額的財富。英國史學家迪茨曾估算從1544年5月貶值開始直到1551年結束,兩位國王從鑄幣中獲得的收入達到了1 014 500英鎊:到愛德華八世死前增加了363 000英鎊,到1550年1月1日又增加了537 000英鎊,到次年7月增加了剩余的114 500英鎊。[6] (p.177, p.195)
瑪麗女王上臺后采取了新發行的純值的貨幣與已貶值的貨幣一起流通的辦法,并醞釀貨幣改革,但由于她僅在位5年,這些計劃最終都無果而終。伊麗莎白女王就是在如此嚴重的貨幣貶值危機下上臺的。當時英國硬幣的純度不足每鎊10先令,銀便士的純銀含量僅為7.33先令。[2] (pp.88-89)伊麗莎白女王聽取了都鐸時期最著名的財政專家托馬斯·格勒善的“將劣幣重鑄成含金量11盎司的純金幣”建議,[7] (pp.1021-1022)并授權他主持貨幣改革。1560年9月27日王室公告宣布重鑄貨幣。根據這一公告,政府宣布回收‘貶值’達25%的流通中的[注:基礎貨幣基礎貨幣(Base Money)稱貨幣基數(Monetary Base)、始初貨幣,是中央銀行發行的債務憑證,表現為商業銀行的存款準備金和公眾持有的通貨。]進行重鑄,并以改版的貨幣替換,從而逐漸恢復了貨幣信用。這次貨幣改革對緩解英國的貨幣危機起了積極作用,到1560年幣制改革最終完成,英國貨幣的含銀量恢復到11.2盎司,國家貨幣的信譽得以重新建立。[8] (pp.416-418)
但不可否認的是,伊麗莎白女王也從這次改革中獲利甚豐。因為當時收購重鑄的對象是舊銀幣,按照規定,只以三法尋收購舊幣一便士,一便士半收購半格羅特(half groat)(兩便士),四便士半收購一退斯通(teston)(六便士),而質量低劣的退斯通,則僅以二便士一法尋的價格收購。由于收購價格遠低于被收購的舊幣的真實價值,所以收購過程實質上就是一種變相的剝削,而將收購的舊幣再用來重鑄新幣,等于又獲得了一筆巨大的收入。根據康易·利德(Conyers Read)的估計:政府收購舊幣用去63萬8 113鎊15先令6便士,實鑄新幣73萬3 248鎊,實際獲得收入為45 000鎊。[9] (pp.186-193)該數目竟相當于女王常年支出的1/10。所以,后來英國經濟史家查利斯曾將女王的改革冠之以“隨意的、獨特的和欺騙性的‘鑄幣的財政掠奪’”。[2](p.68)
“一切政府,甚至最專制的政府,歸根到底都只不過是本國狀況所產生的經濟必然性的執行者”。 [10](p.364)無論是中世紀時期的封建王國,還是處于從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過渡時代的都鐸王朝,情況都是如此。首先,雖然都鐸王朝“是瓦解中的封建君主制和萌芽中的資產階級君主制”政權,[11] (p.459)但從其本質來看,它仍然是封建專制政權,必然要維護其封建統治的根基。
自亨利八世以來,英國的外交活動頻繁、戰爭經費、行政開支巨大、宮廷揮霍無度,從而導致國庫空虛,國家負債累累。國家財政緊張的局面亟需改變。這一系列問題和危機對都鐸王朝的社會統治秩序造成巨大的威脅。為維護正常的社會經濟秩序,非常需要利用國家機器對金融貨幣等領域實施有力的調控和管制。因此,“到都鐸時期,所有階層都一致認為為了促進工業和發展商業,政府的行為是必需的。”[12](p.20)在這種背景下,都鐸君主們頻頻制訂和頒行大量的經濟法規,尤其是貨幣方面的王室公告,以維護和鞏固國家的統治根基。同時,在當時的情況下,幣值的波動,貨幣秩序的不統一,既會損害政府的信用,還會引發市場物價的上漲,擾亂市場秩序,從而導致社會動蕩不穩。當時的立法者為維護社會的穩定和秩序,在一定程度上附和了民意,制定了一系列針對上述行為的法規并予以嚴格執行。都鐸國家的這一本質屬性鮮明地體現在都鐸政府的總體政策上。而都鐸國家的法律體系,包括王室公告則是其總體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因為“法律是一種政治措施,是一種政策。”[13] (pp.40-41)
其次,16世紀的英國正由傳統的封建王國向近代新興的資本主義國家過渡。當時社會各階層都希望增強國家的實力,實現國內政治、經濟、社會的和諧發展,而要達到這一愿望,就要求實行統一的貨幣制度、統一的法規制度,要求有穩定的社會秩序。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惟有依靠強大的王權才能實現上述目標。因為相對于封建割據,王權無疑是一種進步的因素,王權象征著秩序和統一。在都鐸時期的英國,“法治”(Rule of law)的理念已深入社會各階層人士的心目之中。由于都鐸時代是英國的“資本主義的發展和資產階級社會的產生”的時代,[14] (p.181)其要求“世俗社會應以法為基礎:法應該使世俗社會得以實現秩序和進步。[15] (p.38)而都鐸君主們出于財政上以及鞏固自身統治的需要,也極需建立新的法律秩序以維護正常和穩定的社會秩序,增強國家的實力。這種法律秩序不僅要求國家權力將整個國家的社會經濟生活納入到嚴格的法律規制框架之中,而且也要求“國家必須永遠在法律的形式下行使其管理權力”[16](p.731)其最終目標即在全社會確立“法治”,一切國家社會事務和人們的活動都必須而且只接受法律的統治。正是在上述背景下,歷代都鐸國王根據英國的歷史和政治傳統,憑借自己的特權頒布了大量的王室公告,他們利用王室公告這種特殊形式的國家法律來規制和管理國家社會經濟生活,諸多貨幣方面的王室公告正是出于上述需要應運而生的。
三
盡管王室公告在法律地位上附屬于議會法令和普通法,但這并未影響其在都鐸國家政治、經濟、社會生活中發揮一定的作用,特別是在經濟領域,王室公告更是作為一種國家干預手段得到了充分運用。
第一,有關幣制改革公告的頒行,“在伊麗莎白一世和托馬斯·格雷欣爵士英明地修復遭受亨利八世貶值的鑄幣之后的一個世紀的時間里,英格蘭硬幣的重量標準一直沒有正式地變動過。”[2] (p.96)從而穩定了英國的幣值,恢復了有序的貨幣制度,維護了國家信用。通過王室公告這種經濟立法在都鐸經濟生活中的具體施行,它們就或直接或間接地發揮了調節國家經濟生活、規范各種經濟行為的作用,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都鐸國家經濟結構的穩定性,調和了當時錯綜復雜的各種社會經濟矛盾,保證了經濟秩序的和諧,為都鐸時期社會經濟的順利發展營造了較為有利的法制環境。
第二,通過公告等立法手段對貨幣制度的統一,為打破封建經濟割據,清除封建經濟壁壘,加強國內各地之間的經濟聯系,實現全國經濟的統一做出了貢獻,從而為重商主義政策的施行乃至以后的工業革命創造了良好的經濟環境。
關于都鐸時期經濟政策的特點,許多經濟史家都有過評斷。例如英國著名經濟史家勞倫司·斯通曾說:“安全,而非繁榮,是都鐸經濟政策的主要目標。”[17](p.110)拉姆齊也認為:“可以說在都鐸時期,‘經濟問題永遠是第二位的,經濟性的措施往往是為非經濟目的而服務的’。”[18](p.177)上述論斷在我們對都鐸貨幣管制公告進行定性分析時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都鐸王朝的根本政策是維持其統治的長期穩定及和平延續,這一政策是指導都鐸專制王權所有經濟社會政策的根本方針。因此,在都鐸君主們的心目中,秩序和安全高于一切,而繁榮只是確保秩序和安全的手段和工具。有人曾這樣評價亨利七世時期的政策特征:“國家政策的最高目標是和平和安全。他的政策一直是以政治,而非經濟為主的,他或許重視的經濟目標(除了加強他自己的經濟地位)是從屬于他的政治和外交目標的”。[19] (p.218)其實,不獨亨利七世的政策具有上述特征,應該說包括經濟政策在內的都鐸時期的總體政策,也都適用于上述論斷。
都鐸時期的英國長期處于嚴重的財政壓力之下,國家財政因為戰爭、外交和宮廷奢侈消費等造成了巨大赤字,這就影響到政府效能和國王權威的施行,并威脅到王國的長治久安。正如克拉潘所指出的那樣:“都鐸王朝是奢華的,至少在亨利八世時是極其奢侈的。宮廷的豪華,新宮室的建筑,海軍和軍需的日常開支,一個更趨復雜的行政機構(教牧人員已不再管理行政機構而改領圣俸),一個編制龐大的外交系統,所有這一切都需要巨額開支”。[20] (p.395)顯然,要維護和穩固王朝統治的根基,保證都鐸專制統治的順利延續,同時滿足王室的奢華之需,就需要穩定而龐大的財政收入提供資金支持。因此,凡是能夠增加國庫收入的做法都受到了都鐸國王們的青睞。為此,貨幣可以一再貶值,只要國王的腰包鼓起來就行;專利權可以授予宮廷寵臣和債權人來還債和作為獎賞;糧食出口雖然長期予以禁止,但只要國際市場上糧價上揚,偶爾也允許高價出口。客觀而論,都鐸君主們的這些做法既是任何封建統治階級的一種本能反應,但也從中暴露出一定的保守性和投機性。因為這些措施中的許多都只是解決燃眉之急的權宜之計,它們的目的是竭力減輕王國的痛苦而不是找到長久的解決之道。[21] (p.183)
同時,上述方針和指導原則集中體現在都鐸經濟政策上并通過這些經濟政策得以實踐。而王室公告作為都鐸經濟政策的組成部分,首先其在本質上也只是維護都鐸國家秩序和安全的利用手段而已。因此其最終目標也是要服務于維護都鐸王朝的專制統治,維持正常的秩序,鞏固都鐸君主們的統治基礎的。因而,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保守性。
從指導都鐸王室公告的主導思想來看,實質上是以在任何特定時期下最為穩妥的方式來管理英國的經濟生活。為了保證國庫的收入,需要大膽地降低貨幣的金銀含量和提高鑄幣收益稅;正如有人所說:“統治者的貨幣政策的主要目的就是增加收入,其方式或者是正當地通過鑄幣收益稅,或者是不正當地通過貨幣貶值。”[2] (p.48)總之,王國的和平與國王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所有都鐸王室公告都要優先滿足這一目標。
都鐸英國貨幣管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其效果又有一定局限。首先,伊麗莎白女王的鑄幣改革雖然使貨幣成色在當時恢復了原來的標準,但卻使英國民眾付出了巨大代價。因為政府以遠遠低于法定的價格收購回爐重鑄的貨幣。正如布羅代爾所說:“伊麗莎白的改革因此沒有收到立竿見影的成果,它反而讓人覺得像是一副枷鎖,因為用劣質改鑄的良幣數量不敷正常流通所需。后來由于美洲白銀大批運達,從十六世紀六十年代起遍布整個歐洲,英國的貨幣危機才得到轉機”。[22] (pp.407-408)
此外,由于缺乏常備軍,都鐸政府也不能強制推行其政策和意愿。自亨利二世軍事改革廢除封建騎士軍隊之后,英國一直實行民軍制,國王僅擁有一支規模很小的皇家衛隊。在應對國內叛亂和外敵入侵時,國王主要依靠的是臨時招募的雇傭軍或地方民軍,所以政府缺乏必要的暴力鎮壓手段來強制推行其政策主張的能力,這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都鐸國家的干預能力。最后,由于都鐸時期的王室公告在效力上要低于議會法令和普通法,在公告的具體執行過程中不時受到執法者和民眾的疏慢,這就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王室公告在貨幣管制過程中作用的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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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