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常興奮,說起話來爆豆子似的:姑姑,我剛剛拔的查詢熱線,我的檔案已經是院校在閱了,小蜻頓了頓,話語沒開始那樣歡快了:可小蜓的檔案,一直都是自由可投。
還是我睡沙發吧。堂哥往沙發上一倒,將手腳盡量舒展開來。
哥哥還是少睡沙發的好。我一邊整理茶幾上橫七豎八的書和雜志,一邊嬉皮笑臉地說:瞧你這背,都快成駝峰了!
我本想和堂哥開幾句玩笑,讓他輕松輕松。話一出口又覺后悔,堂哥果然沒有接我的話茬。他坐了半天的車,也該累了。堂哥四十多歲,額上的皺紋比我爸還多。堂哥的頭發還是那么卷(遺傳在他身上產生了變異,蘇氏家族幾百號人,就他是個卷毛),那么濃,可惜全白了。那種白,枯枯的,沒一點光澤,仿佛雪地上蒙了薄薄一層塵灰。這種灰白,被深紫色的沙發一襯,就有了刀刃般的鋒利,很容易割傷眼神的那種鋒利。我曾經建議堂哥將頭發染黑。堂哥說還是順其自然的好。堂哥的眉毛特黑特濃,烏油油的,有一點彎,尾部略上揚,是典型的“臥蠶眉”。堂哥的眼睛又深又大,鼻子又高又挺,很像畫室中那個大衛頭像。堂哥身高一米八,現在的確有點佝僂了,卻沒有我說的那樣駝得像沙漠之舟。堂哥躺在沙發上時,他年輕時所有的英俊之氣,并未因那顆花白的頭顱而少去半點。
我正在暗暗自責,堂哥的手機在茶幾上嗡嗡嗡震動起來。那是一只古老的國產翻蓋機,屏幕連彩顯都不是。一看來電顯示,就知是堂嫂。我一聲不吭,將手機遞給堂哥。
喂,我在小蝶家里。什么?我睡沙發呢。我當然是一個人來的,不信你問小蝶。
嫂子好!我盡量讓語氣溫和些。我不大喜歡堂嫂,雖不是做偽證,但感覺仍怪怪的:哥哥是在我家睡,當然是一個人啦,嫂子沒過來,哥哥能帶誰來啊?
堂哥極富耐心,又在電話里解釋半天,堂嫂才允許他掛了電話。奇怪,他倆平時挺心疼電話費,堂哥和我聯系也是短信居多。這長途加漫游,他們倒不在乎了。
小蝶。堂哥閉著眼,懶懶地喚了我一句:我的提包收好了沒有?錢都放在那里面,你千萬要收到安全的地方。堂哥頓了頓,又說:你睡覺前先幫哥把燈給關了。
沙發上很快浮起一片微微的鼾聲。堂哥這么快就睡熟了,讓我有點驚訝。想想也沒什么好奇怪的,對于“身上壓著三座大山”的堂哥來說,無論已經發生什么,或者還將發生什么,他都不會惶惶不可終日了。堂哥經歷了那么多事,要不是看得透,他的日子,還不早斷了流。
我有次回家探親,特意下鄉看望了堂哥堂嫂。堂哥仍住在那所小學校,只是比原來多住了兩間房,墻壁上還掛滿了書法作品,有些是堂哥大作,更多的,是堂哥得意門生的作品。堂哥收了不少徒弟。堂哥收徒弟本是無心插柳。他的書法作品第一次入國展后,便在小城書法界聲譽雀起。一些有錢人家不管遠近,非得將自家孩子送到堂哥這里來學練書法。堂哥不想帶徒,經不住那些家長的軟磨硬纏,只得收了幾個,每逢節假日,便在教室里開館授徒。堂哥心太軟,就這樣一屆屆帶到現在。家長們肯定不會讓堂哥白辛苦。堂哥一家四口的日子,也因此不至于捉襟見肘。
堂哥以他家待客的最高規格來接待我:弄了一桌子好菜,又去學校小賣部買了兩瓶啤酒。堂哥喜歡抽煙,卻極少喝酒。堂哥如此破費,我很感動。他向來節儉。比如,堂哥從不抽牌子煙。他買那種一捆捆的旱煙,自己切絲,自己裁白紙,再自己一棵棵卷起來,吧嗒吧嗒仿佛挺過癮。據堂哥自己說,他就喜歡抽旱煙的感覺。吃飯時,堂哥坐在我對面,他的左邊,坐著堂嫂;他的右邊,坐著小蜻和小蜓。半瓶啤酒下肚。堂哥額頭上蒸著汗,微醺著臉說,我身上壓了三座大山呢。緊接著,堂哥伸出一根食指,對著小蜻和小蜓各點了一下:你!你!義對著堂嫂重重一點:還有你!難道不是三座,我教了幾十年書,未必還數錯了?正讀初中的小蜻小蜓頭抵頭在討論著什么,沒注意到堂哥的高論。堂嫂更是看都沒看堂哥一眼,她嘴角流著油,吧嘰吧嘰嚼著一塊粉蒸排骨。我將酒杯往桌上頓了頓:哥哥說得好,小蝶再敬哥哥一杯!堂哥干了杯中酒,仰頭大笑起來。三座大山壓在身上,還能笑得如此開心,我算是服了我這堂哥。
堂哥很少來青城。他這次來,是為小蜻小蜓讀大學的事。作為一個縣級小城下面的一個小鎮上的一個小學的普通老師,堂哥沒有能力為小蜻小蜓去打開某張關系網,然后將那些合適的大學輪個兒篩一遍。高考成績剛出來,堂哥就打我手機,在他認識的親友里,我應當算是可以委以重任的那種,雖然目前我在青城混得并不怎樣。堂哥問我報哪些學校好。兩姐妹都是文科,都是上的三本線。小蜻打了473分,小蜓打了452分。我說這一下子我也想不好。堂哥接了一句:學校盡可能好點,還要保證能夠錄取。我便問了今年的錄取分數線。堂哥這個要求聽起來不高,做起來挺難。分數嘛,擺在那里,都不算高,離各學校尚未揭曉的拋檔線極可能會有差距。想要讀個稍微好點的學校,若要保證能夠錄取,只有花錢跑關系了。
宏達學院的拋檔線一公布,小蜻就躲著她媽給我打電話。她哭著說她想跳樓:姑姑,我一定要上宏達,我要我男朋友也報了宏達,他比我整整高了10分,肯定能錄上。我要是錄不上,我就不活了,嗚嗚……小蜻的話嚇得我打了個寒顫。小蜻從小說一不二,出了名的犟脾氣。是我讓她們兩姐妹報的宏達學院,并且只讓她們報了這一所學校。宏達拋檔線一出,乖乖,小蜻剛好壓線,小蜓差21分。剛壓線的哭著嚷著要跳樓,那差二十幾分的,不知躲到哪里傷心去了。其實我比小蜻小蜓她們還急。由于省招辦是根據學校拋檔線,按110%的比例從高分到低分往學校拋檔,就算上了拋檔線,也極有可能錄不上,更何況小蜻才剛好壓線。
是我同事建議小蜻小蜓只填報宏達學院這一所學校的。他說他比較了解高校招生的大體操作模式,他有個哥們在宏達學院當教授,到時找他幫忙就是。宏達學院是青城科技大學的二級學院,而科大,是省內最好的二本學校。同事說,就本省的三本院校來說,宏達應算是最好的,第二志愿別填其他學校了,一心一意上宏達。同事的意思,再填別的差學校,有百害而無一利。按她倆的成績,第一志愿無論填哪所相對好點的學校,不找點關系,被錄取的可能性不大。第一志愿沒錄上,電腦馬上會將她們的檔案拋到第二志愿。如果第二志愿還是沒錄上,那就會拋到第三志愿,以此類推。所以,如果第一志愿后面填的也是好學校,填也是白填,反正一樣錄不了。如果填的差學校,被錄取以后,想退檔都退不出,那就前功盡棄了。同事的話不無道理,我硬著頭皮,在電話里給小蜻吃定心丸:別哭了,姑姑就算拼了身家性命,也要讓你和小蜓讀上宏達。你是姐姐,你還得負責勸小蜓別著急
第二天是周六,天還沒亮,我就被堂哥的敲門聲吵醒了。堂哥說:小蝶,起床啦,都五點鐘了,昨天你不是和同事約好今天七點鐘我們一起去宏達嗎?你還得打電話喊他起床啊。
一直等到七點半,同事才開機。在堂哥喊我起床時,他才從麻將桌上撤退到床上。同事說句對不起就完事了,我也不好使出平時的小姐脾氣臭罵他一頓。原本打算早點起床坐公交車去的。可現在,太陽已經火辣辣地懸在頭上了。宏達學院在城郊,去那里的公交車都沒空調,而且還得中轉一趟。這么熱的天,公交車一等紅綠燈,那車廂就成了微波爐,看不到一點火星,人卻立馬蒸得半生不熟了。回想起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我不由狠下心來,招手要攔的士。堂哥不好作聲,臉上兩條臥蠶卻蠕動起來。同事一邊抬手抹汗一邊說:還是坐公交車吧,打的不合算。我說那怎么行,一輛的士隨即停在我們身旁。我毫不客氣,徑直拉開前面的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讓堂哥掏的士費啊。我在這里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堂哥身上可壓著好幾座大山呢。
8點多鐘,我們總算到了宏達學院校門口,司機看了看計程表說:75塊。堂哥不相信,問:多少?還要45塊?哪有這么貴!堂哥一邊說一邊從褲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零錢。我的錢包早已從大背包里拿了出來。我笑著從錢包里抽了一張紅票子。司機找了錢,說:找您25,您數數。堂哥從后面塞過來5張皺巴巴的10元鈔,我使勁將他的手擋回去。堂哥說我這里有50元零錢哪。又見司機只找了25塊,急得叫起來:小蝶,應該找55塊啊,我說了我有零錢。我重新擋回堂哥的手,下了車,對司機說了聲謝謝。堂哥下得車來,還在哎哎地朝著的士屁股又是招手又是喊。車子絕塵而去,我告訴堂哥沒找錯錢。堂哥怔了怔,便從另一只口袋掏出一把散錢,抽了3張10元鈔,連同手里原來的那5張,捏在一起,硬要塞給我。我不想和他打架似的讓同事看笑話,只得收了錢。
同事早已打了電話,他的哥們劉教授很快就來校門口接我們了。同事先做了介紹,堂哥佝著背,從襯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煙來,正要遞給劉教授,突然發現不對勁,一看,是自己抽的那包蓋白沙(這是來青城前特意買的,堂哥忍著煙癮一直沒怎么抽。堂哥沒好意思帶一卷旱煙出門,再說也不方便),堂哥臉上驀地騰起一片血紅,他囁嚅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拿錯了!堂哥一只手將蓋白沙塞回原處,另一只手趕緊伸向另一個口袋。掏出來,原來是包黃嘴芙蓉王,還沒拆封。堂哥沒給同事遞煙。我那同事不抽煙,我早告訴堂哥了,同事喜歡收藏字畫。我讓堂哥給同事寫了幅字,堂哥的書法,已入過兩次國展了。堂哥給劉教授點煙時,同事站在一旁哼哼地說:你們學校蠻拽啊。劉教授吧嗒了一口煙才說:沒辦法,喜歡我們學校的人太多,要你早點來,你老人家磨蹭到現在。劉教授這話是沖我同事說的,堂哥卻慌忙哈著腰解釋:對不起,對不起,讓您費心了!走著說著,我們走到了一棟樓前,那里格外熱鬧,兩條長龍從樓道一直排到了操場上。劉教授說:你們看,那都是來交建校費的人,天沒亮,他們就來排隊了!同事嘖嘖兩聲:了不得啊你們學校!上了拋檔線還要多交錢,拽!真的拽!劉教授正色道:能有機會到這里排隊就不錯了!交了建校費,就能保證被錄取,這是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堂哥頭如雞啄米,一迭聲地說:那是的那是的。劉教授又說,招生處那邊我已打好招呼,你先去排隊把兩萬八的建校費交了。我和堂哥都沒想到事情會這么順,堂哥竟然忘了道謝,任汕兩條臥蠶倏地往上一拱。堂哥就那樣張著嘴磁在那里,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剛才在的士上,同事就給我們打了預防針,說事情可能比較麻煩,今年報宏達的人多得不得了,他那哥們,說是個教授,手里也沒什么權力,搞不搞得定,他還說不好。當時,堂哥的臉色倒沒怎么變,但我估計那只是強裝鎮定。可現在,幸福來得如此之怏,堂哥醉氧般眩暈了。幸虧我還清醒,我推了堂哥一把,要他趕緊排隊去。
慢。劉教授說,你們可能還沒搞清楚。蘇小蜻是壓線分數,我找招生辦主任說是我親外甥女,要他無論如何一定保證錄取。畢竟同事多年,蘇小蜻又上了線,他也不好拒絕我,所以你們交了建校費就能錄上。但蘇小蜓差得太多,沒法弄進去。你們不如早點給她聯系一個好一點的專科學校。高校招生現在是陽光工程,分數就是硬指標,宏達是三本,差個幾分十幾分,霸點蠻還有辦法可想,超過20分,我就無能為力了。
堂哥和我的笑容,齊齊被速凍。
不會吧老兄?同事在劉教授肩上擂了一拳:我可是第一次找你幫忙,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反正你得把這事給搞定。你別唬他們,我知道你門路多。
劉教授嚴肅地說:這么大的事,誰敢開玩笑?
我們只能找您幫忙了!堂哥說:請您無論如何要幫這個忙……
不用說那么多客氣話,同事打斷堂哥的話,目光灼灼,盯著劉教授:堂堂一個大教授,肯定會有辦法的。
我也央求劉教授:請您一定幫忙,花多少錢我們都愿意!
這樣吧,劉教授唉了一聲,沉吟了一會,才慢條斯理地說:有一個人也許能幫到你們,我是說也許,他好像有點門路,往年他都或多或少搞了些內部指標,內部指標可以多降點分錄取。
我說:您是宏達的教授,難道您搞不到內部指標?
劉教授又唉了一聲:起碼得校級領導,一般人,哪里搞得到?這個人叫輝哥,我等會問到他的手機號再告訴你們,你們直接和他聯系。不過,我事先申明,你們和不和他聯系,具體怎么操作,結局的好壞,可都與我無關,總之,風險自當,責任自負。
堂哥對劉教授謝了又謝,劉教授說你別只顧著謝我,先去把蘇小蜻的建校費交了吧。
堂哥連連稱是,又將腋下的包再夾緊些,大步邁向長龍尾巴處。
氣溫越來越高,我們站在一棵大樹下,隔著厚厚的樹冠,仍感覺太陽麥芒般無孔不入。同事和劉教授正策得起勁。我打量堂哥前頭那一長溜人,有點著急。照這排法,只怕太陽將堂哥烤融了,還不一定輪得到他。這時,劉教授對我說,去我辦公室坐坐吧,這外面太熱。我正愁怎么打斷他們兩人的策勁,聞聽此言,趕緊順著劉教授的話竿往上爬:這么大熱的天,太辛苦您了劉教授!我都不知怎么感謝您才好!劉教授捋了捋光光的腦門,捋出一臉笑容:蘇小姐別客氣,你是我哥們的同事,也算是我的朋友,只要我做得到的,肯定會盡力而為。我連聲道謝,心一橫,又說:能不能麻煩劉教授再幫個忙?劉教授點了點頭:你說。
要想早點交錢,惟有插隊了。可當著那么多學生和家長的面,劉教授怎么好意思帶堂哥插到前面去?以堂哥的性格,也斷斷不會做此類他所不齒的事。堂哥為了別人可以委屈自己,若是為了自己,反倒同執得近乎迂腐。他教了二十余年書,至今還是初級職稱。教育戰線上有他的不少學生,好些都已是中級職稱。堂哥書教得好,這是公認的事實。可鎮里每次會考,堂哥任教的班級,成績從沒進過前三名。別的老師會將班上那些扶不起的阿斗降級了事,降不了級的,就要他們在臨近會考前稱病請假。一個后進生不僅會拉低平均分,還會影響及格率和優秀率,而名次,就是根據這三項之和排出來的。這是公開的秘密。從學區到學校,從領導到普通教師,彼此都是心照不宣,堂哥卻從不干這種事情。堂哥評職稱還有個致命點,那就是論文問題。天下文章一大抄,如今寫論文,哪個不是在網上下載別人的東西?負責點的,稍微改頭換面;膽大些的,干脆照抄不誤,只將名字置換成自己的。論文制造好后,再花錢去那些教育類雜志上買版面發表。堂哥當然不這樣做,他最看不慣走歪門邪道。他老人家逐字逐句幾番推敲才能成文,成文后又不肯花錢買版面,所有投出去的論文稿件,無一例外是石沉大海。越到后來,堂哥越沒希望晉升中級了。粥嘛,年年就那么幾碗;僧呢,隊伍日趨龐大。再后來,堂哥干脆懶得操這份心了,花開花落,隨他們去。
然而,在女兒上大學這件事情上,堂哥不得不違背了自己做人的原則。
劉教授沿著隊伍慢慢往前走。他說他有辦法。既然不能插隊,我和同事都不知他會有什么好辦法,也跟著他往前面走。果然,走到隊伍的靠前端時,劉教授停下了腳步。隊伍中一名小伙子紅著臉喊了句老師,原來是劉教授的學生。劉教授從褲口袋里掏出一疊錢,數了3張大的出來,遞給小伙子:是這個價吧?小伙子臉更紅了,他結結巴巴地說:老——老師,別——別嚇——嚇我啊,我讓——讓出來就是。劉教授一手將錢塞回口袋,一手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說:那就謝謝了。回頭又對我說:叫你哥哥到這里來。
堂哥開始不肯插到隊伍中間去。劉教授解釋了半天,他才扭扭捏捏地將小伙子從隊伍里換出來。
名師出高徒啊。在往劉教授辦公室去的路上,同事對劉教授說:小小年紀就賺錢有方了!劉教授哈哈兩聲:你莫策我!這些學生也不容易,站了大半晚,還要站大半天,賺那么300塊,也不為過。我有點心虛:這小伙子不是白辛苦了?劉教授說:別管他,年輕人嘛,這點累不算什么,何況他是心甘情愿讓出來的,我又不是別個,我是他老師啊。
我在劉教授辦公室沒坐多久,堂哥打來電話,說錢已經交了。臨走時,我從大背包里拿出兩條極品芙蓉王,放到劉教授桌上。煙是瞞著堂哥買的,我怕他心疼這錢,更怕他過意不去。堂哥心疼他的錢,也心疼我的錢。多交的這兩萬八,已經夠堂哥心疼的了。不就兩條煙,與其兩個人都心疼,不如我一個人心疼算了。本來可以買便宜點的煙,但想著小蜻小蜓的事都得麻煩劉教授,我一咬牙,還是買了兩條貴的。劉教授飛快地斜了一眼桌子,笑咪咪地說:蘇小姐太見外了吧?我說劉教授您別嫌棄就行,全靠您幫忙了!劉教授哈哈兩聲:叫你堂哥放心,蘇小蜻肯定能錄到我們學校來。
堂哥曲起左臂,腋下夾著癟下去的黑包,遠遠地,他迎向我們。堂哥滿頭滿臉的汗,汗水里微微浮著笑意。我突然發現堂哥一直佝著的背挺了許多。堂哥的背,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時候有了明顯的弧度,但他的頭發是何時發灰直至發白的,我知道。
小蜻小蜓快出生時,堂嫂突然變得神經兮兮。她不止一次對堂哥說,有人要害她,要害堂哥。堂哥還以為堂嫂是因為懷了孕而變得沒有安全感。每晚睡覺前,堂嫂挺著個大肚子,要將門鎖和窗戶插銷仔仔細細檢查一遍。上了床沒幾分鐘,她又要堂哥去看看門鎖好了沒,窗戶關好了沒。堂哥才回到床上,堂嫂說,還是她自己去看一遍放心些。堂哥說,都看了好幾遍了。堂嫂非得爬起來再去看一遍。堂哥好容易才瞇一會,堂嫂又驚叫起來:誰在那里?堂哥一坐而起,才發現,是月亮將樹影投在了玻璃窗上,風一刮,樹影搖了幾搖,堂嫂硬說有人站在窗外。明明是二樓,明明是樹影,無論堂哥怎么說,堂嫂就是不信。堂哥只得開了窗,用手電筒照著樹,指給堂嫂看,堂嫂這才嘟嘟囔囔地回床睡覺。
小蜻小蜓是剖腹產的。一對粉嘟嘟的玉人兒抱出來時,堂哥吻吻這個,親親那個,喜得臉上那兩條蠶兒跳起了舞。堂嫂躺在床上打點滴,有氣無力地說她要看看寶寶,堂哥從旁邊床上抱起小蜻。堂嫂伸出手來想抱。堂嫂她媽媽連忙阻止:你別亂動,小心針頭出來了,動了傷口更加不得了。堂嫂說,我摸摸她的臉,只摸一下。小蜻本來睡著了,堂嫂的手剛觸到她臉上,小蜻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可能是堂嫂手指甲太長,不小心弄疼了小蜻。小蜻的哭聲高亢而嘹亮,堂嫂嚇得一個激靈,啊地迸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又哭又喊起來。
堂嫂當天就轉進了神經科病房。
堂嫂從產房手術室一出來,她母親就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堂嫂轉去神經科病房后,堂哥的岳父看著一雙外孫女,對著堂哥支吾了半天,堂哥總算聽明白了。原來,堂嫂讀書時成績一直很好,她素來心高氣傲,發誓非北大清華不讀。那年高考,堂嫂意外失利,只上了專科線。堂嫂選擇了復讀。可第二年高考,堂嫂卻連專科線都沒上,成績出來后,堂嫂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飯不吃,覺不睡,整天躲在臥室里自話自說,哪也不敢去,說是某某要害她,某某某也要害她,在精神病醫院療養了大半年才恢復正常。岳父接著安慰堂哥:只是輕度的精神分裂癥,沒什么大事。吃點藥,不刺激她,完全和好人一樣。
可憐小蜻小蜓,生下來沒喝過堂嫂一口奶。堂哥就更可憐了,堂嫂先是住院,出了院就在娘家靜養了好幾個月。堂哥既當爹,又當媽,還要備課上課看作業,堂哥在附近村子里為女兒找了個保姆,保姆早晨七點來,晚上七點走。不走都不行,堂哥就一間房,睡不下。保姆一走,兩姐妹乖乖睡覺還好,如果這個要吃了,那個又要尿了,堂哥的狼狽,自不必言。
堂哥那頭烏黑漂亮的卷發,就是那幾年白的。
剛為小蜻交了錢,堂哥又開始著急小蜓的事。他要我馬上就和輝哥聯系。我說你歇口氣吧,瞧你一身的汗,我這就打輝哥電話。
當晚,我和堂哥去咖啡屋見那個名叫輝哥的中年男人。我想多問點情況,輝哥說,小丫頭,別管那么多,我們拿人錢財,就會替人消災。事成了,皆大歡喜;事黃了,4萬塊錢一文不少退給你們。相信我,你們就交錢;不相信我,你們就走人。
堂哥腮幫子動了好幾下,終于還是交了錢。出了咖啡屋,我對堂哥說,我怎么老覺得那個輝哥不像個好人。輝哥剃了個光頭,滿臉橫肉,眉毛粗而亂,左眉上又擰著條刀疤,面相比屠夫還要兇煞。堂哥卻說,現在也只能相信他了,劉教授介紹的,應該不大可能是江湖騙子。我也不能老呆在青城。你記得多和他聯系,隨時了解事情的進展就行了。
三本批開始錄取了。
第一天,小蜻共打了我三個電話。打第三個電話時,她非常興奮,說起話來爆豆子似的:姑姑,我剛剛撥的查詢熱線,我的檔案已經是院校在閱了,我問了那個接電話的,她說我的檔案拋到了宏達學院,錄取應該沒問題了。小蜻頓了頓,話語沒開始那樣歡快了:可小蜓的檔案,一直都是自由可投。
第二天,小蜓打了我五個電話。她說:姑姑,我剛撥了查詢電話,我的檔案還是自由可投。我安慰小蜓說:別急,會搞好的。小蜓每打我一次電話,我就打輝哥一次電話,輝哥不耐煩了,說,丫頭,你還讓我活不?我輝哥說沒問題就沒問題。
第三天一大早,有人按我家門鈴,我光著腳往貓眼里一看,竟是堂哥,他連夜坐火車趕過來了。堂哥非得去輝哥公司里問個清楚。輝哥當初說他在某某路某某號開了家文化公司。我打輝哥電話,輝哥說他在外面,輝哥說,我以性命擔保,絕對不筐瓢。堂哥一夜未睡,一頭卷發蓬得能孵出鳥來。我力勸他先睡一覺再說。我也得上班去了。
才在辦公室坐了個把小時,小蜓打我電話了,她哭著說:姑姑,我被錄取了!我心里一陣狂喜:真的?那太好了!小蜓哭得更厲害了:是另外一所學校。我開始還以為小蜓是喜極而泣,搞半天,她是被別的學校錄取了。這個小蜓,在填報志愿時,自作主張在第二志愿填了一家經濟學院。她聽老師介紹說這個學院也是三本,非常不錯,以后很有可能進外企工作。這事小蜓和家里人誰都沒說。她當時也想萬一宏達學院沒錄取,她還有退路可走。事后她才聽別人說那個經濟學院差得要命,這時她后悔也來不及了,志愿已經不能再改。這事她也沒敢和我提。可現在,她不得不老實交待。小蜓都哭成那樣子了,我忍著沒罵她,先上網查那個經濟學院的底細。果真是所成立不久未上規模的民辦學院,辦學力量、校園環境、學生就業率等方面都極差。我嚇得抄起手機就撥堂哥電話。我得趕緊和他商量對策。
好容易才約到輝哥吃中飯,他開始不肯來,說是幾個應酬都推掉了,根本走不開。我說是關于蘇小蜓讀書的事情。他說我都講了幾百遍了,保證沒問題。我說還有點事情,一定要當面才講得清楚。輝哥這才疑疑惑惑地答應。
堂哥沒能沉住氣,輝哥到飯館剛落座,他就講了小蜓被經濟學院錄取的事情。
你們可真會找事。輝哥說,看來宏達這邊不用再白費功夫了。不過,話和你們說清楚,是你們違反游戲規則在先,按規矩,那些錢只能退一半了,我們已經花了不少錢擺平各種關系。
對不起輝哥,實在對不起。堂哥漲紅著臉,額頭上冒出了無數小汗珠:無論如何請您想辦法幫小女將檔案退回來。
想辦法?輝哥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是在菜市場買菜啊,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全是我們的錯。見堂哥噎得面紅耳赤,一時說不出話來,我只好硬著頭皮上:輝哥,您是大人不記小人過,請您一定幫忙想辦法,至于經費問題,輝哥說了算。
對對對,堂哥擦了把汗,賠著笑臉說:我們不會虧待輝哥的。
嘁。輝哥不屑地說:你以為花點小錢就能擺平一切?
輝哥您誤會了!堂哥急得站了起來,他弓腰勾頭說:誰不知輝哥您神通廣大,一般的人,花再多的錢,也搞不定這些事情。
退檔煩死個人,輝哥臉色緩和了些:要從別人胯底下搶東西呢。
我和堂哥忙不迭點頭稱是。
有話坐下說,現在急也沒用。輝哥見堂哥還傻乎乎站在他面前,揮揮手要堂哥坐下來:算你們運氣好,碰上輝哥我。
吃完飯,堂哥從黑包里掏出一疊百元鈔,數了50張出來,遞給輝哥。輝哥似乎不大情愿,半天沒反應。堂哥說:輝哥您先拿著,少了我再去取,我包里只帶了這么些錢。
輝哥垂著眼,慢慢吞吞接過錢,慢慢吞吞開了口:你等消息吧,我盡力而為。
輝哥果然神通廣大。下午五點,小蜓打電話,說她的檔案又是自由可投了。她一個勁地說謝謝姑姑。我說你別謝我,謝你爸就行。掛了小蜓電話,我又打電話感謝輝哥,輝哥說:告訴你,在青城,沒有我輝哥擺不平的事!
我將這些話轉述給堂哥,三本批只有兩天錄取時間了,堂哥臉上的焦急,已無法掩飾。
然而,直到最后一天下午五點,小蜓的檔案還是自由可投。輝哥漫不經心地說,沒關系,九月底還有一批補錄的,我說了,在青城,沒有輝哥我擺不平的事。
沒過多久,小蜻收到了宏達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小學校的老師們都來祝賀。堂哥少不得擺了幾桌。小蜻自然不用跳樓了,小蜓卻還在等待中苦苦煎熬。
我曾經勸過堂哥,要一顆紅心,兩種準備,萬一輝哥那里筐了瓢,還要有條退路可走才好。為了小蜓的事,我還特意找了另一位朋友。他是某高職院校的招生辦主任。他早對我說過,要讀本科別找他,要讀專科啊高職什么的,只要是省內的,他一句話,學校隨便挑。我和他說起小蜓差二十幾分的事兒,朋友就說,那就讀大專啊,其實有些好的大專比三本還牛,比如財經專科學校,畢業生俏得很,大多進的財政部門。我當即便在電話中試探小蜓的口氣。小蜓與小蜻是雙胞胎,只比小蜻慢出娘肚子幾分鐘,兩人性格卻截然不同。小蜻整個一朝天辣,小蜓卻是含羞草。小蜓性子柔弱,素來善解人意逆來順受。小蜓說,她相信姑姑,姑姑讓她讀哪所學校,她就讀哪所學校。這樣一來,我反倒不好意思要小蜓去讀什么大專了。加之堂哥態度也很堅決。堂哥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小蜻上了本科,小蜓也不能委屈了,我這大半輩子省吃儉用的,還不是為了她們兩姐妹?不管花多大代價,我都要讓小蜓遂了心愿,能夠讀本科,就決不讓她念專科。堂哥沉默一會,又說:你也知道,這孩子,從小就格外逗人疼。
既然堂哥鐵了心要讓小蜓讀宏達,那就只有等待等待再等待了。
我一有空就上網搜索與高考錄取有關的詞條與新聞。那些網頁翻都翻不完。也難怪,如今騙子成群,騙術高明,學販子騙財的事簡直數不勝數。看一則負面報道,我的心就咯噔一下。再翻一頁,又是關于學販子騙錢的事兒,我的心又咯噔一下。最后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都不敢繼續往下點擊了。
日子在我的誠惶誠恐中一溜而過。幾月初,堂哥帶著小蜻來宏達學院報到,隨行的,還有堂嫂。堂嫂的老病又有了重犯的跡象,堂哥想帶她去大醫院開點藥回家吃。兩個女兒尤其是小蜓上學的事兒,讓她受了不少刺激。在堂嫂那里,我和堂哥還有小蜻小蜓,早就統一了口徑,絕對的報喜不報憂。能瞞的,比如要多花不少錢,比如多花錢還不一定搞得好,我們都瞞下來了。瞞不了的,比如小蜓到現在還沒收到錄取通知書。那也是沒法瞞的事兒。
堂哥帶著小蜻去宏達報到,我留在家里陪堂嫂。這天是周末,各大醫院門診都休息,我想帶堂嫂去看病都不行。時間如擁堵的車流,緩慢得令人心慌。我和堂嫂說不到一塊。堂嫂兩只眼睛老網著紅血絲和褐色斑點,眼角常常糊著眼屎,兩只眼袋松松垮垮垂在眼睛下面,我看著就心里難受。為打發時間,我給堂嫂打開電視機,又端了水果糕點在茶幾上,任由堂嫂坐在沙發上自言自語的,看一會電視,吃一會東西。
堂嫂年輕時也還漂亮。堂哥師范畢業分到她家附近那所小學時,堂嫂發瘋般愛上了他。堂嫂甚至還咬破手指頭寫了一封血書給堂哥。堂嫂說,如果堂哥不愛她,不娶她,她就一直等到老,等到死。堂哥是城里人,他可能沒想過要娶一名村姑廝守終生。但堂哥血氣方剛,怎禁得起一名妙齡女子的深情糾纏?兩人沒多久便結了婚,新房就是學校分給堂哥的那間單人宿舍。堂哥開始了幸福的新婚生活。然而,等到小蜻小蜓一出生,堂哥才明白,他所擁有的幸福,就像一層薄薄的油,稍有點顛簸,便會四分五裂無影無蹤,便有更多更深更沉更重的污水驚現眼前。堂哥或許不認為那就是痛苦。我小時候,堂哥每次同城,總要來我家坐坐。他每次來,都會給我驚喜。一本書,一個小日記本,一葉糖人兒,一面五彩風車,一枚能吹得嗚嗚響的樹葉,有時干脆是一只裝在小紙盒里的知了。我常聽到我爸問堂哥還撐得住不。堂哥有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他說,人的一生,就如硬幣的兩面,這面是幸福,那面便是痛苦,沒法分開。我爸就說,可你那枚硬幣,看起來只有一面啊。我一聽這話,扔了手里的小玩意兒,賴到堂哥身上,吵著要看他那枚只有一面的硬幣……
我似乎從未聽堂哥抱怨過什么。
從宏達學院送完小蜻回來,堂哥的心情似乎好了些,那兩條臥蠶比堂哥剛來青城時舒展了許多。他笑著對我說:算是卸掉一座大山了。我點頭附和。堂嫂沒聽懂,她的臉幾乎跌到了地板上:你這么高興,不是送完小蜻又去哪玩了吧?堂哥仍舊笑:我去哪玩啊,沒一個熟人。堂嫂往嘴里扔了一顆花生,狠狠嚼了兩下,又呸地一聲吐在地板上:你的老相好就在青城啊。堂哥收了笑,緊了緊眉:我哪有什么老相好!說完這句,堂哥看了看堂嫂吐在地板上的花生渣,又望了我一眼,面露羞慚之色。我安慰堂哥:沒關系的。誰知堂嫂勃然大怒,她雙手往茶幾上胡亂一掃,水果糕點全滾地板上去了。堂嫂眼淚婆娑的,雙手往大腿上一拍,歇斯底里地說:我就知道你倆會合起伙來欺負我!我嚇得舌頭都打結了:堂嫂,你,你誤會了!堂哥趕緊幫我解釋:小蝶是說花生渣吐在地上沒關系!堂嫂將右手握成拳,咚咚地,直往胸脯上捶。捶一下,哭一句:你這殺千刀的,我知道你去見那個婊子了!堂嫂滿身都是肥肉,她往胸脯上捶一下,沙發就跟著她胸脯上的大肉團顫悠一下。她眼角的眼屎,被淚水一沖,有些遺落鼻側,有些粘在了臉頰上。
小蝶,你不是說廚房的水龍頭壞了嗎?我在路上買了新的,這就幫你換一下。堂哥沖我使了個眼色,我跟著他往廚房去。我小聲說:嫂子不要緊吧?堂哥邊擰龍頭邊說:不要緊,哭一會鬧一會就好了。你這房子多少錢一個月啊。水管都銹成這樣了!我聲音更小了:你真有個相好?就在青城?堂哥苦笑著說:什么相好啊!以前一個女同事,調來青城好多年了,一直沒聯系,我連她在什么單位都不知道。我不信:那——嫂子為何單單懷疑她?堂哥脫口而出:她長得的確漂亮,而且很溫柔。我說:長得漂亮的未必只她一個?堂哥說:她——她當初是蠻喜歡我的。我捂著嘴笑了笑:難道你就沒動過心?堂哥嘆口氣:我這輩子,光那三座大山就夠我操心的了,這么多年了,我只想好好工作,好好練字,好好把小蜻小蜓培養成人,一家人健健康康團團圓圓的就行,別的都不再奢望。我不由也嘆口氣:哥哥真可憐啊,嫂子這病,就不能根治嗎?堂哥被水龍頭濺濕了臉,他抹了抹眼睛說:只能好好養了。你說我可憐,其實你嫂子才可憐,岳父岳母一把年紀,小蜻小蜓還小,我不照顧你嫂子,誰照顧?
水龍頭換好了,我遞了毛巾給堂哥擦汗。其實我挺佩服你的。我對堂哥說,你一個人的工資,要養活一家人,現在還要供兩個大學生。堂哥說: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小蜓的事。要不,我們再請輝哥出來吃頓飯?
輝哥說他沒空,然后又是一番信誓旦旦。我心里沒底,堂哥反過來安慰我:大不了要小蜓再復讀一屆,說不定還能考個名牌大學。
我知道堂哥是在寬我的心,他肯定不希望小蜓再復讀了,堂嫂就是前車之鑒。
我掰著指頭數啊數,好容易熬到九月下旬。
補錄開始了,這是今年最后一次機會。如果這次沒能補錄上,小蜓就只能找學校復讀了。補錄只有四天時間,前兩天退檔,后兩天錄取。我讓堂哥在家里等消息,反正來也是白來,一切希望全寄托在輝哥身上了,我們一點勁都使不上。可堂哥按捺不住,補錄第一天,就挾著他那黑包趕過來了。
堂哥真是白過來了,我們連輝哥的面都見不上。輝哥一會兒說在東,一會兒又說在西,他說他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我們再三追問輝哥,事情辦得怎樣了,不會出詐胡子吧?輝哥生了氣,他說:真是策不清,我說沒事就沒事。
直到最后一天的中午十二點,小蜓的檔案還是自由可投。我急得坐立不安,輝哥卻在電話里輕描淡寫:放心。網上錄取系統下午五點才關機。
病急亂投醫。我打劉教授電話,他冷冷地說:對不起,我無能為力。我早就有言在先,風險自當,責任自負。我再找那個牛皮哄哄的招生辦主任。他惋惜地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吧?現在一切都晚了。陽光工程抓得那么厲害,內部指標已經很難搞到,你說的那個輝哥,即使不是騙子,只怕也沒這么大的能耐。
下午再打輝哥電話,竟然關機。
小蜓的檔案,一直是自由可投。
五點多,小蜓在電話里抽抽答答地哭,她說媽媽知道了她沒錄上的消息,在家里亂摔東西,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小蜓說她什么書都不想讀了,她好害怕,她要爸爸趕緊回家。
我當即打的送堂哥去汽車站。我一路安慰堂哥。他原本打算去公安局報案,我要他先回家,小蜓現在的情緒不大穩定,堂嫂的病更不能拖。青城這邊有我在。輝哥應當不至于玩蒸發。如果晚上他再不開機,我明天一早就去報案。堂哥說,辛苦你了,小蝶。
到了汽車站,我們剛好看見最后一班車的一點車屁股,兩人匆匆忙忙重新打了個的往火車站趕。堂哥買了票,見還有兩個小時的候車時間,便要拉我去車站餐廳吃飯。我倆點的套餐。堂哥吃得很快。見我沒動幾筷子,問我怎么不吃,如果菜不合口味,再單獨點個什么菜。我說沒胃口。堂哥說,沒胃口也得吃啊,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怎么行?我說我真的吃不下。堂哥竟然朝我笑了一下:蠢寶,你擔什么心?俗話說得好,天無絕人之路。
堂哥說這句話時,頭是抬著的。我發現他臉上那兩條臥蠶將背拱得老高。而堂哥自己的背,反倒一點都不佝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