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稱“國寶”的丹青大師沈老,文革中受盡磨難,蹲監坐牢,斷斷續續七八年,精神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復出之后,仍還潑墨,脾氣古怪,不茍言笑,活脫一副會走動的“木乃伊”。
沈老的畫,早已被稱做“國寶”。尤其墨竹,堪稱一絕。沈老的竹是不準攜帶出境的。因文革前送畫于人深遭磨難,所以他再不拿畫送人情。平常,他只參加大展,一般不把作品作價出手。為此,多少久慕其名的求畫者都被拒絕,收藏家們早已把索得一幀沈老墨寶作為瞑目之愿。欲求不得,欲購不能,沈老的畫也便愈發珍奇了!
為避人之短,沈老有一死規:拒不收禮!
這一日,來了個年輕人,說是沈老的同鄉,姓王,乳名叫“茲兒”,大名叫云翼,論輩份,該稱沈老為伯。他說他是經商的,在此地等貨,眼下貨未到,閑得無聊,得知沈老居此,便來拜訪。沈老幾十年未回過故里,自然不認得這位年輕人。沈老疑慮地問他的祖上三代,王云翼對答如流,沈老這才有了悅意,忙設酒招待。說來沈家祖上與王家祖上還是至交,沈家善繪,王家善裱,家鄉一帶有著“沈墨王裱”的盛傳……那小伙喚起了沈老的一片懷舊鄉情。老先生雙目發潮,就這樣喜歡上了王云翼。
這以后,王云翼也就天天來。沈老愛養花,尤其酷愛曇花。他說曇花為爭得一現,積攢十年心血!人生如曇,能爭得一現就很不錯了。一日澆花,那云翼主動幫忙,誰知一不小心。一盆碩大的曇花一下從三樓涼臺上掉了下去。幸虧沒傷著人,只是盆爛花兒碎,令沈老先生不悅,但又不便說什么。那云翼更是叫苦不迭,最后說自己也是養花人,也有曇花,更有幾盆心愛之物,愿一齊抱來,包賠先生。
三天過后,王云翼果真送來了三盆曇花。先生一看,三盆曇花蓬蓬勃勃,皆比自己的那盆好得多。憑經驗,他當即看得出這曇花就要“一現”,心中大喜,嘴上卻說:“使不得,使不得!我怎能奪人之愛!”云翼說:“損你之愛我已懊悔不迭,總覺欠了老伯什么,不補不快。”先生再三推遲,云翼便說:“如若不然,您老能賜得丹青一幅,晚輩就萬謝不辭了!”先生沉吟一時,便答應了。
趁心情大爽時,先生展開了宣紙,提氣養神片刻,開始潑墨。墨到畫出,不一時,一幅“竹圖”躍然紙上。云翼呆了一般,只見那竹入地穿天,有四節,竹節不同前人用墨勾出,簡單了,借宣紙的本色。竹左旁的天宇里,由下斜上一枝細莖,寬出一片長闊的葉子,那葉迎風后仰,穩穩地挺住。竹右旁的云海里,探下的佝僂的梅枝微露,一朵白梅搖曳在蒼茫中。風沙把竹打磨粗壯,也剝蝕出道道白痕。純白的光從竹一側的陰沉中,漸漸地炫目,整個畫就在先生收筆的一瞬間活了!
“啊——真乃國寶!”王云翼恍如夢境中醒來,連連盛贊,愛不釋手。沈老滿面春風,又懸筆題詞:“云翼雅正”;然后落款壓印。放筆落座,已如癱瘓了一般。
王云翼得畫走了。
王云翼再也沒有來。
半年之后,沈老接到一張請柬。原來家鄉的那個省要搞美展,特邀他賞光指導。盛情難卻,沈老便去了。
沈老多年不回故里,雖說此行只到省城,也有著說不出的激動。他一路風塵.剛下火車,省美協省書協的頭頭腦腦已在車站迎候,然后一輛“藍鳥”一直把他拉到一座豪華的對外賓館下榻。省美協主席說這是省委張副書記特意關照的,并說今晚還要去書記家小宴,張書記要為沈老洗塵。
沈老懵里懵懂,心想與這張書記素昧平生,人家又身負重任,豈能讓人家麻煩!便說去不得。沒想那美協主席說:“張書記主管文教,尤其重視美術書法。這次美展若不是他牽頭掛帥,怕是經費就不太好搞哩!”沈老一聽,又怕給下面的同行為難,正在犯愁,忽聽門外一片喧嚷。有人高呼:“沈老,張書記來看您了!”話沒落音,門已被打開,張書記那高大的身影就堵嚴了門口。書記聲如洪鐘。進門便熱情地伸出了雙手:“啊呀——沈老您好!”沈老急忙起身,握張書記的手時竟激動得有些抖。客套一陣,張書記開門見山地說:“一切齊備,請沈老賞光!”沈老推辭不得,便同書記一同上了車。
張書記的家住在省委一號家屬院,自家一幢小樓。張書記扶沈老上了臺階,陪沈老進了客廳。客廳里富麗堂皇,有條理地懸掛著幾幅名家書法。對著大門處,是一幅水墨。沈老一看水墨,不由驚訝萬分——那正是自己的那幅《竹梅爭》!
張書記見沈老驚詫,忙樂樂地說:“沈老,這就是你賜給我的那幀墨寶!真乃國寶呀!”
沈老疑惑地望了望張書記,下意識地問道:“你是……”
“我就是張云翼呀!”張書記為拉開沈老記憶的帷幕,啟發式地介紹說:“您忘了.這還是你家鄉的那位縣委書記特向您求得的。”
沈老如墮五里霧中,呆了一般。
“他叫林野。”張書記十分懂得“貴人健忘”之道理,又說道,“人很精明,也愛涂抹幾筆。”
沈老一下像明白了什么,禁不住怒火燒心,沖沖地問:“他現在哪里?”
“他已升任地委副書記,就在你那個地區,抓文教,剛上任一個月。”張書記答道。
沈老再無話,熬到宴會結束,已是八點多鐘。一回到下塌處,他就急急地給林野掛了電話。
“啊,是沈老呀!你什么時候來的?”林野十分熱情。
沈老再也按捺不住,大聲斥問道,“我問你,為何如此不擇手段?”
“沈老,您別生氣,求得您的墨寶,確實讓我費盡了心機!多虧我派去的人精明能干,要不,肯定您不會賞臉的!”
“就是那個王云翼?”
“是呀。哦不,他不叫王云翼,王云翼是他的化名。”
“他是干什么的?”“他是我們縣公安局的偵察科科長呢。”沈老呆如木雞,一下軟在了沙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