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蹲,翻著眼皮說。我心里有什么鬼?珊珊的寫真集我都拍過,要有鬼的話,鬼也變成仙了。
在成都,許多圈內人都知道陳象和周明的友誼。陳象是大學中文系教師,不僅書教得好,文章也寫得漂亮,周明是業(yè)余攝影師,曾先后四次舉辦過個人攝影作品展,一次偶然的聚會,讓他們覺得彼此氣質相投,于是留下電話,相互聯(lián)系起來了,并很快成了好朋友。現(xiàn)在他們都在三十歲上下,從相識到相知,已有七年,七年里,他們的友誼一直維持在嚴肅的精神層面上,也就是說,他們的友誼不是從生活細節(jié)中培育起來的,而是源于彼此的欣賞,兩人打電話也罷,當面交談也罷,從不開玩笑,而是關心對方的工作。這種關系,使雙方的愛人都覺得滿足,而且驕傲。她們認為,如果生活中全都是嘻嘻哈哈的事情,那就太沒質量了。毫無疑問,有了這樣的朋友,即使他不對你說一句鼓勵的話,你自己也知道該怎么做的;再說,愛人會提醒你呀!比如,陳象想去打麻將了,他愛人會說:你看看人家周明!當然,周明想去茶館泡時間,他愛人也會給予同樣的警告。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陳象和周明想到對方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憶起這句話來。他們都以為在這一輩子,什么都可能失去,就是不會失去彼此的友誼。
誰知道,七年珍貴的友誼,卻在幾個小時之內就破滅了。
這是個星期五,周明剛吃過午飯,他攝影界的四個朋友甲、乙、丙、丁就先后打電話來,相約去茶樓聚會,幾人碰頭之后,甲問周明:陳象呢?要是他有空,也把他叫來嘛。這證明,周明那些聯(lián)系緊密的朋友早就跟陳象熟悉了;不僅熟悉,他們還互相開玩笑,只是大家在開陳象的玩笑時,周明不搭腔,開周明的玩笑時,陳象也不搭腔。
周明給陳象打電話,陳象表示,他沒什么特別的事務,馬上就到。
雖名為茶樓,其實里面也賣酒。周明他們就要了兩札啤酒。陳象趕到的時候,幾個人已經(jīng)喝過兩巡了。陳象在周明身邊坐下,自覺地端起斟得滿滿的酒杯,一飲而盡。其實陳象是不勝酒力的人,一杯還沒灌完,臉就紅了。他本來就相貌堂堂,臉一紅,就有了點關公的意思——只不過他無關公的美髯,丹鳳眼,臥蠶眉,卻是一樣也不少的。甲羨慕地說:“娘的,如果我有陳象那么酷,早就當演員去了,還爬山涉水地搞啥勞什子攝影。”乙道:“要是我,演員也不當,影也不攝,書也不教,文章也不寫,總之,我是什么正經(jīng)事也不干,就鉆進富婆的懷里,讓她養(yǎng)著!”丙接了腔:“像你那樣就太糜爛了,到底說來,正經(jīng)事還是要干的,但我必須找一個漂漂亮亮的女人!中國古代文人,哪怕自個兒長得歪瓜裂棗,也希望有個添香的紅袖,沒有紅袖添香還要哀怨,還要憤世嫉俗地罵世道不公,如果他們長有陳象的一條胳膊腿兒,怕要跑到皇宮里去,蹦著雙腳找皇帝老兒要美女了!”
滿堂一陣笑聲。大家開始笑的是丙那棚各帶點兒幽默色彩的話,后來就變味了,都自然而然地想到陳象的女人了。要說陳象的女人,那真是漂亮!她的漂亮沒法描寫。事實上,現(xiàn)在要描寫一個漂亮女人,實在太難,過去的文人寫美女,稍不留心就來個“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那不是夸張,也不是說謊,只因為以前的女人出頭露面的機會少,出來了也垂頭含胸,行不露趾,笑不露齒,如果猛然間冒出一個來,不僅敢于大大方方地露出她的白牙,說不定還敢向你拋個媚眼,還敢像戲曲中的李慧娘那樣贊嘆一聲:“美哉,少年!”——這樣的女子,哪怕僅僅稱得上略有些姿色,也會吸引男人的目光,激發(fā)文人的靈感;現(xiàn)在多難啊,電視上幾乎天天有模特兒大賽,中國的有,外國的也有,再木訥的觀眾,見得多了,也知道如何識別美女。再說,本來不美的女人,這里扎一針那里動一刀,也就美了。如此,天底下到處都是美女,人們對美也就麻木了。因此,寫美女難,美女要被人欣賞,就更難。但我還是要說,陳象的女人之美,是經(jīng)得起考驗的,她不僅有讓男人喜歡的臉蛋和身材,渾身上下(包括她的衣裙在內)處處都閃動著柔婉的性感,如果有她在身邊,你會感覺到自己正站在大河之畔,夜幕早已拉開,河水只在黑暗中流動……
她叫趙珊珊,今天在場喝茶的,全都認識她。想到趙珊珊的時候,丙顯得有些尷尬,因為他喜歡看古裝戲,數(shù)十部看下來,那些皇宮中的女人,老老少少至低也見了好幾百,可在他眼里,還沒有哪一個女人有趙珊珊這么迷人,既如此,還用得著你來為陳象抱屈?不過他們畢竟早就亂開玩笑了,所謂尷尬,也不過是一閃念的事情。他把茶蓋死死地往杯口上一捂,嘆道:“唉,如果我的老婆是趙珊珊,這輩子就什么也不想了!老實說,我有好幾次都夢到她,不過夢中的珊珊不是睡在陳象身邊,而是……嘿嘿,嘿嘿。”
陳象笑起來。這些家伙反正是油嘴慣了的,他無所謂;他笑,還因為他為老婆的漂亮深感自豪。他年紀輕輕就教出了那么多好學生,寫出了那么多好文章,但他從沒自豪過,只有老婆的漂亮常常讓他心滿意足,而且涌起沉醉的感覺,幸福的感覺。有人說,能找漂亮女人做老婆的男人,是命中注定最有女人緣的男人。有女人緣還不能讓人沉醉嗎?陳象自顧自喝下一口啤酒說,如果僅僅論長相,珊珊是要幾個人來比呢。
“珊珊的好,哪里光是長相就概括得了的?”丁似乎很不服氣,“你沒聽過她說話么,那個聲音,哎呀呀那個聲音,老虎聽了也要改邪歸正,從此不再殺生了!”
乙笑得前仰后合,“你還擔心陳象沒聽過珊珊的聲音?我告訴你,你聽到的聲音,不過是珊珊的嗓子發(fā)出來的,只有陳象聽到的聲音,才是她的心發(fā)出來的,更確切地說,是她的心和身體的合奏,那才是最本質的!我說得對嗎陳象?”
陳象一面脫掉身上的大衣一面說:“隨你們怎么想,反正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甲正喝啤酒呢,聽了陳象的話,將杯子放下,又把嘴角的白沫一抹:“你這話不對喲,如果我們像你說的那樣,早就把珊珊搶過來了。”
“只要你們有本事,我陳象決不阻攔。”
一句話讓四個人都啞了口。他們雖然在成都攝影界小有所成,但才學不及陳象,更不要說相貌了,至于財富,在座的都差不多,是那種餓不死也喂不肥的人;再說了,哪怕你有千萬資產(chǎn),也不一定能讓趙珊珊動心。她是那種很靜的女子,雖然出身于普通不過的人家,卻有大家閨秀的氣質。
本來,關于趙珊珊的玩笑開到這里也就差不多了,可幾口酒下去,贊美趙珊珊聲音的丁偏偏又提起了話頭,他說:“周明,剛才陳象說我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我們四個也就認了,但你至少不應該包括在內吧?我發(fā)現(xiàn)你在珊珊面前,歷來都是很紳士的。可是你沒提出反對意見,是不是心里有鬼?”
按照慣例,周明的臉上應該是嚴肅的,最多只是笑而不答,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似乎很激動,激動得簡直有眉飛色舞的意思了;其實他早就有些眉飛色舞,只不過沒找到合適的發(fā)言機會。他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蹲,翻著眼皮說:“我心里有什么鬼?珊珊的寫真集我都拍過,要有鬼的話,鬼也變成仙了。”
此言一出,周明四個攝影界的朋友,同時驚羨地看了他兩秒鐘,又同時將茶桌一拍,嚷嚷著讓他把寫真集拿出來看看。
那時候的周明,腦子里早已是一片空白,“我怎么說出這么混帳的話來?”他問自己。這句又悔又惱的疑問不停地重復,占據(jù)了他的全部思維空間,因此朋友們嚷些什么,他一句也沒聽清。
見周明不理,四個攝影師又對陳象推推搡搡,罵他厚此薄彼,太不義氣。甲說:“我早就想拍珊珊的寫真集,可我不敢啟齒啊!我知道有漂亮老婆的男人都是醋壇子,不要說拍她寫真集,就是握一下她的手,也怕把你那醋壇子弄翻了,把我淹死了;我還以為你會跟我動刀子呢,哪知道我把陳哥看走眼了!看錯了!這倒好,一錯鑄成千古恨,被周明這雜種搶先了!”甲捶胸頓足,還狠狠地批了自己兩個嘴巴。
要是你不好理解陳象此時的心情,就想一想在原野上縱情飛馳的汽車突然爆了胎的情景。他機械地扯著嘴皮子,那模樣,好像他真的答應讓周明為趙珊珊拍過寫真集一樣。
這可把四個攝影師氣壞了,他們一致請求陳象,讓他們也請趙珊珊做一回模特兒,而且保證,他們拍的“珊珊寫真集”,絕對不會是周明慣于搞的那種“少兒不宜”,他們是為雜志的封面投稿,或者參加年終的攝影作品大賽。
周明終于說話了,他的話是從僵硬的肌肉里擠出來的,他說:“我什么時候搞過‘少兒不宜’了?”
“哦嚯,還不承認?你拍的幾組人體寫真,全都是少兒不宜嘛!”
周明不言聲了,他意識到事情正朝著相當惡劣的方向發(fā)展。兩年前,他的確找三個女模特兒拍過寫真集,而且把其中七幅背面照拿出來展覽過,都是全裸,有一幅題名《玉壺》的,許多人至今記憶猶新:一個髖部寬大腰肢纖細的女子,兩手呈半圓頂在腰部,看上去就像一把價值連城而且盛著玉液瓊漿的壺;為了突顯這把“壺”的歷史感,周明在模特的背上寫上了一些類同于甲骨文似的文字,并彩繪了鷹、太陽這類普遍的圖騰。在座的都看過這幅作品。陳象則不僅看過展出的作品,作為周明最純粹的朋友,他還有幸觀賞過那些模特兒的正面照。
見陳象和周明都不說話,四個攝影師都有被出賣的感覺。雖然在一起聚過無數(shù)次,但他們并不理解陳象和周明那種特殊的友誼。這也難怪,每一個與別人成為朋友的人。都認為他們之間的友誼是惟一的形式,或者是最好的形式,如果友誼還有什么法則可以遵循的話,他們之間的關系就應該成為被遵循的法則。這就是說,他們不僅不能理解陳象和周明之間的特殊友誼,甚至根本就沒發(fā)現(xiàn)。本來,大家在彼此心目中的地位都是相等的,現(xiàn)在失衡了,現(xiàn)在陳象和周明聯(lián)合起來把他們四個人當猴子一樣給耍了!
這怎么行呢!乙酸溜溜地說:“周明今年又可以搞個展了,說不定還可以得大獎呢!”
丙則沒這么溫和,他幾乎是帶著怒氣說:“陳象,就算我們沒機會拍趙珊珊,既然你都讓周明翻來翻去地拍了,允許我們去他家看一看他拍出的照片總是可以的吧?”
這話相當難聽,周明終于沉默不下去了,他說:“開個玩笑你們也聽不出來?”
他的話當即遭到丁的反駁:“哪些是玩笑哪些是正經(jīng)話,你以為我們聽不出來?不要把我們當瓜娃子打整了。”“瓜娃子”是成都的土話,意思類同于北京人的土話“傻×”。
周明想讓陳象為他作證,表明他的話的確只是開玩笑。而陳象自從聽到周明說他為趙珊珊拍過寫真集,表情一直沒有變過。周明看了他兩眼,到底沒把請他作證的話說出口。他怎么能請陳象作證呢,這不是越描越黑嗎?
幾個人本來約定一起吃罷晚飯才散伙的,可現(xiàn)在的氣氛如此壓抑,再捱兩三個小時,對每一個人都是折磨,甲首先站起來,說他下午四點半還有點要事處理,需提前離開。他一提出來,乙、丙、丁都說自己有事了。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就分手了。
坐在出租車上,陳象依然保持著茶桌上的表情,直到進了家門,他臉上面具一樣的硬殼才被卸下來。不過,與之一起卸下來的,好像還有另外一樣東西。這東西說不出來,卻非常重要,沒有了它,陳象心里很空。空得發(fā)慌。他坐在自己的書房里,書房卻仿佛不是他的,滿壁的書也不是他的,書桌上的那臺電腦,還有書桌前的那把旋轉椅,天天陪伴著他,他對它們那么熟悉,那么親密,現(xiàn)在卻陌生得認不出來了!
趙珊珊上班還沒回來。趙珊珊在成都雙流機場當安檢員。雙流機場離城區(qū)雖然不遠,但坐班車回家,至少也要半小時。她六點鐘下班,也就是說,她最快也要六點半才能到家,距此刻還有整整兩個小時。而陳象多么希望她能早點回來!‘他有話要問她,作為丈夫,他有權利弄清楚:周明是什么時候給你拍了寫真集?你在他面前到底袒露到了什么程度?擺出了些什么姿勢……每提出一個這樣的疑問,陳象都自己來作答。他猜想,一定是他三個月前出差去上海那次出事的——當然應該用上“出事”這個詞!自己老婆在不經(jīng)過他允許的情況下,就讓人拍了寫真集,還能不叫出事?他那次去上海,一是修改一部書稿,二是講學,復旦講了,又去華東師大,華東師大講了,又去上海大學,而且每所學校都講了三堂,總共花了近十天時間,加上改書稿在內,就是二十多天,這么長的時日,足夠用完一百個膠卷了。陳象最關心的問題,自然是趙珊珊袒露到什么程度和擺出了些什么姿勢,對此,陳象只需回憶一下周明為其他幾個女子拍的寫真集,就了然于心了。他真是不愿意想下去!
他接連抽完了兩枝煙,才突然想到應該去察看一下趙珊珊的房間。裝修房子的時候,陳象特意把寬敞的客廳隔出了十個平米,作為趙珊珊的私秘之地。其實那根本說不上私秘,兩扇玻璃門并沒上鎖,雖然掛著門簾,但門簾幾乎從來沒有合上過,而且趙珊珊獨自進去的時候很少,只是有女客來的時候,陳象去廚房弄飯,趙珊珊才帶著客人進去喝茶,聊天。平時,多數(shù)時間作了陳象的吸煙室,他一邊吸煙一邊聽音樂,因為里面也放著一臺電腦,另有數(shù)十盤CD碟。但不管怎么說,它名義上是屬于趙珊珊的。陳象想進去看看。除了那臺電腦,傍壁還有一個小書架,架上的書,都是時尚雜志,陳象以前從。沒翻過,今天他必須翻一翻。那些矯揉造作的圖片,充滿小資情調的文章,他本是不屑一顧的,今天看起來卻有一種特別的滋味。他突然覺得這些以前從不關心的東西與自己的生活拉得如此之近。它們仿佛就是趙珊珊,是物化了的趙珊珊。
他很快翻遍了所有的雜志,檢查了書柜的每一個角落,沒有那本寫真集。
他坐下來,又抽了一枝煙,起身進了臥室。他左顧右盼,實在找不出一個地方能夠供趙珊珊把寫真集藏起來,因為席夢思底下的床框以及床腳底下,他是昨天才翻過的,為了找一本書,他把這些地方都翻了個遍。再走進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里有一個趙珊珊的梳妝匣,拉開巴掌大那么大個抽屜,里面除了香水和洗面奶,別無他物。
陳象回到客廳,無所適從地站了幾分鐘,就坐到沙發(fā)上。他很空虛,也很無聊,而且產(chǎn)生了恨意。他恨的是自己。周明說的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他敢打包票那是一句玩笑話,怎么就當真了?人家說夢里和趙珊珊睡在一起,你也沒計較,周明說他給趙珊珊拍了寫真集,怎么就計較起來了?你和周明不是朋友嗎?朋友之間如果沒有點玩笑,那不是太累人了嗎?你陳象這人到底怎么回事呢!
他這么不停地寬慰自己,可那些寬慰的話明顯是另一個人說的,無法進人他的內心。
我跟周明之間是從不開玩笑的,他對自己說。
因此他始終放不開。
直到趙珊珊開門進來,他還是沒放開。趙珊珊什么變化也沒有。他故意提到寫真集幾個字,趙珊珊依然顯得格外平靜,還議論說,如果某個演員拍了寫真集,不是對自己的長相太自信,就是對自己的藝術生命失去了信心。
陳象說:“要是那些模特兒拍寫真集呢?”
趙珊珊的回答更干脆,她說模特兒拍的根本不是寫真集,那只不過是她們的一種生活方式,就像我去搞安檢你去教書寫文章一樣。
陳象說:“我以后去跟周明學攝影,學會了也為你拍一部寫真集。”
趙珊珊滿臉桃紅,偎到丈夫身邊來,兩條酥臂勾住他的脖子說,親愛的,那我當然高興,但我不會讓你那樣做的,對我們這種普通女人來說,有些秘密,只屬于她和她的丈夫擁有,而且不是任何時候都向丈夫展示的,只有……哼!她刮了一下陳象的鼻子,進廚房去了。
“你看”,陳象在心里說,“她是這樣想的,她根本不可能讓周明拍寫真集。而且,她的眼神證明她絕對沒有騙我。”接著他又想:“她怎么可能騙我呢。周明不過是開玩笑而已。”
——可是,周明為什么跟我開起玩笑來了,而且說他給珊珊拍了寫真集?
他依然想不通。此后很久,每當他獨處的時候,甚至把趙珊珊摟在懷里的時候,腦子里猛然間就會冒出一個疑問:周明是怎么回事呢?
從周明這方面說,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我和陳象之間是一種神圣的關系,那天為什么那么發(fā)昏,那么混帳,竟然跟他開起玩笑來?而且玩笑話說得那么不得體!”他后悔死了。
周明一直想給陳象打電話,對那天的事作出解釋,可不知為什么,這個電話始終沒打。
電話沒打過,更沒有聚過。如果雙方愛人提議聚一聚,兩個男人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
他們慢慢疏遠了。
他們已經(jīng)有半年多沒在一起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