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哥稍稍一松的右手倏然從他左手上掠過,刀不知咋地到了東哥手中。小毛賊只覺眼花繚亂一股股森森寒氣撲面而過.嚇得面如土色魂飛魄散。戳在地上動也不敢動,怕一不小心自己臉上的某個零部件有可能不翼而飛。
1、神偷也有失手的時候
神偷也有失手的時候,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東哥把手伸進前邊那人的褲兜兒里,摸到一個冷冰冰的金屬物。根據幾年積累下的豐富經驗,他一時竟也猜不透是什么玩藝。管他呢,先掏出來再說,難道會是一副手銬。東哥為自己此刻還有一種自嘲的幽默感洋洋得意。
果然是一副手銬。它在春天明媚的陽光里放射著灼目的銀光,完美得像一件出自大師之手的藝術品。前邊那人用貓捉老鼠的神情頗具玩味地瞧著東哥,東哥的頭嗡地大了。我們已經盯你半天了,那人胸有成竹地說。
東哥嘿嘿一聲干笑,身子突然一轉,撒腿想跑,可腳還沒來得及踮起,旁邊已經有人抬腿向他橫掃過來。那條久經沙場的腿像鐵棍一樣,狠狠地擊中東哥。
我們聽到東哥變調的慘叫聲的同時,看見他木樁似地干干脆脆地向前倒下。拿手銬的人順勢壓到他身上,訓練有素地銬上了他。東哥的臉重重地碰到鋪就不久的水泥地磚上,咚咚兩聲響。他奮力地昂起脖子想把受傷的臉抬起,這個舉動被壓在他身上的人理解為反抗,那人氣憤地抓著他的頭發把他的頭磕到地面,義正詞嚴地警告他,老實點。擁有一根非凡鐵腿的人向四周涌過來的圍觀者亮明身份,警察,抓小偷。
東哥流血了。蕓姐揪心地拉著小軍的手小聲說。她有點不敢相信地上的那個人會是東哥,新華電機廠第一英俊瀟灑之人竟如此的狼狽。小軍用力拉著姐姐往圍觀人群外邊擠,他為我們院出了這樣一個人而引以為恥。小軍已經是要考大學的人了,已經成為一個明辨是非有正義感的青年。蕓姐被拉出人群的一瞬間低低地喊了聲,東哥。東哥強睜開被水泥磚蹭得紅腫的眼,看見了蕓姐,努力露出一個輕松的微笑,半邊流血的臉使他的笑看起來有點猙獰。給我媽說,中午不用做我的飯了。他遠遠地對蕓姐交待。都什么時候了,還一付滿不在乎的樣子。
東哥被警察拽起時,從夾克里面掉出一本警官證。那個押著他的警察彎腰撿起,打開看了一眼,放到自己的衣兜里,半是佩服半是發狠地敲了一下東哥的頭。行啊,小子,手夠快的。東哥謙卑地笑著說,玩笑,玩笑,大哥。
在我們電機廠家屬院門口蕓姐遇上了東伯,她紅著臉急切切地說,東哥,他,他在商城叫警察抓走了。東伯拎著他長年不離手的酒瓶子,皺著紅通通的鼻子說,早晚的事,早晚的事。蕓姐說他已經被抓了。東伯靠著羅紋鋼焊接的結實的大鐵門,吐出的酒氣一點就能燃燒,他說,早晚的事早晚的事。蕓姐氣得跺著腳去找東姨。
東姨驚天動地的哭聲立刻傳遍了整個家屬院,院里人都知道東哥出事了。
2、小軍是個花錢的主
蕓姐回到家時,穿上了新西裝的小軍正站在鏡子面前搖來晃去自我欣賞。看著弟弟躊躇滿志的樣子,蕓姐心里就有些安慰,忘了心疼這套西服花了她大半個月的工資。她回頭端詳著條幾上母親的遺像,心里說,媽,您看,小軍多精神,您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他的。相片里的母親欣慰地望著一對兒女,眉頭舒展了許多。蕓姨去世之后,廠里為了照顧蕓姐和小軍的生活,讓蕓姐接了班,分到鑄造車間當芯子工。蕓姐的到來無形中提高了那些單身造型工的勞動積極性和勞動生產率,他們明里暗里較勁,以期引起蕓姐的注意。可蕓姐怎么會關注他們呢,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弟弟小軍身上,她要擔負起兩個人的日常生活。
小軍是個花錢的主,都上高中了,還熱衷于打電子游戲,甚至有時到游藝廳里玩老虎機賭博。從來不考慮蕓姐的承受能力,沒有錢張口就要,有次問蕓姐要錢,蕓姐拿不出,一怒之下,他二話不說抱起母親的遺像背著書包往外走,蕓姐拉著他問他這是干啥。他瞅著相片憤憤地說,媽,這家沒有咱們的立足之地,從今后咱們睡大街去。蕓姐慌了,她一邊搶母親的遺像一邊勸小軍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拿母親要挾蕓姐,是小軍的殺手锏,屢試皆爽。早逝的爸爸蕓姐印象不深,但她忘不了母親臨終拉著她手時的殷殷囑托,以后就你姐弟倆了,你弟還小,不懂事,你一定要照顧好他,媽和你爸在地下也就放心了。蕓姐盡管精打細算,每月的工資總是超支。她幾乎借遍了全車間人的錢,可還是漸漸地滿足不了小軍的需要。蕓姐的寵愛無形中助長了小軍在外邊攀比的壞習慣,他要名牌球鞋,名牌休閑裝,SONY隨身聽,最新的游戲卡帶……
3、蕓姐戀愛了
蕓姐戀愛了。當劉哥名正言順地出入蕓姐家時,那些蕓姐的追求者傷透了心。這個賣汽車配件的浙江人,除了有錢以外,要樣沒樣年歲還偏大,可這算什么呢,愛情無界限,什么都有就是沒錢的青年鑄造工友們除了憤怒和慨嘆之外又有啥辦法。一個叫褚炎的翻砂工,翻砂翻著翻著突然把鐵鍬扔出三丈遠,高腔低調地喊著說不干了,不干了,明天也去做生意,掙他個金山銀山。然后他氣呼呼地躺到外邊的沙堆上曬太陽。勇敢的舉動引起許多人對他肅然起敬。后來不知誰喊了聲主任來了,那家伙竟然長翅膀似地飛奔回車間里,干得比誰都歡。從這一點上來看,蕓姐沒有選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是極具眼光的。這些心比天高膽比鼠小的家伙們多不可靠。
劉哥的相貌和年紀配不上蕓姐,但他的錢卻可以滿足小軍越來越大的胃口。飯桌上我媽和我爸說到這兒給予蕓姐理解與同情時,我再也忍不住了,拋開飯碗,激憤地說,她太庸俗了,她是為了錢,是為自己,根本不是為小軍。因為錢而去委身一個與她有天壤之別的丑男人。我媽和我爸還有我姐吃驚地望著反應過度的我,我想那一刻我滿臉初長的青春痘肯定綻放得像秋天豐收的果實。我媽和我爸怎么能知道呢,他們怎么能知道我此時此刻那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的痛苦。
鄰里面前蕓姐和劉哥開始雙雙出入,盡管我們總看到天黑以前劉哥就走了,從不在這里過夜。蕓姐甚至故意用鄰居都能聽見的夸張語調囑咐他小心點,但還是有人私下里傳他們已經住在一起了。和我們一樣住紅瓦排子房的老三他媽有回在我們家親口對我媽保證,光看她的走姿我認為他們住一塊了,肯定住一塊了。我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沖她偷窺別人隱私的這句令人惡心的話,我發誓,老三他媽是我最討厭的人,長舌婦,更不能容忍她竟然懷疑劉哥八成有了老婆,他這是在騙蕓姐。
4、蕓姐成了第三者
再沒有比謠傳被不幸言中更令人傷心的了。有一天,蕓姐正在車間里低頭打沙芯,車間副主任突然慌里慌張地跑到她身邊說,小蕓,老劉他老婆來了,這會兒在辦公室里,你快躲躲,她就要來車間了。蕓姐噌地站起,手上還沾滿打芯子的黑沙,她吃驚地說,怎么會這樣,他還沒有結婚啊。副主任說,千真萬確,結婚證都帶著呢,你還是先躲一下,別把事鬧大了,這邊有我先頂著。
千里迢迢尋夫的個頭嬌小的浙江女人并沒有大吵大鬧,她站在空曠的鑄造車間里,聲淚俱下地用方言講述著她的不幸家史,說到痛處,連綿不絕的哭聲像唱越劇似的動聽。全車間的人都聽入迷了,盡管一個字也不懂,但并不妨礙他們聽的興致。浙江女人用嬌弱的肢體和凄迷的語言讓每個人輕而易舉地相信她是這樁痛苦婚姻的最大受害者。面慈心軟的女芯子工都為身邊出了個破壞家庭安定團結的第三者羞憤不已。心情最復雜的是那幾個追過蕓姐的青年,他們為自己過去不成熟的感情而慚愧萬分:他們被豬油蒙了心,怎么會為一個可憎的第三者神魂顛倒。
蕓姐心亂如麻地回到第三排的紅瓦排子房,推門卻進不去,里面反鎖著。怪了,小軍去上學,誰會在里面。她用力拍門,過了一會兒,門才慢吞吞地拉開,小軍神色不安地探出頭來。姐,你咋不上班。蕓姐哪還有情緒和他說原由,推門進去。屋里面竟還站著個年輕女孩,窘困得手腳不是。小軍忙解釋說快考試了,學校放兩天假讓輕松一下,這是他的同學,來幫助他解決學習上的幾個難題。說完他匆匆拉著臉紅似蘋果的女孩往外逃。屋里凌亂的床鋪,證實了蕓姐的懷疑。蕓姐只覺千頭萬緒的酸楚涌上心頭,趴在床上無助地哭了。
天剛黑,劉哥風風火火地跑來,急切地敲著蕓姐家的門,不安地說,小蕓,你聽我說。門死死地關著,里面安靜得像沒有人。劉哥金石為開地固執地敲著,他的舉動驚動了四鄰。我媽也出來了,站在我家門口的葡萄架下,雙手叉著腰看上去氣勢洶洶,說,哎,哎,說你呢,小蕓不在家,你敲啥呢,催命鬼似的。劉哥操著蹩腳普通話說,我知道她在。在家她也不會見你,你這個不要臉的浙江人,你害她還不夠。我媽屬于那種心直口快又容易情緒激動的人。劉哥聽了我媽的話,望著周圍的鄰居們,一臉的苦笑與無奈。他小心地結結巴巴地解釋,因為心情激動的原故,本來就不甚明了的普通話更是聽不清楚。說著說著,他的情緒突然失控,女人似地哭了,老淚縱橫,把我媽她們一干老女人都嚇了一跳。
劉哥用力地拍著蕓姐的門,開始拋棄那些傾聽真相的聽眾,轉向對蕓姐的哭訴。他的真心話顯然沒有打動屋里的蕓姐,他對著緊閉的門越哭越上勁,后來簡直是放聲大哭,仿佛在表演一場逼真的悲情獨角戲。當他決然地脫掉外衣赤裸上身的時候,劇情終于達到了最高潮。圍觀的好事的女人們不防他有如此過激的舉動,都啊地叫起來,幾個貞節的怕他把褲子也脫掉,甚至已經打算把眼閉上了。那是怎樣的一個身體啊,上面布滿了令人恐怖的紅紅的細細的長條傷疤,新的壓著舊的,交差縱橫錯落有致,猶如反復受到的嚴酷鞭刑。看到的人都嚇壞了。
劉哥裸露著傷痕累累的上身拍著門,哽哽咽咽,悲傷的陳述愈加聽不明白,我們只能看著他慘不忍睹的身體猜測他是在說可憐的身世。我媽和那幾個老女人似乎開始同情起這個身體瘦小的浙江人,他的身上也許有著很多不被我們了解的艱難經歷。蕓姐家的窗戶突然打開,蕓姐沖著外邊帶著哭腔說,滾,你這個騙子,我再也不會相信你。劉哥跑到窗口時,窗戶又迅速關上,再也沒有了回音,似乎蕓姐剛才的一閃而過只是我們的幻覺。
說到嗓子沙啞的劉哥,神色凄然步態踉蹌地走了,他忘了穿上衣裳,這使他看起來更像個受盡酷刑的仁人志士去奔赴刑場。憂傷的畫面摧垮了我們大院所有敵視劉哥的老女人們的意志。有關劉哥和蕓姐之間離奇情感的傳言,彌漫了整個大院,每個人都盡可能地散布著自己的道聽途說。其中流傳最廣可信度最高最有可能接近事實的說法如下:劉哥在老家有個老婆不假,可感情一直不和,因為他老婆是虐待狂,稍不如意就在劉哥身上留下抓痕。此女子精于算計,活又干得藝術,使老實的顧及面子的劉哥有苦難說有冤難訴,被逼無奈,遠走他鄉,一是躲避她,另外也是想成就一番自己的事業。認識蕓姐時,有意無意地繞過了他糟糕的婚史,也不排除他想以自己的方式悄悄地把和老婆的關系結束得不著痕跡。可他失算了,他咋也想不到心里休了她千百遍的老婆會千里尋夫,并且對他這幾年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浙江女子不動聲色地反客為主,猝然出手殺他個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劉哥只好負荊請罪,到蕓姐這里來說明實情,可惜蕓姐不再信他。
心愛的人失去了,老婆對劉哥變本加厲地虐待,一個漆黑的風雨之夜,他只身逃離南陽,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倒是便宜了那個浙江來的女人,她只不過動動口做做樣子,輕而易舉地拿下劉哥苦心經營方得今日成就的汽車配件門市,真不愧是位有謀有略的奇女子。
小軍知道蕓姐和劉哥分手之后差點跳起來,這不是說他就如一個熱血青年,不許有人玷污姐姐的名譽,而是他預感到自己將要和老牌資本主義國家一樣陷入必然的可怕的經濟危機中了。劉哥某種意義上是他取之不竭的提款機,才得他的默許認可,與蕓姐交往。小軍不甘心,旁敲側擊地鼓動蕓姐勇敢地追求自己的人生幸福,他有老婆又怎么了,不是不幸福嗎。以往蕓姐對小軍言聽計從,這次卻沒有遷就他的意見。
5、蕓姐有了第二職業
鑄造車間的員工對蕓姐的態度有些微妙,既保持著同情理解和關心,骨子里又含著一絲不露的鄙夷。蕓姐與以前判若兩人,工作之余很少和誰說話,干完活就悄無聲息地走了。蕓姐盡量做得不顯山露水,但她卻一直是鑄造車間最獨特最引人注目的風景,每個鑄造員工的眼里心里都揮之不去的存在。沒有人知道蕓姐這時最急需的是錢,弟弟小軍無時無刻不在她面前嘮叨那該死的學費,他考上了一個三流大學的美術系。學畫畫,可是花錢的專業,顏料紙張自備不說,每年都要到各地的大好河山中去寫生,光車馬費這一項就是筆不小的開支。蕓姐的收入供不起他,更何況為滿足小軍近乎無止境的需求,她早已負債累累。
錢,錢,真像一夜之間遍布大街小巷的傳銷大師宣稱的那樣,它有四個腳(角),我們兩條腿的人怎么能追上呢。蕓姐有了第二職業——歌廳伴舞,一個令輕佻的女孩如魚得水卻令正統姑娘避之不及的新生詞匯,它很容易讓人自覺不自覺地產生豐富的聯想,字眼里充滿了迷離曖昧的意味。
每天晚上蕓姐鮮亮的衣著和艷麗的妝扮成了我們大院里人們閑談的主要話題。我媽不止一次跺著腳當著我和我爸的面搓手長嘆,這是怎樣的社會啊,教人學壞了,伴舞,伴舞,烏七八糟的,分明做雞嗎,蕓兒她也不瞅瞅,啥干不了非干這個,墮落啊墮落。我爸笑著說都啥社會了,還戴有色眼鏡抱著你的老黃歷,這是新形勢下的新職業,三天不讀書不看報,你連我的思想覺悟也趕不上了。我爸開導我媽的同時,手并沒閑著,他正為一盆水仙花發功。自從他迷戀上氣功,給我們家小院里的花草樹木發功布氣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課。
這年寒假,小軍沒回來,只給蕓姐寫了封要錢的信,信上甚至沒有提他不回來的理由。蕓姐黯然神傷了一陣子,把錢寄去,并且叮囑北方冬天冷,要多穿御寒的衣裳。
春天來的時候,我們大院門口經常停放著一些名牌轎車,我們不止一次看見車上的人裝模作樣地對著磚頭一樣的大哥大神氣活現地叫喊。這些意氣風發的人都在等蕓姐。蕓姐的名氣越來越大,她已經不用去歌廳,每天等著請她的人都排成隊。蕓姐答應陪哪個老板,簡直是給他很大的面子。
這年冬天東伯不在了。深夜他從外邊回來,醉倒在家門口,再也沒爬起。被早起的水叔發現時,薄薄的一層雪像被子一樣把他蓋著,東伯安詳得仿佛剛剛睡熟。嗜酒如命的他臨終緊緊攥著的酒瓶像長在他手上,竟沒人能從他手里奪過。
東哥在兩名獄警的看護下奔喪。他的出現使我們院里許多青春期的女孩子激動不已。他看上去還那么帥,高強度的勞動改造反而使他擁有了一種迷人的成熟感、滄桑感,接人待物老道持重了許多。鄰里吊唁的人很多,我爸拉著東哥唏噓不已。我太粗心大意了,如果當初再認真點,心再誠點,你爸肯定答應跟著我學氣功了,那事情就不會這樣了……我爸傷感地自責著,好像東伯的去世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東哥耐心地聽著我爸嘮叨,時不時還出言安慰兩句,但他不知道如何能讓我爸止住這莫名的內疚和無休止的訴說。
我那戴看眼鏡的四眼姐姐面色蒼白地躲在我爸后面,她已是一名剛剛參加工作的色織女工。她這會兒快要激動得昏過去了,白馬王子就在眼前。她完全有機會上去大大方方打個招呼,可她拘謹地固執地半隱半藏在我爸的身后。東哥瞅見她了,還沖她友好地一笑,表示認出她來。這輕描淡寫的眼神和稍縱即逝的一抹微笑輕易地擊垮了我姐心里虛張聲勢的防線,她的臉更加蒼白了,像一張紙似的。
這時候蕓姐走過來,她說東哥回來了。東哥愣了一下,才認出令他眼前一亮的人就是蕓姐,一時竟有些局促,說,回來了,回來了。還想說什么話,蕓姐已經憂傷地走到東姨跟前,雙手攙著悲傷過度的東姨。這是東哥和蕓姐惟一的對話,他沒有待多長時間就被獄警帶走了。
6、小軍與蕓姐的決裂
第二年春夏相交的一天下午,我們大院里響起了蕓姐少有的興奮的說話聲。我弟回來了。她丫環似地跟著大學畢業的小軍走進大院,逢人就驕傲地介紹,我弟回來了。她推著小軍,快叫李叔,快叫張姨,快叫劉奶。上幾年學,小軍像患了失憶癥把院里的人全忘了,一臉生硬的表情,機械地重復著蕓姐的提示,弄得不好意思的蕓姐歉意地紅著臉賠笑,后來小軍干脆不屑于這種禮節徑直往家里走。一進屋他就開始發藝術家憤世嫉俗的脾氣,俗,真他媽的俗不可耐,一回這院我就感到絕望與窒息,都過著卑賤的生活,還井底之蛙一樣其樂融融,看到他們,我從心里升出的全是無望和悲哀。蕓姐聽出來他這是在指責我們院里人的生活,不快地說,小軍,別人咋過是別人的事,我們無權過問。小軍一臉孤傲地瞧著蕓姐,說,算了,給你說你也不懂,你也體會不到,總之,這院里的人沒有一點生活質量,純粹一群快樂的豬,我卻是惟一的思考著的痛苦的人。
小軍說得未免偏激,但也許不無一點道理。我們院里的大部分人家還住著六七十年代蓋的紅瓦排子房,因機械行業的不景氣和社會的飛速發展而與主流社會拉開了越來越大的差距。大院里的人始終感到生活的壓力和個人生計不容易。不過我們大多時候不愿正視,只想通過對昔日輝煌歲月的緬懷來躲避現實生活中的無奈。新華電機廠,被日新月異的時代遺忘了,被爭先恐后前行的人們遠遠拋在后面了。
小軍沒在家待夠三天,和蕓姐招呼了一聲,搬出去和同學住了,蕓姐想攔都攔不住。他偶而和那位親親密密的女同學回來,惟一目的是問蕓姐要錢。他振振有詞,我又沒上班,哪來的生活費,等我工作了,肯定會還你的,姐,你就一百個放心。
蕓姐無可奈何瞅著小軍半要半搶地把錢拿走。小心地說,小軍,回來住吧,你一個大男人住女朋友家,還不被笑話。小軍不屑一顧。都是世俗之見,這叫本事,沒本事的人還真住不了。蕓姐拿他沒一點辦法,只好由著他。
小軍不只一次說,這個破電機廠打死我也不會進去。他皇帝御旨般地命令蕓姐找個事業單位接收他這個藝術工作者,講完摟著女朋友揚長而去,直到沒錢的時候才會再想起蕓姐。不用小軍說,蕓姐也不會同意他回廠里上班,好歹一個大學生,她可不想讓小軍出力吃苦,再說,說不定哪天,風雨飄搖的廠就有可能倒閉。蕓姐認識幾個有頭有臉的人,幾年前她有目的性地選擇儲備了這方面的人際關系。蕓姐試著給小軍說了幾個單位,小軍想了想,挑了文化局市場管理科稽查大隊。
小軍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干凈利落地甩了女朋友。那個被拋棄的女孩找到蕓姐哭得死去活來,央求蕓姐勸勸小軍同心轉意,看那情形沒小軍她活不成了。她向蕓姐哭訴和小軍的交往,蕓姐才注意到她原來是幾年前蕓姐因為劉哥的事跑回家里時,和小軍一起待在屋里的那個女孩。
蕓姐雖然對這女孩沒有好感,可讓她哭得心軟了,就說,好了,你別哭了,我去找他,勸勸他。小軍對蕓姐的到來非常冷淡,說,你怎么來了,沒事不要來這兒找我,這是上班時間。蕓姐淡淡地說,沒事我才不來呢。聽完蕓姐的陳述,小軍不熱不冷地說,你知道她的外號叫啥嗎,公共汽車,誰都能上的那種破玩藝,我還被她騙了,她的話你哪能信。蕓姐說,不管咋著你去看看她,我怕她因你有個三長兩短……小軍冷笑起來,她,她會為我三長兩短,她的男人多的是,要死,她都死N次了。
蕓姐沒有說動小軍,但那女孩也沒有再來找過她,起初蕓姐還怕她出事,后來漸漸把這事忘了。看樣子不像女孩說的那樣嚴重,沒有小軍她不能活了。
小軍做的另一件非常人之舉是與蕓姐的決裂。他熟悉了工作之后不久,有天晚上,突然回來了。蕓姐看著不輕易出現的弟弟,關心地問他,吃飯沒有。小軍不咸不淡地說吃過了,然后徑入他過去住的房間,亂扒了一陣,拿了幾本書出來。蕓姐問,你這是干啥。小軍說,我要走了,徹底離開這兒,以后再也不會回來了。蕓姐說,你咋著了。小軍盯著蕓姐問,你知不知道上大學時我為什么不肯回來。蕓姐一時猜不透他突然提到過去啥意思。搖了搖頭。小軍說,因為我一直背負著一個沉重的屈辱的十字架,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幾年你都在干些啥,一想到自己的姐姐竟會是做雞的,我就無地自容,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你體會不到我有多痛苦,好在不堪回首的日子終于熬出頭了,最好的辦法就是我走,永遠地離開這個令我蒙受恥辱的家。
蕓姐萬萬沒料到,傾注自己全部關愛和希望的弟弟,會如此陰毒冷酷地摧殘她脆弱的自尊,撕扯她隱秘的傷口。她身子被雷擊中似地晃了晃,跌倒在地上。小軍上前扶起她說,姐,我最后一次幫你,最后一次喊你姐,以后,我們形同路人,為了我的前途,你不要去找我,你的名聲會影響我在單位的升遷。蕓姐虛弱的手想牢牢抓著弟弟,但小軍輕而易舉地掙脫出去,一聲不響地走了。
對我們大院里的人來說,有沒有小軍都一樣,他是個異類,根本不像我們院里的人。
7、東哥敲開了蕓姐家的門
小軍大學快畢業的時候,蕓姐已徹底和自己的另類生活訣別了。她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無可挑剔的芯子工,即便做伴舞最火的那段日子,她都嚴格地遵守著上班時間,從沒有落下一天的芯子活。蕓姐拒絕了好幾個愛慕她的人,她認為自己不配那些善良單純不在乎她過去的追求者。
刑滿釋放的東哥回到我們大院,一時竟不適應自由的新生活,思維似乎還停留在幾年前他進去的時間。而時代的發展多么迅速啊,他被毫不留情地遠遠拋在后面了。他已經是個落伍之人,一個被時代遺棄的曾經的風云人物。
東哥努力地追趕適應著不停蛻變的社會,少年時的猖狂與不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持重老成。他堅定地謝絕道上的朋友為他接風洗塵,溫和卻又不可動搖地和他們一刀兩斷。東哥進去時沒有出賣過任何一個人,道上的朋友都被東哥的義氣感動,尊重東哥的選擇,他們說,以后用得著的地方盡管說一聲,在所不辭。東哥說都洗手吧,社會已經不屬于我們這代人,我們該安安穩穩過日子了。有幾個心有戚戚焉,說是該上岸的時候了,現在的那幫古惑仔們,說砍就把人砍了,連一點道義都不講,壞了我們的名聲。有幾個卻嘻嘻哈哈地笑著說,東哥,我們尊重你的決定,你也就不要婆婆媽媽地給我們講經了,道理我們比誰都清楚,可人各有志,我們有我們的生存之道啊。
東哥履行著自己的承諾,娶老婆做個飲食男女過簡簡單單的日子。東哥的愛情觀非常直接明確,他問東姨,媽,我想娶小蕓,你愿不愿意。東姨想了想說,擱幾年前我說啥不會同意,現在,咋說呢,蕓兒也是個苦命的人,你們也都老大不小了,看著辦吧,只要你們過得好,我半截人土的人了,還有啥說的。
細雨紛紛的傍晚時分,東哥敲開了蕓姐家的門。蕓姐還沒有從小軍的打擊中完全恢復,一下班鉆進屋里,極少外出。她看著東哥,一時想不出他能來她這兒干什么。蕓姐憔悴的美在東哥心里掀起驚心動魄的巨瀾,他故做鎮定地說,我們出去走走。蕓姐意外地盯著他。東哥說,我是說咱們出去走走,你總不能把自己一直悶在屋里。蕓姐沖他平和地笑著說,謝謝東哥,我不想出去。東哥一時語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第一次相約這么簡單地以失敗告終。
東哥并不氣餒,不久后卷土重來。他守在我們大院門口,專等著蕓姐下班。三三兩兩的從廠院回來的人群中,孤單憂郁的蕓姐特別引人注目。東哥老遠直奔主題地喊,小蕓。然后尾巴一樣跟上蕓姐,好幾個人在他倆身后給東哥做了個加油的動作,東哥笑著會心地點點頭。可走到蕓姐家門口,東哥也沒能說動蕓姐和他一起出去走走,蕓姐壓根沒有想過給他一個機會。蕓姐的冷漠與拒絕并沒有動搖東哥的決心。
這天夜里,暴雨突然下個不停。等我們大院里的人醒悟過來,院外一墻之隔的三里河水已經猛漲過警界線,正漫過河堤往地勢最低的新華電機廠家屬院沖進來。住紅瓦排房的人都慌慌張張地忙著裝沙袋堵在門口抗洪,然而很快發現,不斷上漲的兇猛的洪水不可能拒之門外,很多人開始抱著值錢的東西逃出家門尋找棲身之地。
蕓姐在屋里不知所措心慌意亂,她拿起這放下那,一樣東西也不想丟下又一樣也沒有拿出去。洪水加速上漲著,很快淹沒到她的膝蓋,屋里所有的物品東倒西歪漂浮不定。這時,東哥在門外焦急地大聲喊,小蕓,快出來,危險,房子要塌了。強大的水流阻力使東哥一時推不開房門,蕓姐在里面幫著才打開了。東哥一把攥著蕓姐的手拖著她往外跑,只抱著母親遺像的蕓姐說,東西,東西一樣也沒有拿。東哥說什么也不松手。都啥時候了,你還待屋里,不要命了。他大聲責怪。蕓姐跟東哥膛著水走出院門時,才看到有些瓦房已經被大水沖垮,不由暗暗心驚后怕。這些建于七十年代初的藍磚土坯相混合的紅瓦排子房,在我們匆匆逃出不久,猶如電影里紙糊的道具一樣不堪一擊地全倒掉了。
東哥拖著蕓姐冒雨跋涉來到廢棄已久的工人娛樂室,這高大的四通問房子里有一個將近兩米的水泥平臺,是六七十年代廠里興極一時的文藝演出用的舞臺。上面已經擠滿了逃避洪水的人和搶出來的家具家電衣裳被窩還有雜七雜八的東西,他們騰出個小空位,東哥把蕓姐拉上來,擠在那兒。濕透了單薄衣著的蕓姐驚慌的心情甫定,開始感到陣陣涼意,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東哥很自然地摟著她,蕓姐稍稍地反抗一下,依了他。肆虐的強大洪水面前,每個人都顯得那么的弱小無助,蕓姐把頭輕輕地放到東哥肩上的一剎,兩人竟有了從此后相依為命的感覺。
大水過后東哥向蕓姐求婚。蕓姐問,我的事你都知道。東哥說,全知道,這反而更堅定我愛你的決心。蕓姐說,如果有一天你真嫌棄我想離開我我也不會怪你,我知道我是啥人,連我弟弟都看不起我。說著說著蕓姐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東哥手足無措,說,從我爸葬禮上看見你那一刻開始,我就喜歡上了你,心里暗暗地對自己說,我要照顧你一生一世,我發誓我是真心的,能娶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8、昔日飛賊今日英雄
東哥和蕓姐快結婚的前幾天,他們到商城買結婚物品。有個小毛賊盯上了蕓姐背的包。那家伙剛試試摸摸把手伸進去,注意他好長時間的東哥不動聲色地擒住他的手腕,稍微用了一把力,那家伙痛苦地掙扎著卻怎么也抽不出手,于是面目猙獰地威脅東哥說,放開。他的左手里多出把精美的小藏刀。東哥稍稍一松的右手倏然從他左手上掠過,刀不知咋地到了東哥手中。小毛賊還沒回過神,東哥揮著刀已在他臉前雜耍似地舞起來,他只覺眼花繚亂一股股森森寒氣撲面而過,嚇得面如土色魂飛魄散,戳在地上動也不敢動,怕一不小心自己臉上的某個零部件有可能不翼而飛。東哥冷笑著說,魯班門前耍斧,你還嫩點。一旁圍觀的人齊聲為東哥叫好。幾個膽大的圍觀者還跑上來幫著東哥收拾那個小毛賊。受到鼓勵,更多義憤的人加入進去。人們太渴望英雄的回歸了。趕到的治安員適時地制止了眾怒,把那個倒霉家伙帶走了。東哥恍然想起幾年前也是在商城,兩個警察和自己,還有蕓姐,何等的相似,可今天自己的身份完全變了。在人們的叫好聲中東哥扭頭看蕓姐,竟有了揚眉吐氣的自豪感覺。
元旦他們結婚那天,住水災后重建簡易房的老鄰居們全參加了。我媽高興得都流下了眼淚,像自己的女兒出嫁一樣幸福。我的四眼姐姐榮幸地做了蕓姐的伴娘,她為了這個職位好幾天前專門配了一副藍色的隱形眼鏡。此時的東哥之于我姐眼里猶如過氣的明星,她正和一個幾乎整天騎在摩托上像魔鬼終結者一樣酷的家伙打得火熱。如今女性選擇男友的標準好似她們選擇夏天的衣裳,目不暇接變幻莫測。
婚禮上蕓姐問起了我,那時我正在相鄰的城市上學。我媽也有些奇怪,她說,應該回來的,早通知他了,他說過一定要回來的。那個難忘的無限惆悵的公歷新年里,同寢室的人有的回家了,有的相約出去狂歡了,我獨自一人待在房間里憂傷地喝酒。半醉的時候,小禾悄悄推門進來,輕輕坐到我對面,托著尖尖的下巴望著我,說,你喝吧,醉了也許能了結你心里的愁怨。我要和她碰一杯,她笑著拒絕了,說,我得為你保持清醒,如果連我都醉了,一會兒誰又能照顧你呢。小禾是本城人,畢業后我也留了下來。我給她說這是因為她,她感動地說會愛我一輩子。
蕓姐在婚禮上最想見到的人是小軍,可他自始至終沒出現。晚上,蕓姐撲到東哥懷里哭,說她就這一個弟弟也不來祝賀她,難道她過去所做的真的不可原諒,難道真如外人說的那樣是她慣壞了弟弟,這是她咎由自取。東哥說你不要自責,你為他幾乎忽視自己一生的幸福,相信有一天小軍會良心發現,來向你認錯。
9、最大的一筆施舍
也許走過彎路的人更能體味真情的快樂,婚后東哥和蕓姐過得很幸福。結婚周年,東哥說,咱倆到一品香吃頓飯紀念一下吧。蕓姐覺得太破費,那是本城最豪華的大酒店。東哥說,往常我聽你的,今天讓我做一次主,你聽我的。蕓姐想想說,就這一次啊。東哥興奮得臉都紅了,說,我還想給你買束玫瑰。蕓姐說,答應你吃一頓就算了,你想得寸進尺。東哥忙說,不敢不敢。如今的東哥徹徹底底變成了居家小男人,惟蕓姐馬首是瞻的模范丈夫。
他們走進一品香時,細心的蕓姐看到門外高大巍峨的羅馬柱下,有個衣衫襤褸的討飯婆婆蜷縮一團,她心里最軟的地方一時竟被觸動。東哥看出她的心思,說,一會兒我們多要些菜,給她點。蕓姐瞅瞅東哥,心里蕩漾著幸福。他倆在人聲鼎沸的大廳門口處尋了一張空桌子坐下來,豐盛的菜肴很快端上,東哥要蕓姐先動筷。蕓姐愉快地拿起筷子,手剛伸出卻突然僵在那兒,眼直勾勾地盯著門口泥塑般地呆住了。門口相偎著走進一對紅男綠女,男的進來的同時也看見了蕓姐和東哥,他有些意外,但馬上又裝作什么都沒看見似地,表情平靜地摟著女的徑直進入一處雅間。東哥一眼認出那個男的,他滿臉通紅地望著那人的背影,坐臥不寧,筷子舉了又放下,終于忍不住霍地站起來,大步跟過去,咚地推開雅間門,直盯著纏綿一處情意正濃的兩個人。女的看見身材高大的東哥虎視眈眈立于門口,覺得形勢不妙,臉都有些白了。男的卻不動聲色地蹺著二郎腿,東張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東哥說,你姐在外邊,去和她打個招呼。
看著弟弟小軍和女朋友一起走過來,蕓姐心砰砰跳著,幸福得全身像陽光照射一樣松軟,如果沒有椅子的后靠支撐,她幾乎要曬化似地從椅子上流淌下來。對她來說,能得到弟弟的諒解與承認,比啥都重要,自己曾經所受的屈辱和委曲又算什么。
女朋友問小軍,她到底是不是你姐。小軍神情淡漠地瞥一眼蕓姐,冷冷地說,我沒有姐,我姐早死了。蕓姐臉色立刻變得蒼白,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點點往下滑。東哥說,你再說一遍,她是不是你姐。小軍面無表情地說,我都說過了,我沒有姐,我沒有做雞的姐。蕓姐撲通一下摔倒地上,小軍的話像一把刀子深深地刺進她的心里。我想即便一把真刀子,只要是弟弟捅人的蕓姐也會毫無怨言地承載它。可東哥不答應。東哥刷地抄起啤酒瓶往玻璃鋼桌沿上一磕,酒瓶嘭地碎成兩半。我毀了你這沒人性的狗東西。他叫著掄起犬牙交錯的半個瓶子直奔小軍。蕓姐看事不對,忽地從地上爬起,一把抱住東哥的腿,跪到他面前,哭著說,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就死到這兒。東哥掙脫一下,蕓姐真的一頭撞向地面。東哥慌忙攔阻,蕓姐額頭已碰得鮮血直流。小軍很快從驚慌失態中回過神,無辜地聳聳肩,悻悻地沖女朋友說,看到了嗎,匹夫之勇,粗人,粗人就他媽這野蠻相。蕓姐無力地靠在東哥身上央求,東哥,讓我走,我們走吧。東哥緊緊地摟著蕓姐,忙亂地擦拭著她頭上不停冒出的血,結結巴巴地說,你別這樣,你,你可不能生我氣,咱這就走,我,我全聽你的。東哥心里只有蕓姐,他旁若無人地抱起絕望的蕓姐往門外走去。看熱鬧的食客自動讓出一條通道,經過小軍身邊時,東哥輕微地碰了他一下,小軍怕蕓姐身上的血污了他的筆挺西裝,往后避讓兩步。
擁著女朋友走進雅間安心坐定,小軍盡顯紳士翩翩風度,談吐高雅,幽默瀟灑,自然哄得女朋友歡心不已,早把剛才的不愉快忘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大餐過后飲罷紅酒,小軍嘴角叼著精致的牙簽,很有派頭地叫服務員結帳。小軍伸手往西服里面摸錢,突然觸電似地站起,有點尷尬,雙手里里外外地搜索所有的衣袋。見鬼,全身上下竟然沒有一分錢。呆了好一會兒,他終于醒悟,跳將起來,破口大罵,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我x他媽,真他媽的男盜女娼,男盜女娼。
酒店外瑟縮的討飯婆婆透過玻璃幕墻目睹了大廳里面的一度混亂,而后她看見滿臉寫著愛意的男人摟抱著神情凄然的受傷女人走出來。經過她身邊時,男人的手輕輕地揚了一下,一沓東西落到她的腳旁。老婆婆驚喜地發現,她得到了也許一生中最大的一筆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