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蓮州城

本來，葉會敏是直接回家鄉芝青縣的，車票也從云城買到了芝青。可是汽車開進蓮州市汽車站時，看見許多人都下車了，他也糊里糊涂地跟了下來，決定在蓮州城住一宿，明天再返芝青縣。

在蓮州城逗留一日，葉會敏沒甚事情，就是想在外面多呆會兒，玩玩。“外面”是對芝青縣城來說的，也是對家里來說。家里有個老婆楊愛珍，女兒兩年前就在上海念大學了。在外面多呆會兒的想法，或許早就藏匿于潛意識里。出差前，楊愛珍問他幾天回來，他說四五天吧。其實不對，蓮州市作協關于“云城小說筆會”的通知說得鐵板釘釘，時間三天。楊愛珍又問，到底是四天呢還是五天?他說，通知上是說五天的，說不定縮短會期，四天就回來也有可能。撒謊的背后是有些意味的。

葉會敏右肩上掛著一個灰黃色旅游包，從蓮州城汽車站走出來。他臉色陰沉，目光有點亂。三四個想賺錢的女人前來打招呼了，表面上大方，眼睛里鬼祟，聽起來熱情。說，住旅館嗎，說，去休息一下吧，說，我們那兒有小姐，靚，靚靚靚……路途上這等場面，使人想入非非。這年頭有錢就行，到處布滿誘惑。葉會敏板起面孔，微蹙了眉頭，好像思考什么深奧問題似的，面對熱情的招呼，毫無反應地走了過去。

芝青縣離蓮州城只有五十公里路程，系蓮州市管轄。在這個十多萬人口的山城里，葉會敏有些朋友、同學，熟悉的人也不少，蓮州市作協李主席那些人，蓮州市教育局的一些干部都很熟識。但他一個也不聯系，在一個叫客來香快餐店匆匆吃了午飯就住進了白天鵝賓館。

在白天鵝賓館里無所事事。

葉會敏仰躺在床上，雙手鎖在后腦勺，眼睛望著天花板，心神不寧。他希望來點刺激。突然電話鈴響起來，或者有誰來敲門，多是一個中規中矩的女服務員送來早餐飯卡等等，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只消有丁點兒動靜都好。可什么也沒有，房間里靜靜的，空氣凝重，嚷嚷的市聲十之八九被擋在了玻璃外面。葉會敏想找點事兒做，卻又不想做任何事情，心里空落落的。他把目光移向窗外，一座仿歐建筑圓頂旗桿上有面紅旗于秋風中飄曳。望了一會，他“啊”地叫了一聲就坐起來。他信手拿過旅游包，掏出打印稿《恐懼婚姻》，有點心血來潮，想修改一下這個小說。

這是在“云城小說筆會”交流的小說，每個作者均要交一篇的。

過了不惑之年，葉會敏對婚姻等問題進行了較深層次的思考，思考的結果就寫出了《恐懼婚姻》。小說里頭的人物都有生活原型的，也就是葉會敏年輕時節在鄉下教書期間的幾個戀人。這些個戀人，葉會敏跟她們都差點結婚了，但后來沒有，跟現在的妻子楊愛珍結婚了。

戀愛的事說不清爽，多是誤會。雙方心里都有那個意思，而且正是情愫積攢到蠢蠢欲動的年紀，不產生誤會肯定要結婚。小說講的就這么回事。市作協的李主席說，如果男主人跟這些個戀人結婚，現在的老婆則跟別人結婚，這樣就改變很多家庭的組合，改變下一代，婚姻實在令人恐懼。一些文友也說，世界上的偉人或者巨人，所以成為偉人、巨人，純粹是一種機緣，生產他們的特定的男人和女人搞在了一起，特定的兩副生產器具互相痙攣勞作的結果，如果更換組合對象，能否生產出偉人或者巨人便無可知。有個文友說得更明確，如果中國古代那個叫含始或者劉慍的姑娘不是跟劉湍結婚就不一定有大漢王朝，而外國那個叫阿洛伊斯·施克爾格魯勃的小伙子不是跟克拉拉·彼利茨利交媾就不一定發生第二次世界大戰。小說發人遐思，市作協李主席也覺得好玩。囑咐葉會敏作些修改后郵過來在《蓮州文藝》上發表。

面對《恐懼婚姻》這個打印稿，葉會敏想象的翅膀卻被生活的真實粘住了。白白黑黑的紙面上，跳出些個昔日曾經的戀人。在蓮州城住下來，原本就不是要修改什么小說。

正是秋天多變天氣。天空的云活動頻繁，變幻迅速，一會兒陰，一會兒晴，一會兒又飄起了雨絲。秋風是紊亂的，依了自己的性子這兒鉆一下，那兒鉆一下，弄得那些雨絲忽東忽西地亂闖，無有半點主意。街上有行人埋怨說，這樣的鬼天氣!神經過敏者就有點恍恍惚惚起來了。

葉會敏離開白天鵝賓館。

葉會敏蹬上了公共汽車。

要到哪兒去，沒有明確目的，隨便坐坐，隨便看看，僅此而已。天氣不好，來往的人卻多。上車的時候，車上還有三分之一空座位，后來，上的人多下的人少，過了三站就坐滿了。一個老人上來了，頭發還黑，臉上卻滿是褐黃色斑痕，嘴唇有點顫抖。葉會敏有個原則，面對老人或者孕婦，有兩種情況是會主動讓座了。一是坐著的沒有比他更年輕的了，他會主動讓座；二是需要讓座的人走過來靠在他的旁邊——也就是說離他最近，他也會主動讓座的。這會兒，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同時站了起來，老人笑著說，孩子坐，孩子坐，我下一站就下車，孩子真好。老人褐黃色斑痕間閃爍著慈祥笑容。那個女孩靦腆地坐下去了，男孩則仍舊站著。車上一些成年人說，現在的孩子很懂事，有禮貌，跟先前不同了。這些成人似乎站在了局外。葉會敏覺得有點倒味，他把目光投向窗外。

就發現了巫亞琳。

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件了，葉會敏整個人都鮮活了，好比在床頭底下擱了半個多月的竹筍，一下子剝光了筍殼，白生生地呈了好面貌，抖擻得很。本來，葉會敏還想坐下去的，發現了巫亞琳便迫不及待地在街心公園下一站下車了。由于動作匆促，還將一同下車的那個老人碰了一下，碰丟了剛才兩個孩子讓座而產生的好心情。葉會敏說聲對不起就向街心公園走去。

在街心公園一株綠樹下，巫亞琳漫不經心地把玩手機。

葉會敏說，亞琳，你怎么也在蓮州啊?

巫亞琳望了望葉會敏，說，我怎么就不能在蓮州呢?只許你走得，不許我走得嗎?

葉會敏笑道，緣分，真是緣分啊。

巫亞琳說，是嗎，說來聽聽，怎么個緣分啊?

葉會敏說，說來復雜了，你先別慌，晚上我請客，慢慢給你道來。

巫亞琳想了想說，好啊。

關于葉會敏與巫亞琳緣分的事真是不好說。

以前，葉會敏在一個鄉校教書，巫亞琳在這個鄉校下屬村小學校代課，葉會敏給巫亞琳寫信，接二連三寫了十幾封信，可杳無黃鶴，沒有回音，弄得他整夜不睡，早上一起床就喝啤酒——實際上巫亞琳回信了，夾在《第二次握手》這部小說第100至101頁之間，這兩頁粘牢在一起，像一個信封，只是葉會敏發現的時候已與楊愛珍結婚了。后來，葉會敏從鄉下調到縣中學再調到縣教育局，巫亞琳由代課教師考上鄉文化員再調到縣文化館，同住在了芝青縣城，一天，先前的幾個學生請他們吃飯，葉會敏喝了些酒，就說出那封信的事，就說沒有緣分的事，就說以后如果在這個小縣城碰上了就算有緣分的事，可是，同住于芝青縣城這么個彈丸之地都十數年了，竟一次都沒有遇上——現在卻邂逅于蓮州城。

這是一個怎么樣的概率!

別說葉會敏，就是巫亞琳這一方也確鑿玄乎。蓮州城，巫亞琳僅走過五次，這一次是來探望住院的朋友的。本來今天回去，可朋友躺在市醫院里昏迷不醒，她便住下來，待明天早上清醒了再去看一下，這樣才放心。她走出醫院，想跟另一個朋友聯系，以前她們通了一次電話，基本上說好的，兒子讀大學費用大，想向她借點錢。可是又有點不好意思，于是糊里糊涂地轉到街心公園。為什么去街心公園，巫亞琳自己也說不清楚。

在街心公園里，葉會敏和巫亞琳大方灑脫。

葉會敏說著以前的事。說到《第二次握手》，說到那封信，說出看見那封信時節的感受。《第二次握手》是巫亞琳送給葉會敏的，葉會敏需要的是信，而不是書——葉會敏念師專時節就看過《第二次握手》，他就沒有再看。后來。葉會敏調動工作了，后來葉會敏跟楊愛珍結婚了。結婚后才發現巫亞琳的信。巫亞琳聽得有些激動，是嗎是嗎笑絲絲地問著，激動都藏在眼睛里。巫亞琳的眼睛還是那樣的生水，站在她跟前，好像就被攝進去了，里頭分明有個人影。身段也還好，只是比先前顯得富態了。富態最好，葉會敏受到了某種蠱惑。

天空的云飛走了，街心公園來了陽光。陽光飄飄忽忽的，搖擺不定。

葉會敏拿下手機調出照相機，對準巫亞琳拍攝。照相機里巫亞琳一邊笑，一邊劃著手，腦袋也晃來晃去，嘴里說道，不要，不要，不要留下尾巴啊。這話有了深的意思了，葉會敏很高興，就OK地按了下來。

一忽兒陽光過后又下起了細雨，飄飄灑灑的，景致舊了下來，他們走出街心公園。

街道上他們一起走著。說是情侶關系卻不夠默契；說是普通關系卻有些纏綿；說是藏污納垢地段那些“野雞野鴨”關系，卻不至于鬼鬼祟祟。看起來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話。

巫亞琳說，我還不知你的手機號呢，明年我弟的女兒想轉縣實驗小學讀書，到時候說不定還要你幫忙呢。

葉會敏說，盡力而為吧，幫得到總幫的。

他摸出名片遞過去。單位是芝青縣教育局，還印了兩個虛銜，芝青縣作協副主席和蓮州市作協理事。這名片是為參加這次筆會專門印制的，五年前他也參加了一次筆會，熟悉的不熟悉的都鄭重其事地拿名片遞來遞去，他卻沒有自己的名片，有點不好意思。可這次卻都不遞了，弄得葉會敏也不好意思摸出來。一盒名片完好如初。

巫亞琳看了看名片問，現在你在教育局哪個科室?

葉會敏說，在報到處。一些離退休教師到閻王那兒報到后，他們的家屬就到我這兒報到了，目的是拿去檔案寫追悼詞，我調出檔案就在登記冊上面一個“0”，一個一米多高的百把斤重的人就變成了“0”，沒了。

巫亞琳說，我還以為真有什么報到處呢，你這個人還是那樣的幽默。

他們說著笑著，走進一個蠻氣派的餐館。

晚飯后，他們來到白天鵝賓館。

共進晚餐的時間比較短。喝了一瓶威龍葡萄酒，菜吃得卻不多，還剩下一半左右就離開了。一個小包間，兩個人的宴席，就有點詩情畫意了。先是側重于嘴巴，后來則側重于眼睛了。用眼睛交流，就涉及到較深層次的內容了，除了詩情畫意，分明還有點曖昧的意思了。雖然曖昧，卻誰也感覺不出，感覺著的是粉紅色的情調。可是好景不長，給葉會敏一個動作破壞了。他突然摸出一疊鈔票往巫亞琳遞過去。這就俗了。巫亞琳大吃一驚，你什么意思?葉會敏說，別誤會，不是給你，給你兒子的，你不是需要錢嗎?她不接。葉會敏說，就算借給你好不好?葉會敏把她的手拉過來，將鈔票打在了她的手掌上。她仍不高興。葉會敏給自己滿上葡萄酒，端起酒杯說，我罰一杯，為我的唐突。她馬上按住他的手，說，我不生氣，我們一起干一杯吧。她也給自己滿上了，兩個杯就碰在了一起。氣氛就恢復如前了。這種氣氛使人變得有了酒量，很快的，一瓶威龍就干了。

葉會敏說，再來一瓶吧。

巫亞琳說，你自己想醉呢，還是想把我灌醉啊?

就來白天鵝賓館。

來白天鵝賓館，說的是看小說《恐懼婚姻》，實際還做了別樣。

小說的開篇是真實的：我大學畢業分到一所鄉校，第二天就聽到一個傳說。學校里有個年輕教師想跟林亞談戀愛，一天夜晚，他捏了電筒潛到林亞代課的村子。林亞住在一戶村民的閣樓里，他摸上樓梯挨近閣樓，發現閣樓里不是林亞一個人，還有她的幾個伙伴。他非常緊張，于是往后退，不料退到“柴倉洞”，踩了個空，掉在了樓下灶前的“柴倉”里。我于是產生了認識林亞的沖動。小說中的“我”就是葉會敏，“林亞”就是巫亞琳，確有其事。

巫亞琳說，還是不要叫林亞吧，改成林燕，燕子的燕，這樣好。

葉會敏說，用亞，我才能找到感覺呢。

巫亞琳說，你討厭啊，都寫出來了，還找什么感覺啊。

葉會敏說，好好，就依你的吧。

開始，他們各自拿著稿子看。葉會敏坐在席夢思上，巫亞琳坐在茶幾旁的椅子上。葉會敏看稿是解答巫亞琳的提問。這樣的格局注定難保，葉會敏主動了，他挪了把椅子挨近坐下。他們同看一個稿子了。

目光有點閃爍，卻很有些熱烈了。就覺著彼此的鼻息緊了。共進晚餐分明是前戲，挨在一起看稿子則有些點燃導火索的意思了。

就扭作一團，倒在了席夢思上。

時間短暫，動作也有些匆促，但葉會敏的感覺卻是非常強烈。兩只腳有些調皮，腰部蠻有浮力，小腹起伏的幅度甚是夸張，那枕上的腦袋于大聲喘氣中只管搖晃。仿佛到處都有動感，弄得葉會敏過早熄火了。

他們躺在席夢思上小憩。眼睛互相望著。都不說話。

望了一會，葉會敏說，什么地方都不安全，賓館也一樣。

巫亞琳說，你怕啦?

葉會敏說，有緣分就不怕。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跟你在一起就是讓我去死也不怕。

巫亞琳在葉會敏的胸部擂了一拳，你討厭啊。

他們還是坐了起來，各自穿好了衣服。

葉會敏在茶幾前的椅子上坐下來，點上一根煙。窗外那座仿歐建筑圓頂旗桿上的紅旗立在夜幕與燈光之間，顯得有點空靈。巫亞琳弄直床單，疊好被子，向門口那兒走去。她端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又去端來了一杯。她坐在葉會敏對面。

剛進來的時候他們的動作有些亂，現在秩序了。

晚上十點鐘。巫亞琳說，我要走了。

葉會敏看著巫亞琳，巫亞琳看著葉會敏，什么都沒說。

又做了一次。

離開的時候，葉會敏說，明天什么時候走?

巫亞琳說，我也不清楚，到醫院看了才知道。

葉會敏說，那就分頭走吧。

巫亞琳說，行。

次日早上，葉會敏躺在白天鵝賓館的席夢思上。他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想著前十幾個小時所發生的事情。想起來還像做夢一樣。這事兒，無論如何都有點離奇。

離開房間的時候，葉會敏突然想到什么。他放下灰黃色旅游包，褪下外褲，看看短褲。穿法正常，顏色純正，無有異物，沒什么破綻。卻發現了枕頭上有許多頭發。把頭發一根一根拾起來，放在一張名片上。拾好了，再拿出一張名片，有些曖昧的正面對著正面夾住，然后放回名片盒子。抬頭發的時候，他看見在枕頭上晃來晃去的巫亞琳的腦袋。

坐車走了五十公里路程，葉會敏回到了芝青縣城。他好比一只鳥，張揚的翅膀漸次收束。回到了家，猶如爬上岸的一條魚，皮殼厚了起來。女兒到上海念大學后，家的氣息就淡薄了。晚上，他早早上了床。上床之前服了一顆安眠藥。并不是擔心睡不著，盡管偶爾也鬧失眠，主要是怕老婆楊愛珍閑吵。有時，葉會敏對老婆很憐愛。回家的車上，他也覺得很對不起老婆，有了初次出軌的深深懺悔。明明是性冷漠，不想做愛，但擔心丈夫招花惹草，于是遷就甚或主動，而做愛時卻情不自禁地顯出一臉無奈乃至苦痛。楊愛珍就是這一類的女人。葉會敏擔憂老婆提出要求，而自己又無能為力。才四十多歲的人，積攢了五六天卻仍不濟事，這可是一個大事件。

白露過后，葉會敏就由騎摩托車改為步行上下班了。

葉會敏走路規矩，街道上美的或者并不美的多有展示，充滿誘惑，他并不東張西望，一副為人師表模樣。從家里出發，看見紅燈就停下，看見綠燈就開走，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到達單位一般需要半個小時。

在辦公室里主要是看管檔案。全縣離退休教職工兩千多，常有人前來查看檔案撰寫追悼詞。調出檔案，他就在登記冊上畫一個“O”。檔案查看好，收回來撂一邊去了，也就是打人另籍。“另籍”那兒分明彌漫著一股陰氣。

一天，在辦公室里給巫亞琳發了短信。

街心公園、葡萄酒、賓館。葉會敏又覺得不妥，取消了。公園、威龍、小說。發了過去。不一會兒，回了：你討厭。葉會敏又發。賓館，搖晃，二次，頭發。過了些時間又回了：你討厭啊，我有事。葉會敏拿出名片盒子，看了一下巫亞琳的頭發。巫亞琳的頭發黑黑的，黑得有點透明。葉會敏抽出三根頭發，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揉了揉，揉出了一些意味后又放進了名片盒子。

一個周末的下午，葉會敏到小縣城后山上爬爬。

這兒有松樹，有毛竹，還有鳥鳴聲，環境好，以前也來過，不止一次。他爬到一塊巖背。坐了下來。周遭疏疏的插了多竿毛竹，秋風糾纏著竹枝嗖嗖閑吵。小縣城盡在眼底，高樓大廈之間的街道上汽車、人物甚多，如甲蟲似螞蟻的緩緩爬動，卻看不清爽面目。一列火車鳴著汽笛像發情的老鹿一樣從城邊走過。空中裊動著似霧非霧的塵埃。獨坐一處，葉會敏想跟巫亞琳說說話。于是就撥打手機。不曾想，竟是空號了。葉會敏覺得很奇怪，情緒驀然就低落下來。整個周末都很不愉快。

葉會敏想見一見巫亞琳。

他上班改道了。本來是走直路的，現在要走彎路了，目的是要路過巫亞琳上班的文化館。這樣的繞道要多出十多分鐘的路程。走了十多次，葉會敏終于遇上了巫亞琳。

巫亞琳拎著一個坤包從街道那一頭款款走過來。

他們在深秋的街道上有一段對話。

上班啊。

上班。很久沒有看到你了。

啊，呃，很久了，是很久啊。

明年，我妹的女兒想轉縣實驗小學讀書，說不定還要你幫忙呢。

好啊，好。

兩個月前吧，張小同來電話了，問你的手機號，我說我也不知道，問他找你有什么事，他說沒什么事，想向你問個好。

小同，小同他好像到國外去了?

早就走了，在西班牙。

這些學生有出息啊。

張小同是巫亞琳在村小代課時的學生，也是葉會敏在鄉校教書時的學生。十幾年前，他約了幾個同學請初中教師葉會敏和小學教師巫亞琳吃了一頓飯。

走好。

好走。

他們在深秋中分別了，各自去單位上班。

到了辦公室，葉會敏還有些恍恍惚惚的感覺。在恍恍惚惚的感覺中，他點上一根香煙，分明聞著了一股煳焦味。他拿m名片盒子打開來，那縷頭發卻不見了。在盒子里找了找，仍找不著。這事兒有點怪異。葉會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