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均回到衛生間,心怦怦亂跳。分手五年了,這五年來,她跟牧娟戀愛時的枝枝葉葉,一會兒死去,一會兒又像春草一樣復活,此時此刻,更是瘋狂的生長,傾刻間就鋪滿了他的山。他的河。
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方均正在衛生間洗澡,響了許久沒人接聽,他只好裹一條浴巾沖出來,見妻子怡婷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低頭看一本雜志。‘方均有些惱怒,抓起聽筒粗魯地“喂”了一聲。“方均嗎,我是牧娟啦!”對方說。
方均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愣住了。他仿佛是檢驗危險的深度,慢慢轉過臉,看妻子。妻子依然低頭翻著雜志。方均放心了些,對電話那邊的人公事公辦地說:“我是方均,請問什么事?”
牧娟被噎住了,沉默良久,問道:“你有空嗎……”
方均截斷她的話:“我現在忙,半小時后再來電話。”
二十分鐘后,怡婷就要出門去參加一個聯誼會。
可牧娟說:“我不再打電話了,我在天府廣場主席像下等你。”
天府廣場?牧娟不是跟她丈夫在上海嗎,什么時候回了成都的?
放下電話,方均假裝抱怨:“成天都是這些鬼事。”
怡婷像輕風不起的一根草莖。
方均回到衛生間,心怦怦亂跳。分手五年了……這五年來,她跟牧娟戀愛時的枝枝葉葉,一會兒死去,一會兒又像春草一樣復活,此時此刻,更是瘋狂地生長,頃刻間就鋪滿了他的山,他的河。他洗完澡出來,怡婷已經走了,他快速系好領帶,披上外衣,三步并兩地朝樓下跑去。
到了馬路邊,方均正想招出租車,卻臨時改變了主意。我為啥要那么急呢,她不是跟別的男人跑了么!她那么絕情,我憑什么感的嘴唇蠕動著,像在含化一塊糖片。方均注視著她,心想:牧娟比怡婷漂亮多了,在他跟牧娟日夜廝守的時候,并沒覺得她漂亮,在牧娟跟了那個歌手,狠心地拋棄他,使他痛不欲生的時候,他也沒覺得牧娟漂亮。
今天是他第一次發現牧娟的容貌這么動人。
牧娟把眼簾收上去折疊為雙層,眼角有了晶亮的淚水,“就因為順路?”
方均不回答。
“原來,你把一切都忘了。”牧娟說。她低下頭,吸管在杯子里沒有節奏地攪拌著。
當年,他們從戀愛到分手,整整三年時間,牧娟都不斷讓方均為她唱一首歌。
那首歌叫《月亮代表我的心》。
“望月樓品茗館”——牧娟就為這個“月”字而傷感。
方均不知說什么好,可他明顯有些著惱。就算他真的把什么都忘記了,牧娟也沒有權利指責他。牧娟跟那個歌手跑到上海去后,方均還全不知情。幾年來,他們形影不離的相處,不僅是一種靈與肉的需要,而且形成了一種習慣,兩天不見牧娟的人影,十天還不見,方均幾乎發瘋了。正在這時候,他在自己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張字條:
我的愛,我再也不是你懷里那個貓咪一樣柔順可愛的娟子了,我變成了一個壞女人。我跟別的男人跑了,到上海去了,永遠不回來了。親愛的,你還愿意給我唱那首歌嗎?每時每刻,我都敞開我的心扉傾聽你的歌聲,無論天涯還是海角……方均心里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幾分鐘時間,他就體味了什么叫肝腸寸斷。寫字條的這個女人,于他太陌生了,牧娟怎么可能跟別的男人跑了?她的一肌一容,一態一妍,都是他的啊!
他躺到床上去,發出病狼似的干嚎。
起來之后。他就到立交橋上去。以往牧娟來找他,都從那立交橋上過,他注視著那些由遠及近的臉,好像每一個人都是牧娟,可都不是。
此后的陽光燦爛和風雨交加的日子,都見一個幽靈似的男人,站在橋的那一頭,專注地望著波浪一樣滾過的人頭,直到暮色四合,人煙稀少,才怏怏離去。
是怡婷拯救了他。大半年后,怡婷走進了他的生活,怡婷以自己的耐性和柔情,撫平他心靈的創傷。如果沒有怡婷,方均相信自己真的會瘋。
“我認為,你,還有我,都沒權利記住過去的事情了。”方均說。
牧娟驚愕地望住方均,然后啜泣起來,“是的,權利,說得多好!我知道我沒有權利,但是,我……常常把他的名字喊成你的名字!每犯一次這樣的錯誤,我都要遭到他的侮辱和毒打……”牧娟的臉完全扭曲了,痙攣似地抽動著。
方均并沒動心。牧娟曾給予他的痛苦,本來已經死去了,這時候又都張牙舞爪地活了過來。
牧娟哭了一陣,又接著講下去。她說,她第一次犯這個錯誤,是在他們的新婚之夜。歌手首先進了洞房,牧娟洗罷澡走到門口,見歌手正削一只梨,這是她喜歡吃的個大而汁豐的鴨梨。她深情地喊了一聲:“均。”話一出口,她呆了,屏風似的立在門邊。歌手聽到這聲深情的呼喚,手動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了看她,又繼續削梨。她沒有思維地走進去,歌手摟她在床沿坐了,把鴨梨送到她唇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把梨子吃下去的。當晚,歌手看了一夜的電視,當她清晨醒來,歌手問道:“均是誰?”她說是我表弟。“既然喊你表弟的名字,為什么那么驚慌?”她說我驚慌了嗎?我沒有啊!歌手一耳光打來,殷紅的血從她鼻孔里流出。“婊子!”他罵道,“婊子!”從結婚的第一天,歌手就對她時好時壞。她時常告誡自己,再也不能喊錯名字了,可稍一走神,她又把歌手叫成了“均”。
方均明顯有些感動,嘴唇牽動了幾下,想問一個問題:你對我那么有感情,卻為什么要狠心拋棄我,跟那個歌手跑掉呢?
牧娟似乎聽懂了他心里的聲音,沒等他問就主動說開了:“你有理由鄙視我。我一點也不想隱瞞什么,我的確很看重他的錢,他有很多很多錢,錢能滿足我的虛榮心。但我告訴你,這絕不是全部,我跟了他,是希望過另外一種生活……浪漫的、能夠飛起來的生活……他不像你那么一板一眼地、沉穩地過日子,他性格中冒險的因素讓我著迷。這一點,說不定比錢重要。”
方均飽滿地咽下一口唾沫。
“正因為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所以,盡管想死了你,卻一直不敢跟你聯系。”牧娟飲了一口茶,自顧自地講她和那個歌手的故事,“他本是想去上海發展的,他的歌唱得不錯,真的不錯,他想去那邊找一家公司包裝他。當時,我們都充滿了信心。可是,我們都太單純了,哪有那么容易呀,瞎闖了半年,毫無著落,連去歌舞廳唱也沒人要他。均,你不知道那日子有多慘!他跟你一樣,是事業型的男人,只是他的事業和他本人的性格更具有冒險性。我對他感情的不貞潔已經給了他傷害,事業的挫折,更讓他承受了致命的打擊。他的情緒越來越惡劣,開始吸白粉了……”
方均渾身的肌肉緊了一下。
“你知道,”牧娟接著說,“那是無底洞,再多的錢,也填不滿那個無底洞。他不僅很快吸干了錢,還吸干了自己的身體。半年過后,他吸白粉不過癮,就注射,他的手上、腿上,到處是針眼,到處都像鋼板一樣,硬得硌人,他每次把針扎進去,都抽出一管血來,再扎進去。他這樣做,是為了把針管里的藥品洗盡。那真是可怕!”
牧娟臉色發青,眼睛發直。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丈夫注射毒品時的情形。
方均下意識地挪動身子,伸出手去。他的手剛伸出一半,就被牧娟拽住了。牧娟小巧的手像鐵鉗一樣,把方均卡得生痛。方均好不容易掙脫出來,摟住牧娟發硬的脖子,撫摸著她冰涼的面頰。這種摟抱的滋味,方均是多么熟悉啊……好一陣過去,牧娟的身體才慢慢變軟,可她像藤蔓一樣,緊緊地纏住方均,“叫我一聲娟子,”她劇烈地抽泣著說,“就叫一聲……你不知道,我一直只準他叫我牧娟,娟子永遠是你一個人叫的……”
但方均并沒有滿足她,而且把手抽了回來。
牧娟死死地咬住嘴唇,咬出了血印子。與此同時,她把手里的紙巾慢悠悠地折疊起來,折疊成一顆心的形狀,又立即拆散。如此三番五次,她才勉強平靜了,接著他上面的話說:“他吸白粉不久,我生下女兒。女兒出生后,我的恐懼感加重了。我跪下來求他再也不要吸白粉,開始,他也流淚,表示悔過,可就是戒不掉。后來,不管我怎樣哀求,他也不理我了,哪怕是我抱著女兒,說他再不戒掉,我就跟女兒從窗口跳下去,他也無動于衷。女兒長到一歲,我就再不勸他,而是處處提防他。你不知道他是怎樣在看女兒!他饑餓的眼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好像她是白粉!當我第一次發現他這樣看女兒的時候,我驚叫起來。他的錢已經用光了,房租也交不起了,再這樣下去,他就會把女兒偷去賣掉的……”
牧娟顫栗起來。
方均再一次抱住了她。
情緒穩定之后,牧娟說:“為了女兒的安全,我被迫跟他分開住了。”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后,方均問道:“分開之后,你在上海怎樣立足?”
牧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人總得活下去吧。”她把頭伏在桌面上,不言聲。
“為什么不回成都?”
“這得問你了……”牧娟帶著哭腔回答,“如果沒有你,我當然就回來了……”
她終于忍不住,痛哭起來,哭聲很大。方均用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接下來,兩人都沒有聲音,但是他們并沒停止對話。他們用身體對話。方均捧起牧娟的臉,親吻她的嘴唇。方均剛剛把嘴唇貼上去,牧娟就像被點燃的炭火,通體發熱,通體透明。
半個小時之后,牧娟以一種輕柔的動作阻止了方均,方均停下來,一時間也覺得莫名其妙。
方均想把牧娟的生活過問得再清楚些,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是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秘密……
“你……老公好一些沒有?”
“我這次回來,是為他送葬的!”
方均渾身一震。
“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實在太不像你了,”牧娟說,“如果他有你一半的意志力就好了……一個人光靠異想天開是不行的……可是,他畢竟是我的丈夫啊……”
牧娟又抽搐了。
方均情不自禁地再次摟緊她。當她不再抽搐的時候,方均卻發現她睡去了。他專注地審視著這個女人,他覺得,如果把這個女人從自己懷里放出去,她就會像影子一樣在黑暗處消失。
當牧娟的點點滴滴在方均的腦海里浮現并融化進血液以后,牧娟還在酣睡,方均把眼光從她的臉上移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冰涼,他打了個冷顫。他已有兩年多沒喝過涼茶了。他的胃不好,怡婷不讓他喝涼茶。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牧娟終于醒了過來,見自己在方均的懷里,她翻身而起,慌亂地整理著頭發和衣襟,“我太累了,真是對不起。我們太出格了,我們……都沒有這樣做的權利了。”牧娟的嘴角浮起一絲傷心斷腸的微笑,“我今天請你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見見你,并且,請求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壞……再就是,你要好好愛你的妻子,她比我強。她懂得愛情不光是鬧著玩……只是,我對這一點知道得太晚了。”
“你并不認識我妻子。”
“當然,但我跟她通過電話。”
方均臉上的肉一陣悸動。
“我老公回成都之后,”牧娟說,“我耐不住寂寞,也抗拒不了自己的脆弱,就把以前你對我的好一五一十地講給我的好朋友們聽,她們都被感動了,說你真是一個難得的好男人,說我一定是瘋了,才跟了那個沒出息的歌手……從那以后,我就再也無法控制不跟你聯系了。我不想掩藏自己當時企圖找回你的強烈愿望。錢也罷,浪漫的生活也罷,都不能割舍感情,更不能代替感情,何況我是那么孤獨,那么需要你的安慰。我通過各種手段查到你家里的號碼,可拿起電話,卻又猶豫起來。對你的生活,我一無所知,你是否結婚,是否生子,我都不知道;再說,即使你還是單身,你會要我嗎?你會像他一樣罵我是婊子嗎……猶豫了足足一個星期,我還是鼓足勇氣撥通了。是一個女人接的,我問你在不在,她說不在,她說我是他妻子,如果覺得方便,把事情告訴她,她可以轉告,我說那就算了吧,也沒什么大事。我正要擱電話,她說:‘你是牧娟對吧?’我明白她早已知道了我和你的關系,一定是我焦急憂傷的語氣泄了密,讓她一猜就中。同時……同時我也知道,你還沒有把我恨到骨髓里去,你一定在她面前提到過我們以前的事情,說不定,還提到過我們以前的感情……我當然只得承認了,立即申明我找你只是想問聲好。她對我表示感謝,并邀請我回了成都來家里玩。她的語氣那么平和,那么友好,真像我的姐姐。放下電話,我就哭了。后來,我又給你打了幾次電話,都是你妻子接的,我就知道你常常不回家了,證明你對你妻子并不太好……”
方均望著天花板。剛才喝下的那口涼茶,在他肚子里興風作浪的。
“你妻子對我總是那么親切,從來也沒有不耐煩的時候,更沒有發火的時候,她以這么寬大的胸懷容納你過去的戀人,證明她是愛你的,而且,她的愛是成熟的,不像我……她才配作你的女人啊。我決心再不給你打電話,當然也絕不會見你。都是女人,你妻子雖然對我那么和氣,心里一定是痛苦的,正因為這樣,她可能才沒把我給你打電話的事告訴你,也沒有……把你的手機號碼告訴我,我從來沒主動向她問過你的手機號,她也就裝做不懂我的心思……”
這就是說,今天的電話,怡婷已經憑她女性和妻子的直覺,感覺到是牧娟打來的了?
方均的神經一寸寸拉緊,身體僵硬著。
“本來說不給你打電話,不和你見面,可一回到成都,就忍不住了。”牧娟像很討厭自己的軟弱,把方均向旁邊一推,坐直了身子,“這樣做,既對不起你妻子,也對不起我丈夫……”
方均傻子似的,眼珠一動不動。
“人嘛,總得為自己選擇的生活負責……”牧娟說,“我現在惟一的愿望,就是把女兒培養成像你一樣的人……我該走了,我老公等著我簽字火化呢。”
兩人出了茶館來到街上,牧娟朝方均凄然一笑,揮了揮手,就沿右邊的街道快步離去。
那身鮮艷而孤獨的紅裝,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消失在秋天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