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的星期三

星巴克里的鋼琴曲《獻給愛麗絲》，低低地在空氣里回蕩著。任小鴿是在曲子進入另一個章節時才又抬起眼鏡，看了一眼那個男生的手鏈，她發現那些方塊的珊瑚石上刻著一些她不認識的字，這時她已經坐下來二十分鐘了。

一

任小鴿的星期三晚上一般是獨自待在星巴克的，她的座位也很固定。大廳西邊的一個角落。假如能坐在那盞泛著藍光的壁燈下那就更愜意了，任小鴿一直喜歡淡淡的藍色，她覺得浸泡在那樣的光線里，是一種享受，有時候她還合上眼睛，默默的感受，那一刻仿佛自己整個雪白的身子都一絲不掛地沉浸在藍色的海水里了，或者都晾曬在海邊的沙灘上了，那種感覺真的很詩意，也特別休閑。

任小鴿把在這里當作一種休息，任小鴿太忙了，能偷得浮生半日閑把自己晾曬在這里真是一種很好的享受。任小鴿以為她會永遠這樣平靜地待下去，任小鴿沒想到會發生后來的事。

那是個星期三的晚上，任小鴿像往常一樣來到星巴克，她剛在那盞壁燈下坐穩，發現對面已經坐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生，懶洋洋地斜靠在沙發椅上，豎領的休閑夾克開著懷，長腿上裹了條褪了色的牛仔褲。當然引起任小鴿關注的并不是那個男生的衣著，而是他手腕上那串紅色的手鏈。那是一串別致中透著幾分粗放的手鏈，方方的紅珊瑚石像麻將牌一樣，穿了一串，緊緊地箍在手腕上。那男生攪動咖啡時，手鏈就閃閃爍爍地發光。

任小鴿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手鏈，很新奇，也很驚訝，免不了多瞟了幾眼。她發現那男生很有點風塵仆仆，夾克和牛仔褲上仿佛有一些細灰，卷曲的頭發很長，好像許久沒有梳理了，有幾縷散亂地從額頭上耷拉下來，幾乎要遮住左眼了。最引人注意的還是他那對眸子，又大又黑，閃爍中有一絲淡然，還有一絲很深沉的憂郁，長長的眼睫毛大多時候是低垂著的，像是在隱藏著什么，即便是任小鴿在他對面坐下，那眼睫毛也依然是抬都不抬，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對面來了個美女。任小鴿覺得這個男生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息，和星巴克里的男生，和她公司里的男生都不同，她想：這樣一個男生，一定有好多好多秘密。

已經好多年了，任小鴿忙于掙錢，對老公都沒有多少興趣，就別說對別的男生了。任小鴿自身不是沒有魅力，她是那種生了孩子身材也不變的女性，再加上皮膚白皙，穿戴時尚，她獨自坐在星巴克時常有男生走過來請她一起喝咖啡，或者和她搭話。任小鴿太疲憊了，所以她都無動于衷，她想有家了，有孩子了，還想怎么呢?那次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踱到任小鴿跟前，指著她對面的座位說：“可以嗎?”任小鴿淡淡地一笑，說：“我要是說不可以你還會坐嗎?”那男生就訕訕地走開了，這是有涵養的。還有的男生什么都不說就一屁股在任小鴿對面坐下，喊一聲“美女，你寂寞嗎?”任小鴿會很認真地告訴人家：“我已經是美女她媽了……”

任小鴿是第一次遇見一個單身男生先她坐在那盞壁燈下，任小鴿也不想再起身了。雖然她和他近在咫尺，面對面，她也一樣做出毫不在意的樣子，旁若無人地朝服務生招了招手。

二

任小鴿以前幾乎是不到咖啡廳的，太忙，偶爾有同事或者朋友們喊，她也總是笑著說：“哎呀，今天不行……”任小鴿第一次走進星巴克是在兩個月前，那天公司老總把任小鴿叫到辦公室，用一枝紅色的鉛筆很有節奏地點著老板桌說：“任經理，這樣吧，你也參加值班，星期三晚上十點到第二天的凌晨六點。”

任小鴿點頭了，她只能點頭，公司老總對她不薄，才把她調到售后服務部當經理。月薪一下子就長到了六千多，讓她可以小資一把了。她應該為公司盡心盡力，鞠躬盡瘁才是。

問題是任小鴿的家離公司比較遠，從公司到家要轉兩趟車，來回一趟要三個多小時。這樣星期三下班后，任小鴿就不再回去了，何必把時間都花在路上呢，何況老公一般也都不在家吃飯，女兒在幼兒園辦長托。這樣任小鴿就決定在公司附近的星巴克里打發掉這三個多小時的光陰，這是緣，這個緣就注定任小鴿要在這里遇見對面那個戴著紅珊瑚石手鏈的男生。

星巴克里的鋼琴曲是《獻給愛麗絲》，低低地在空氣里回蕩著。任小鴿是在曲子進入另一個章節時才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那個男生的手鏈，她發現那些方塊的珊瑚石上刻著一些她不認識的字，這時她已經坐下來二十分鐘了。也發現這個男生刀削的下巴是青色的，指甲很白很薄，夾克上散發著古龍香水的味道。任小鴿一直很喜歡這種男用香水，她由此判斷出這是個有點品味的男生。任小鴿突然產生了一種很想和這個男生說話的欲望，她自己心里也感到有點怪怪的，不知道為什么。于是在鋼琴聲低沉下來的時候，任小鴿就說：“你的手鏈挺別致……上面刻的是什么?”

那男生抬了抬眼睫毛，并且把那只戴著手鏈的手也抬了起來，他說：“啊，這是藏文，扎西格勒，就是吉祥如意的意思，是一個活佛送給我的。這是紅珊瑚石材料的，是西藏的特產，在藏文化里紅珊瑚是如來的化身。”這個男生似乎對自己的手鏈很滿意，語氣里有一種自豪。

任小鴿對西藏是情有獨鐘的，小時候她家鄉的小鎮上就有一座喇嘛廟，那廟院已經衰敗得不成樣子，只剩下殘垣斷壁和幾株傾斜的老銀杏樹。那時任小鴿和小伙伴們常常去那里玩。任小鴿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每次她一踏進那個院落，就立刻感覺到了某種神圣的宗教氛圍，就立刻肅然起敬起來，不再和別的孩子瘋了。爺爺看到那情景就刮著任小鴿的鼻子笑著說：“妮子，了得，你可是有慧根的小人喲，只是喇嘛廟里沒了和尚……佛度有緣人，也許你就沒有這個緣，也許你的緣還沒有透，也許很多年以后你的緣就突然來了，緣這東西啊……”爺爺說這話時他的白發正隨風飄動，很有點滄桑感。那是任小鴿第一次聽說西藏，再大一點，任小鴿就從地理課本上知道了西藏，知道了那里的濃濃的宗教色彩，知道了那里的藍天白云，知道了那里的活佛。任小鴿就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了那個她從不曾去過的地方，她的家里也收藏了不少的藏式佩品。她一直想在某個閑暇的時候去一趟西藏，去看看。西藏通火車后，她的這個愿望就更加強烈了。可她又一直都沒有閑暇的時間，為了能在這個大都市里站穩腳，能有自己的房子和車子，她和老公大學畢業后一直在奮斗。無疑他們是成功的，現在他們站住腳了，房子也首付了，已經搬進去一年了，而且老公已經跑了兩趟車市，開始物色車型了，但是什么時候能去一趟西藏這對任小鴿來說仍然是個謎，她和老公從沒有休過超過一星期的假。

聽說那手鏈是西藏產的，任小鴿就來了精神，問那男生道：“你去過西藏?是坐火車去的嗎?”

那男生皺著眉頭說：“不，不是我去過西藏，是我來自西藏。”

“那你是?”

“我叫丹巴達杰，不用說，這是個藏族名字，你們漢族是不好叫這個名字的，你叫我小丹巴達杰好了，我們藏族人有講究，是不好直接叫名字的，在我們那里這樣很不禮貌，要在前加個大或者小字。”

任小鴿很開心，她沒想到在這里還會遇見藏族同胞，她還發現小丹巴達杰很愛用“不好”這兩個字，這讓他的語言變得很耐人尋味了。任小鴿就說：“小丹巴達杰，我們聊聊吧，一個女士的要求你是不好拒絕的喲。”

小丹巴達杰把眼睫毛抬了好長時間，充滿困惑地望著任小鴿。不過猶豫片刻后他還是點了頭，并且第一次在任小鴿面前露出白白的牙齒，笑了……

從星巴克出來的時候小丹巴達杰和任小鴿已經成了朋友，甚至還交換了手機號，小丹巴達杰站在五光十色的霓虹里把手鏈從手腕上褪了下來，送到任小鴿面前說：“我看出來你很喜歡它，收下吧。”

任小鴿看了看那被霓虹映得閃閃發光的手鏈，有些不好意思，她說：“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

“拿著吧，一個朋友的禮物，你是不好拒絕的。”小丹巴達杰很誠懇。

任小鴿喜歡那藏式手鏈的別致和粗放，也就沒有再推辭。她說：“謝了。”

三

任小鴿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沖動，毫無疑問是那條手鏈給她帶來的。她那雪白滾圓的小手和紅珊瑚石手鏈搭配在一起格外好看，真是交相輝映了。任小鴿在燈下旋轉著手腕，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差點就笑出了聲。那天任小鴿興奮了，洗漱完了還是沒有一點睡意，于是她決定等老公回家。要讓老公也欣賞欣賞她的紅珊瑚石手鏈。

任小鴿把被子攤開后，就坐在電視機前無聊地看電視。

大概是在電視劇里的男男女女都哭笑完一個段落后，任小鴿就在這時聽見老公開門的聲音了，鑰匙鏈很響，嘩啦啦的。任小鴿就跑過去把門打開，老公的面孔出現在門口。還好，今天老公喝得不算太多，眼神不那么恍惚，身子也不太搖晃。他甚至還可以表示驚訝地說：“你給我開的門?哈哈，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任小鴿就把小手高高地舉起，炫耀地對老公說：“你看，你看，這是什么?”

老公依然顯出很疲憊的樣子。他沒有馬上回答任小鴿，先甩掉腳上的鞋子，然后晃著臃腫的身子，一直晃到沙發跟前，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這才懶懶地看了任小鴿一眼，撇了撇嘴角，很不屑地嘟囔道：“呵呵，不就是一串手鏈嗎?瑪瑙的。”

任小鴿很不滿意老公的態度，她有些撒嬌地扭著腰說：“什么態度嘛，你仔細看看，再猜猜，猜啊。”

老公心不在焉地又嘟囔了一句：“塑料的，嘿。”

“才不呢，這是西藏的紅珊瑚石，上面還雕了扎西格勒幾個字呢，吉祥如意，藏語的。”

任小鴿老公不以為然地說：“就這啊?大驚小怪的，趕緊上床休息去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老公的樣子讓任小鴿很掃興，也不好再說下去了。一直到躺到床上，任小鴿才不甘心地又對老公說：“這是一個叫丹巴達杰的藏族小伙子送給我的，要說還是出自一個活佛的手呢，活佛，你知道嗎?”

老公翻轉了身子，把手放在任小鴿的身上漫無目地地摸索著，像是盲人摸象，他說：“小販送的吧?今天我簽了一個大單，過兩天咱們上街，我給你買個大大的金墜子……都到大城市這么多年了，還那么老土啊，嘿嘿。”

任小鴿實在沒有什么好說的了，她也知道老公的手是無意識的，并不是要和她親熱，也并不觸及她的敏感部位，老公已經好久沒有像樣地撫摸過任小鴿了，更不要說和她過性生活，也許是他的工作壓力太大，也許是長久平淡的婚姻讓他喪失了激情，總之他沒那個精神頭了。任小鴿就隨手打掉老公的手，也翻了個身，把脊背對著老公。

四

任小鴿不知道為什么，只要她一戴上那串手鏈，就會在夢里，甚至在冥冥之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她那夜的夢，想起那個金光閃閃的活佛，以及小丹巴達杰。

又是在星巴克發呆，她又想起了小丹巴達杰。從那次她和小丹巴達杰認識，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一直沒有再見那個討人喜愛的藏族小男生。任小鴿很想給小丹巴達杰打個電話，她甚至已經把手機翻開了，想了想，又有點不好意思，一個女人怎么可以主動去聯系男生呢，再說任小鴿還真有點擔心小丹巴達杰果真像丈夫說的那樣是個站街頭的小販，這樣的人任小鴿不愿意染。任小鴿的老公一直反對任小鴿和外地人來往，不管是老鄉還是同學。任小鴿當然也不敢隨意結交外地人。任小鴿猶豫了好長時間還是把手機又合上了。

就在任小鴿把手機合上的時候，她的手機就響了，是小丹巴達杰的。

小丹巴達杰問：“姐姐，想找我了吧?”

任小鴿很奇怪，問：“你怎么會知道?”

“哈哈，佛睜開眼的時候，就沒有不知道的事。你們漢人講究多，一個女人是不好給男人打電話的，所以你就猶豫了，你把手機打開了，又合上了，對不……哈哈。”小丹巴達杰的笑聲很爽朗，像是在電話里，又像是在大廳里。任小鴿抬起頭，果然看見小丹巴達杰朝她走來。

小丹巴達杰有點神采飛揚的樣子，額前那幾縷卷曲的頭發似乎也在飄動著，讓他的左眼明明白白地袒露了出來，好黑的眸子，他徑直走到任小鴿前面。“哈，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和我說話了，我就來了……”

任小鴿問：“好些日子沒見了，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小丹巴達杰像個孩子一樣把手背在后面說：“姐姐，我又給你帶了樣禮物，你猜是什么?”

小丹巴達杰把手攤開后，那大手掌上躺著一個精致的紫紅色小盒子。任小鴿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香奈兒女士香水，那浪漫的包裝一下子就讓任小鴿怦然心動了。她想起了瑪麗蓮·夢露那句很著名的話：“夜間我只用香奈兒5號。”任小鴿尖叫了一聲：“嗷!”她沒想到小丹巴達杰會送她這樣浪漫的東西。

小丹巴達杰說：“不要以為我只會送給你青藏高原的珊瑚石，活佛告訴過我，佛眼關照的是整個大千世界啊。”

小丹巴達杰的話讓任小鴿開心地笑了，她覺得這個酷酷的藏族男生越來越耐人尋味了，說話還蠻有禪意的。后來的交談中任小鴿知道了小丹巴達杰是外語專業的大學生，畢業后在這個城市的一家外資公司里任職，有很高的薪水。任小鴿說：“怪不得你會買香奈兒呢，香奈兒是一種品質，也是一個層次。”

小丹巴達杰說：“前幾天公司派我去香港，我就想著給姐姐帶點禮物，可除了高樓大廈我什么也沒看到，沒有牦牛，沒有草場，沒有佛珠，沒有紅珊瑚，也沒有綠松石，真不知道該給姐姐帶什么了，還是一個同事告訴我，他說給女性就帶香水，所以我就給姐姐帶了瓶香奈兒。”

“謝謝你還惦記著姐姐，禮物我收下了，改天我請客。”

“姐姐，小丹巴達杰愚鈍，來內地好久還不適應，我不喜歡公司，也不喜歡利潤，所以我沒有什么朋友。姐姐不嫌棄我，對我好，姐姐給我帶來了很多很多的開心，所以只要姐姐高興我就滿足了，是不好讓姐姐請客的。”

任小鴿就學著他的口氣說：“客是要請的，我收了你的這么多禮物，不請客是不好說的。”

小丹巴達杰把長長的眼睫毛抬得很高，說：“突及其，突及其。”后來他告訴任小鴿這是藏語謝謝的意思，那天小丹巴達杰很愉快，每說一句話都要抖動他穿著牛仔褲的長腿，好像要手舞足蹈似的。

五

這個城市的西郊有一座叫觀音堂的小山包，山包頂上是座十二層高的白塔，那白塔高大巍峨，像一把利劍刺向藍天。山腳下是一個很大的草場，草場上芳草萋萋，還有點點的野花點綴其間，一條小溪從山上流淌下來，在草場上蜿蜒了幾個彎，就把草場彎出一大片秀色。這是這個城市唯一未開墾的處女地了，毫無疑問也是這個城市居民游玩的一個好去處。任小鴿知道這個去處，戀愛時老公帶著她去過，那時她和老公過得還算浪漫，他們去過公園，去過影院，還去過動物園。在動物園里任小鴿還拿著一把青草喂過一只剛剛長出犄角的小鹿，那小鹿的眼睛里噙滿了感激的淚，讓任小鴿好感動。那段時光任小鴿的生命最生動了。任小鴿沒想到她說請客的時候，小丹巴達杰居然就提出要到觀音堂去野炊，小丹巴達杰央求道：“姐姐，你要是真心疼小丹巴達杰的話，是不好請他去飯店的，去觀音堂吧!牦牛最需要在有青草的地方放養。”任小鴿扭不過小丹巴達杰，只好點頭，說：“那我可就真的破費了，要破費一整天的時間，還得要找老總批假，要給老總說好多好多的好話呢……”任小鴿說這話的時候還用食指在小丹巴達杰的額頭上點了點，她打心眼里喜歡上這個藏族小男生了。

任小鴿本來以為小丹巴達杰只是想去看看綠色，只是想享受點野炊的情趣，哪曾想到一進入草場，小丹巴達杰就像脫籠的鳥一樣飛了起來，他撇下任小鴿一下子就跑出很遠，那裹著牛仔褲的兩條長腿，極其富有活力地在草地上彈跳著，讓他整個的身子都在懸空，在飛行。任小鴿被他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這時她才感覺到小丹巴達杰根本不是在游玩，他是被放生了，是鳥兒飛上了天空，是魚兒回到了水里。任小鴿跟在后面喊著：“等等我!等等我!”

小丹巴達杰哪里聽得見任小鴿的叫聲，他張開雙臂跑著尖叫著，一直轉了好大一個圈才跑回來，在任小鴿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他又一貓腰把任小鴿扛在肩上，又開始新一輪在草坪上跳躍奔跑。任小鴿害怕從小丹巴達杰身上摔下來，也害怕被那些游玩的人看見，心里慌張，連聲說：“小丹巴達杰小丹巴達杰，這樣不好，這樣不好。我們漢族的女人是不好隨便抱的，人家看見了會說閑話的……”

小丹巴達杰沒有理會任小鴿的話，直到跑不動才氣喘吁吁地把任小鴿直直地放到草地上。他趴在任小鴿面前說：“姐姐，姐姐，我好久沒這樣自由了!好久好久，雄鷹不飛翔它的血管就會枯竭……”

任小鴿看出這個年輕的藏族小男生還沒徹底融入都市的生活，還沒有熟悉這里的生活規則，這樣是很危險的，很容易失敗的。她覺得她有義務幫助小丹巴達杰，于是她就告誡小丹巴達杰說：“小丹巴達杰呀小丹巴達杰，你現在已經不是什么雄鷹不雄鷹的了，你如今不是生活在草原上，你是一個生活在大都市里的人，是一個公司的白領，不能再這樣胡鬧了，這樣亂來可不行，這里有這里的游戲規則，我告訴你，你在這里發展，要成家要立業，要有車有房，那么，你就必須踩著城市舞點才對……”

小丹巴達杰抬起他長長的眼睫毛若有所思地說：“城市的舞點?什么是城市的舞點?不，不，城市沒有舞點，城市是不會跳舞的，城市里只有公司，只有利潤，人的靈魂早就被擠壓成茶餅奶酪了!早就不會吶喊了……什么是舞?我們藏族的鍋莊才是真正的舞……你看啊你看啊!”

小丹巴達杰說著又拉起任小鴿的手跳起了鍋莊，他時而彎腰，時而揚手，時而旋轉身子，一雙大腳在草地上踢踏著，那舞姿充滿了血性和豪邁，讓任小鴿看得心動。

任小鴿生性靦腆，打小就沒跳過舞，家鄉的那個小鎮不像大城市，遍地都是舞蹈、音樂一類的培訓班。任小鴿平生最輝煌的一次藝術活動還是在大學里參加了一個一百多人的大合唱。任小鴿本來是不想跟著小丹巴達杰一起跳的，她不會，她也不懂，可小丹巴達杰的熱情讓她懵懂了，并且左右了她的一切，她把長發一甩，就不由自主地跟著小丹巴達杰舞了起來。任小鴿不但跟著舞了，還舞得極其投入，她讓自己跟著小丹巴達杰彎腰，揚手，旋轉，她幾乎把周圍的一切都忘記了。小丹巴達杰簡直就是個神，是個可以左右凡夫俗子的神。

那天任小鴿在陽光下看見了自己的舞姿，很美妙，奔放，熱烈，激情四射，她品嘗到了從沒有過的快樂，從沒有過的瘋狂。任小鴿覺得自己身體里那種久違的激情這一刻被激發出來了。

六

任小鴿其實很希望老公能真正地發一次火，起碼那還能證明點什么，證明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或者是他對她殘存的激情。可是任小鴿很失望地看出來老公在虛張聲勢，他連和任小鴿吵一架的激情都沒了。老公故意做出一副憤怒的樣子，他背著手從客廳的這頭走到客廳的那頭，又從客廳的那頭走到客廳的這頭。老公的臉確實是漲紅了，像只憤怒的公雞，任小鴿相信老公要是有冠子的話，老公的冠子也一樣會紅的。可這紅是酒的作用，與任小鴿的行為無關。老公大聲喊道：“為什么?為什么?你為什么要關機?你和一個小男孩子出去瘋瘋也就罷了，關機是什么意思?心里沒有鬼關什么機?還真想搞姐弟戀啊?”

任小鴿不想解釋什么，對于一個故作生氣的人，其實你沒啥好解釋的。和小丹巴達杰到觀音堂去的時候任小鴿故意把手機給關了，當然也是不想公司再有什么事打擾她，更重要的就是要讓老公因為找不到她而著急，戀愛的時候她就喜歡玩這種游戲，喜歡看老公為她猴急的樣子，她從那猴急中能看到老公對她的愛，能感受到莫大的開心和安慰。任小鴿就是想再激怒老公一次，給他們死水一樣的生活和婚姻帶來點波瀾。她想不到她是徒勞的，一切還都是波瀾不驚。

老公又很夸張地拍了下茶幾，茶幾上的煙灰缸似乎動了一下：“你說呀你說呀……”

任小鴿說：“說什么呢?我就是不想讓別人打擾我和小丹巴達杰，我們都想徹底放松一下，開開心心地玩。”

“徹底放松?徹底放松?你是想讓我徹底放松你吧?我一個做老公的還能怎么放松你啊?你說你想去觀音堂我就讓你去了，你說要玩一整天我也隨你的意了。你搞得深更半夜才回家，還把手機一直關著，對我封鎖了整整一天的消息，你這是什么意思?啊，你知道，我不是小肚雞腸的人，我主要還是操你的心。”

任小鴿知道老公說的是假話，他并不真的關心自己。任小鴿先天性低血糖，每到春天都有幾日渾身無力，頭暈得厲害。前年春天她差點就暈倒在公司的辦公室里了，同事們驚慌地給任小鴿老公打電話，叫他趕緊趕到公司來。老公在電話里遲疑了好半天，最后還是說：“嘖嘖，哎呀，要不等等吧，我這會兒實在走不開。我知道她的情況，老毛病了，喝一杯紅糖開水，再輸瓶葡萄糖就好了。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就麻煩你們了……”搞得任小鴿的同事放下電話就罵任小鴿的老公不是東西。

到晚上任小鴿的老公才趕到醫院，見了任小鴿并不詢問任小鴿的病情。卻手舞足蹈地說：“告訴你個好消息，保證你一聽這個消息病就好了一半。老總今天找我談話，又把兩個地區歸到我手上了，我的部現在是全公司最大的部，收入當然也要增加啊，榮升副總是早晚的事了……”

當時任小鴿并沒有指責老公，她拼命讓自己去理解老公，像理解自己一樣。一個鄉下出來的大學生在大城市奮斗，白手起家，一切都要靠自己。有些東西是要犧牲的，幸福不是毛毛雨，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你不犧牲就得不到。任小鴿苦笑著朝老公點了點頭，仿佛什么都明白。其實點頭那會兒任小鴿的心里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疼痛，疼到骨子里了。

大概是看見了任小鴿的苦笑，老公這才說：“你的病會慢慢好起來的，我們的日子也會慢慢好起來的，等我們買了房子，在這里有了個窩，我會抽出時間好好陪你的……”

應該承認她和老公兩個人一路走來，都走得很成功，而且行走得很快，如今他們已經在這個大都市站穩了腳，已經搬進了新房，已經開始籌劃買什么車了，日子是越來越好。可老公依然是很忙，依然是沒有時間陪伴任小鴿，生活給任小鴿的感覺是前面的道路還極其漫長，漫長得幾乎沒有盡頭，也沒有歸宿，這讓任小鴿喪氣，讓任小鴿空虛。有時候任小鴿會想起一個外國名人說的話：“沒有盡頭便是沒有希望，便是虛無。”

面對沒有希望的生活任小鴿覺得其實自己也一樣，也早就喪失了激情，她沒有必要在乎老公的做作。她抱著手靠在床頭，等老公把一切“憤怒”都發泄完后，才站起身子走到梳妝臺前，邊描著口紅邊對老公說：“今天上午公司加班，我要到公司去。”她能感覺到老公在她身后做出了一副仰天長嘆的樣子，脖子向后仰得很遠很遠，滿臉的痛不欲生。老公在做作的時候愛做那個特別夸張的動作，堪稱是老公的經典表演了。任小鴿頭都沒回，她從來都是憑著感覺去感知別人的動作的，她在這方面好像很有點天賦。

任小鴿說：“別做出這副難受樣了，本太太都看俗了，我知道你并不生氣。在學校里的時候你哪會是這個樣子，你那時為我流淚，為我割腕，為了我會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現在呢。全沒了。”任小鴿說著便把口紅裝進小坤包里，匆匆地出了門。

七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任小鴿的夢就特別多了，而且大白天也會產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覺。夜里的夢大多是夢見喇嘛廟，夢見經輪，夢見金身的和尚，夢見眩目的佛光。白天她會瞬間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眼前迷蒙一片，明明是已經到了公司，她還要在辦公室里四處找梳妝臺要抹口紅；明明是壺里水已經燒干了。她還渾然不覺地看著煤氣灶上藍色的火焰繼續燃燒；明明是老公已經躺到床上了，她還依然能聽見樓道里有老公的腳步聲，甚至還把大門洞開，對著樓道喊：“老公，你在干嗎呢?快上來吧。”把正躺在床上伸懶腰的老公搞得直翻白眼，嘟囔道：“神經病!”

任小鴿上大二的時候也曾經有過類似感受的，那一段時間里她特別厭學，鬼使神差地總是做錯事，不是走錯了教室，就是走錯了宿舍。那時爺爺還活著，爺爺最了解任小鴿，他捋著白胡子當機立斷地說：“這妮子，是離家太久了啊，讓她休一學期學吧，回來沾沾家里的地氣就好了……”爹媽怕她功課跟不上，不太同意任小鴿休學。爺爺又說：“你們哪里懂得她，這妮子，聰慧透了頂，了得，只要讓她歇歇，就能飛，哪有跟不上的道理。”后來任小鴿就休了一學期的學，當然她也如爺爺說的那樣，不但學業沒有耽擱，還以全系第一的成績畢業了。

如今爺爺不在了，任小鴿不知道該對誰去訴說，該向誰去求助，她很擔心這樣下去自己會精神失常。她在給小丹巴達杰發的手機短信上說：“小丹巴達杰，不知道為什么，這些日子我像是丟了魂，不是被妖蠱惑了，就必定是被神左右了……”

小丹巴達杰回短信說：“呵呵，當我們走得飛快的時候都是這樣。”有點不明不白，也似乎有些禪意。

任小鴿不理解，又發短信回去問：“為什么?你的話怎么講?”

后來小丹巴達杰就給任小鴿發了一個很長的短信，短信的內容是這樣的：“我記得有本書叫《等等靈魂》，封面上有個小故事，說的是一支西方考察隊在非洲考察，請了當地的土著人做背夫和向導，一連三天都順利地完成了計劃。可第四天土著人都休息不走了。隊員們很奇怪，土著頭領解釋道：‘按照我們的傳統，如果連續三天趕路，第四天就必須停下來休息一天，以免我們的靈魂趕不上我們的腳步。’姐姐，也許你真該等等自己的靈魂了，不然它可真的要丟了……”

八

任小鴿辭職的決定做得很突然，她沒有和老公商量，因為她知道商量的結果。任小鴿是在知道小丹巴達杰辭職后跟著這樣做的。那天她一大早就接到小丹巴達杰的電話，當時她剛換上一身米黃色的職業裝，把一個小坤包斜挎在肩上，正準備下樓的時候，她的手機就響了。任小鴿匆匆地下樓打開手機。一開始手機里面并沒有聲音，只有微弱的喘息，讓任小鴿覺得自己耳朵脖子都癢癢的。她下意識地把脖子在領口上蹭了蹭，急切地催促道：“是誰呀?有話快說!”

小丹巴達杰這才在電話里說話：“是我，姐姐。”

“哦，是小丹巴達杰啊，有事嗎?這么早就打電話。”

“姐姐。我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任小鴿問：“什么?為什么?”

小丹巴達杰就在電話里說：“我已經辭職了，我需要暫時回到活佛身邊。我要等等自己的靈魂。浮躁的城市已經讓我把靈魂丟掉了，好多天以來，我的心都沒有安穩過，它好像總是懸浮在半空中，只有回到我的草原上，我的心才會寧靜。我真的很焦躁，上個星期我掙了一大筆錢，昨天我把一個競爭對手擠出了公司，我發展了，可失去了幸福感，我在想人是追求發展呢?還是追求幸福呢?我必須去見見活佛。”

“是嗎?你要離開多長時間?”

“半年，或者一年，或者更長的時間，也許我將來就在活佛身邊做點事。”

“什么時候走，我去送你!”任小鴿說，當時任小鴿還沒想到自己也要辭職。她匆匆趕到公司的時候，老總正帶著公司的員工打掃衛生，看見任小鴿老總點了下頭，似乎并沒有表現出很大的不滿，只是眉頭有些皺。任小鴿心里慌張，急忙投入到拖地板的行列，誰知道鬼使神差，她居然毫無由來地闖進了男衛。當時財務副總正在里面小解，看到任小鴿一頭撞進來，嚇得驚叫了一聲，并且在慌亂中讓滿腹的尿液全都撒在了雪白的褲子上。任小鴿滿臉通紅地扭頭便走，連個對不起也沒給人家說，其實那種情況下，她什么也不好說，總不能再站在人家面前說一聲對不起吧。時間過了好久任小鴿還聽見副總在衛生間門口喊：“這條褲子不合適，再找條褲子來!再找條褲子來!倒霉!”讓全辦公室的人都捂著嘴吃吃地笑。

任小鴿是在這個時候才決定辭職的。任小鴿想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她一定會鬧出更多的笑話，一定會讓自己更難堪，說不定還真的就精神失常了，釀出什么大禍呢。任小鴿知道已經到了該了斷的時候了，也許小丹巴達杰說的對，自己是該停下來歇歇了，等等自己的靈魂吧。回老家去看看年邁的爹娘，去看多年未謀面的兄弟姐妹，再和老同學通通信息，走動走動。自己也真該回到故鄉的黃土上歇息片刻，那久旱的心靈也該落點甘霖了。總之，爺爺不在了，她必須自己拯救自己。任小鴿當下就給老總遞交了辭職報告，在老總滿臉的驚愕中她離開了公司。

站在大街上任小鴿就往爹娘那邊打電話，爹娘都跟著弟弟過呢。弟弟混得不錯，不住在鎮上，在縣城里當一個很有實權的局長。任小鴿直接把電話打到弟弟的手機上。弟弟肯定對任小鴿的電話感到意外，他打著官腔啊啊了半天才弄明白電話是任小鴿打的，慌慌張張地說對不起。任小鴿說：“有啥對不起的，這說明我電話打得太少，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弟弟就問：“大經理，有事嗎?”

任小鴿說：“我想回家看看……”

弟弟說：“你終于有工夫回家了啊，媽還說你是迷了路的鴿子呢，就不知道回家，呵呵，好啊好啊。爹媽老想你了，啥時候回來?”

任小鴿說：“明天就動身，后天就可以到家了吧。”

弟弟就在那邊支支吾吾起來：“姐，姐，我看這樣吧……你就推遲推遲吧，我和你弟妹都在廣州出差……我們都很忙啊，等等吧，等我們回去了你再來，我們姐弟也好見個面……”

看來弟弟是不贊成她馬上就回去的。任小鴿又給自己中學一個最要好的同學打電話，住校期間她們是上下鋪，在學校的操場上、走廊里她倆都是形影不離的，相互依偎中充滿了溫情。任小鴿很想告訴那個同學她很想她，現在就要去她那邊看看。那個同學咿咿啊啊裝著沒聽明白，就是不說邀請任小鴿去的話。最后那個同學就說：“我今天特忙，小鴿子，咱們改日再聊吧。”

任小鴿很不甘心，又站在大街上撥了好幾個電話，不是沒人接就是電話換了號。任小鴿想自己就是等來了靈魂又能怎么樣，又往哪里去安放呢?難道就讓靈魂也和這些年的自己一樣，在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在這個大都市里孤獨地奔忙游蕩嗎?或者呆呆地坐在星巴克?

九

任小鴿沒告訴小丹巴達杰她要和他一起遠行，任小鴿沒告訴任何人，她很快就把自己的行囊清點好了，腳上登了雙耐克球鞋，肩上背了個藍色的雙肩包，像個趕考的學生似的趕往火車站。任小鴿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火車站還處在這個城市的最南端，四周還是一片荒野，那時任小鴿每次乘公交車趕往車站都有一種趕往市郊、遠途跋涉的感覺。也只十幾年的功夫，火車站便成了這個城市的中心，火車站的四周都是高樓大廈連著高樓大廈。任小鴿就像串門似地打著的在高樓大廈間穿行，很快就到了車站。這個城市發展太快了，這讓任小鴿產生了很大的感嘆，她想起了小丹巴達杰的那個問題：人追求的是發展還是幸福呢?她想不明白，就問身邊的司機道：“師傅，你掙錢多嗎?幸福嗎?”問得司機哈哈大笑。那司機是個大胡子，胡須很長還微微泛著灰白，充滿了怪異的煙草味。他大笑的時候，那怪異的煙草味就一陣一陣地飄過來，讓任小鴿鼻孔癢癢的，任小鴿只好不再問了。

本來任小鴿是想在車站給小丹巴達杰一個驚訝的，可當她背著鼓鼓的雙肩包出現在車站入口時自己先吃了一驚。她看見小丹巴達杰正斜著身子站在車站入口處，他旁邊是一個又矮又胖，面孔比較黑的女檢票員，那大沿帽仿佛是壓在女檢票員頭頂上一樣。這讓小丹巴達杰的身材顯得又瘦又高。他的肩上居然也背了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雙肩包，腳上也穿了雙耐克球鞋。額前那縷長長的卷發斜斜遮住了左邊的半個眼睛，看見任小鴿他便把頭往后一甩，讓額前的長發不再遮住眼睛。他歪著脖子。微微瞇著眼，嘴角上掛著一絲壞笑，什么也不說，仿佛任小鴿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似的。

任小鴿跑到小丹巴達杰跟前，說：“我這身打扮……你一點不感到奇怪嗎?不想想是為什么?”

小丹巴達杰微笑著說：“姐姐，佛不會對追隨者感到奇怪，雄鷹不會對雪山感到奇怪，所以我是不好對你說感到奇怪的……”小丹巴達杰說著就很得意地從懷里掏出兩張車票。他把那車票捏在食指和拇指間在任小鴿眼前一晃，補充道：“還是臥鋪的……”

怪了，這個小鬼男生，他怎么就會知道要給自己也準備張車票?任小鴿想。不過任小鴿沒有把奇怪說出口，她還不想認輸，尤其不想在這個小男生面前認輸，便不聲不響地跟著小丹巴達杰進了站，上了火車。

任小鴿在下鋪，小丹巴達杰的鋪就在任小鴿的上面，可他卻沒有馬上就上去，他斜斜地站在任小鴿鋪的旁邊，說：“姐姐，你肯定是感到奇怪吧。好吧，我把一切因緣都告訴你，你好好看看你的手鏈，那紅珊瑚石的正面是扎西格勒，是吉祥如意，它的背面呢，背面是十八個咒語，你戴著它，就必定要被我誘惑，我念動咒語的時候，就會把你的魂給勾走……你恍惚了，你多夢了，你無法在現實中生活了，你就不由自主地跟著我來了……不過現在火車還沒有發動，你現在可以把它還給我，把它戴在我的手腕上，你再冷靜地想想，一切都還來得及。”

任小鴿笑了，她翻過手腕，認真地看了看那紅珊瑚石的手鏈，閃閃的，發著光。任小鴿就朝小丹巴達杰擠了擠眼，說：“才不呢，心疼了?姐姐還正愁著靈魂沒處安放，哈哈，如果你有本事誘惑我便由你去誘惑……”

任小鴿相信她的坦然讓小丹巴達杰不好再得意了，起碼從他的表情上看他對任小鴿也有點肅然起敬的意思。小丹巴達杰朝任小鴿鞠了一躬便爬到上鋪去了。

任小鴿離開這個城市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躺在鋪上給老公發短信：“老公，我已經厭倦我們的日常了，我想和這個城市拉開一些距離，想和我們的生活拉開一些距離，知道你不會同意，所以以出逃的方式離開你，我的離開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半年或者一年，也許是一輩子……請原諒我沒有事先告訴你……我在路上，自己都不知道最后的歸宿在哪。”

發完這個短信任小鴿就把手機給關了，她噙著眼淚想，自己到底是在干嗎?是在尋找什么，還是在逃避什么……

列車上的毯子大概是剛換的，上面還散著雕牌洗衣粉的清香。任小鴿在那清香里聽見上鋪有隱約的聲音飄落下來，斷斷續續的，小丹巴達杰好像在上面念動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