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擁有（節選）

也許一切皆有定數。冥冥中，王征宇預感有一雙充滿愛意的眼睛一直躲藏在某個角落。那雙眼睛是屬于他的，是期待他的。當他的目光與“何雨軒”三個字再次相逢，他興奮得幾乎要叫起來。一個年輕的男子和一個溫柔多情的少婦到了一起，難免形成一團性和愛剪不斷理不清的亂麻。只有經過歲月的流水，才能理清那究竟是性，還是愛。

何雨軒又開始寫作了，這說明她的生活又走上了正軌。王征宇想。他把報紙舉起來，恨不能連同早茶一起吞起肚里去。這是一篇談愛的隨筆，標題叫《愛的承諾》。他一口氣讀完，字字句句都像丁香花，從柔弱的生命里汲取了無限的芳香。他讀完全文，又反復咀嚼其中的兩段文字：愛情是兩顆碰撞的心吐出的絲絲縷縷的玫瑰色的迷霧。墜入愛河的人，總是不斷地把那若有若無的絲線打成一個個心結，在折磨中享受那份窒息的快樂和馨香。愛情是激情的大海上追逐的玫瑰色的浪花。平靜就意味著死亡。于是不斷地制造波瀾，在波瀾中承受心靈的豐沛和勞頓。愛情是需要回應的。因而太過短暫。唯其短，所以愛情需要太多的承諾，滋長太多的煩惱和傷痛。

愛情是一個孤寂的靈魂撞擊另一個靈魂發出的美麗的樂音。愛情的火焰在給人溫暖的同時，也張開雙臂呼喚著新的燃燒。愛情固然可以跨越生死的界限、尊卑的界限、年齡的界限，但是在愛情的兩端必是守恒的。愛情的一端是純感情的元素，另一端則是道德和法律的規則。愛情在不斷的尋求平衡中而尋找一種新的平衡。這便是愛情的守恒定律。

這篇文章雖不如天庭的瓊漿玉液，卻足可以讓他這個情感的落魄之人甘之如飴，酩酊大醉。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他覺得自己真傻，為什么要把關系自己一生幸福的婚姻做給別人看呢?再華麗的鞋子關鍵在于合不合腳，削足適履只會帶來心靈和肉體的雙重扭曲。一個堅定的念頭讓他迅速通過報社電話查到了作者何雨軒的單位和手機號碼。

王征宇并不急于給何雨軒打手機，他要給她制造驚喜。驚喜是折射思念的鏡子。過去那些激動人心的場面重回到他腦海里，像街上飛飄的柳絮柔柔地將他包裹。初夏的陽光溫馨地籠罩著他。他懷著對新生活的堅定信心踏上了尋找真愛的歸途。關于父親的黑鍋是不是真的存在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將擁有一個新的婚姻。在這個婚姻里，他將擁有這個世界上他真正愛的女人。只有這個女人才會給他締造生命的激情，才能幫他蕩滌商海沉浮的疲憊，才能給他一個永遠溫馨快樂的家。讓那些地位、財產和虛榮。都統統見鬼去吧!我要的是她本身，而不是這些身外之物!一切希望的幼芽都在這遲暮的春天里醒來。

王征宇的白色藍鳥車在高速路上風馳電掣，像一只剛剛掙脫重重羈絆的小鳥，朝著它心中的芳草地，輕盈地飛呀飛呀。飛過高山，飛過大湖，飛過平原，飛向他夢想的連理枝。

在離朝陽英才學校門房五百米的教師宿舍樓里，王征宇用手指頭敲了五下，才叩開了何雨軒那扇不再為他虛掩的門。

“還差一下哩，你怎么就開了?”王征宇嘻皮笑臉地說。

“什么一下，兩下的?我聽不懂!你真是天外來客!”王征宇想在何雨軒的眼睛、嘴巴和表情里找到驚喜二字，可絲毫沒有找到。

“你忘了?你說過，你若沒有為我把門虛掩著，我就得敲六下，意思是‘何雨軒我愛你’!你才會開門。”王征宇想和他朝思暮想的女人一起拉開記憶的序幕，一起走進往事。可是好像一粒微塵落進水里，并沒漾起他所希望的漣漪。

“都過去了，還提它干嘛?”何雨軒淡淡一笑，把他讓進了屋。

王征宇紅樸樸的臉上顯出了尷尬。他把一束火紅的玫瑰遞給何雨軒。何雨軒遲疑著不接。她明知故問道：“送給誰的?”

“還會有誰?”王征宇趁機在何雨軒的臉上狠勁地吻了一下。然后自己在客廳的櫥柜里找出一個玻璃花瓶插了，擱到茶幾上。

“請坐!我給你沏茶。”何雨軒回避著，禮節地用一次性紙杯為王征宇泡了杯茶，“喝吧!這是今年的新茶，我娘家托人帶來的。”

“你娘家在哪兒?”

“在青山縣龍崗村，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噢，我聽說過，是個剛剛開發的風景區。”王征宇一邊喝茶，一邊端詳女人說。

“歡迎你去旅游!”何雨軒文靜地說。

她怎么這么冷靜?簡直就像一塊冰。噢，她一定知道我已經是有婦之夫了，還在生我氣哩。弗洛依德說“我愛時，我是十分排他的”。她盡管總是勸導我要善待覃文潔，其實她心里并不真是這樣想的。屋子里出奇地安靜，安靜得只能聽到王征宇哧哧的呼吸聲。

“但愿有這個機會和你一起去!”王征宇說。

何雨軒不置可否地裂開一絲笑紋。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連衣裙。圓口領裸露著細長的脖頸。腰間打著一個蝴蝶結。裙擺很大，像中世紀歐洲女人的服飾。黑而亮的頭發在腦后用發夾卡著一個結。三十五歲的人了，她還是那么好看。只是一顰一笑都不再那么火辣辣的，顯得格外沉靜安詳，像個清純的大學生。

“你還是這么漂亮，迷人!”王征宇不好意思地說。

“我給你削蘋果。吃晚飯了嗎?”何雨軒躲著話鋒，從茶幾下抽出一把尖而長的水果刀。又在果盤里挑了一個又紅又圓的大蘋果，然后小心翼翼地削起來。果皮一圈一圈的，像一條蛇盤踞在她的手心外。

“本來想過來請你一起吃晚飯的。你這房子好難找。我胃疼受不了饑餓，就隨便找了個小館子吃了。”

“你這老毛病還沒好些?”何雨軒疼惜的目光注視著這個有些倦怠的男人。

“好不了。媽不在了，你又不在身邊。我成了喪家之犬!”

“怎么能這樣說?你不是成家了嗎?”何雨軒戒備起來。

“家?”王征宇苦笑一下，又環視這不到十平米的小客廳，問：“你和你女兒住?貼這么多獎狀，想必你是個非常優秀的母親!”

“是的，我有一個優秀的女兒。她被選拔去武漢參加夏令營了。”何雨軒從王征字眼睛里看到一些她過去熟悉的東西。可是，她相信這個有了家室的男人是有家庭責任感的。

“你今天是順路來的吧?朝陽也應該有你們的店面。”

“有是有，不過，這次我是專程來的。因為有一個重要的決定想征得你的同意。”

“這么瞧得起我?不會是和家里那位鬧矛盾了吧?”何雨軒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王征宇。

他多么希望她仍像過去那樣騎在他的腿上，把蘋果一片一片地喂到他嘴里。他遲疑地接了，然后擱到茶杯上，說：“剛吃過飯，現在不想吃!”

她任他放著，默默地用紙巾擦拭水果刀。那上面有很多糖粉，可惡的蒼蠅總喜歡在屋子里飛來飛去。她拿起地上的蒼蠅拍使勁一揮，一只飛蠅落了地。

“你過得好嗎?”王征宇說。

“過日子唄，無所謂好，無所謂不好。”

“唉，都是我的錯，害得你這樣!”王征宇嘆息一聲，伸手去握女人的手。可是那手像兔子一樣逃了。

“與你無關。這是我的命!”何雨軒低頭說，又用紙巾擦手指。王征宇想起了《詩經》里的兩句話：手如柔荑，膚如凝脂。

“我這輩子注定了要一個人過孤獨的生活。”她接著說，“征宇，你現在已經是個有妻室的人了。你的選擇是對的。文潔又純潔，又高貴，一定也是一個很賢淑的妻子。我希望你好好待她。茫茫人海，尋尋覓覓，偏偏就是這樣兩個人結了婚。你說這不是緣份，是什么?珍惜吧!”

“可你不也結過婚嗎?是你沒有珍惜?”王征宇癡癡地望著她。

“我和你不一樣，我和他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以為無愛情基礎的婚姻，只要相處時間長了，就會增長一些感情，哪怕是純粹的親情。可是……唉，別談我的婚姻。它對我是一個永遠的痛!”何雨軒站起來，到洗手間去洗了一下手。又走回來，坐到王征宇對面的一把木椅上。

“我和你一樣!雨軒。你知道嗎?我跟她……唉，我真混!”王征宇感覺滿腹的委屈和怨言因為爭先恐后地搶奪話語權，而發生了交通堵塞。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知說哪一句好了。

“結了婚，無形中便多了一份約束，一份責任。不要讓責任缺席，也不要以為約束是婚姻的緊箍咒。大度一些，多站在對方的角度著想，婚姻中再多的矛盾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猜，你一定是和文潔吵架了。從你臉上的表情我就看出來了。過日子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很多夫妻之間的爭吵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矛盾，無非就兩個字在作怪，一個狠，一個犟，都要戰一個輸贏，結果是兩敗俱傷。兩個聰明人在婚姻里，就應該懂得在爭吵中適可而止。常下棋的人都知道，對于好棋者來說，悔棋是常事，再高棋藝的人，也難免要悔棋。這時的悔棋不是一種軟弱，一種認輸，只是一種姿態。”

“別說了，雨軒。你這個婚姻的衛道士!你以為我不懂這些嗎?可是，問題的癥結不在這里!”王征宇幾乎喊叫起來，理智讓他又壓低了喉音。

“癥結在哪兒?”何雨軒聽出了這個男人心底的壓抑和無奈。她擔心地望著他。

“她們一家都是偽君子!她在婚前裝得比誰都淑女，連我碰她一下都不行。口口聲聲說要在新婚之夜把一個完整的自己交給我。你知道嗎，就沖這一點，我覺得她是一個適合做妻子的人。”說到這里，他瞟了一眼何雨軒，他怕她多心。他接著一口氣說下去，“可是，她是個騙子。她其實早被人破了身!我氣不過。和她睡覺，只要一想到那個地方是被別人踐踏過的，我就沒了興致。我甚至覺得她臟。偶爾做一次，我就戴套子。昨天，你猜怎么著?我出差一個月回到家，她竟然又做了隆胸手術。把一對發育不良的扁平乳房，像變魔鬼術似地弄成了兩個硬疙瘩挺在胸前。我都快不認識她了。和這樣一個戴著盔甲面具的假人同床共枕，你說我還能是個男人嗎?我都快被逼成宮廷太監了!”

“你這人真封建!她婚前不給你，是怕失去你!她做隆胸，是為了取悅你!換了我，我死也不會去做的。把好端端的器官切開，塞上別的這膠那肉的。我寧可男人不喜歡我，我也不愿受這份罪!何況這會有很多的后遺癥哩。你不覺得你的妻子是在為你作自我犧牲嗎?”

“什么事兒到了你這里，總能分析個情啊理的。可是勸別人容易，勸自己難。這些沒輪到你的頭上，你當然沒有那種受辱的體會!”

“可你在婚前，不也睡過兩個女人了嗎?為什么男人的貞操天生就該忽略，女人的貞操卻視若天經地義呢?”

“我也并不是完全不開化的人，關鍵是她不該設了那樣的騙局。我歡歡喜喜去赴一場人生的盛宴，卻原來只是殘渣剩飯!受欺騙的感覺我是萬萬不能容忍的!現在是個事事講誠信的社會。你說我整天面對的竟然就是這樣一個自始至終都想以假亂真的騙子，這樣的日子我過得下去嗎?”王征宇說得青筋暴綻。

何雨軒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曾經利用這個男人的感情為自己療傷，不也是一種欺騙嗎?她不敢看他。她第一次發現他發怒的樣子是那樣恐怖。幸虧她逃出來了。她不會再陷入與他那段感情的爛泥了。

“可她母親是個萬人景仰的省委常委哩，她怎么又得罪你了?”何雨軒叉開可能引火燒身的痛苦話題。

“哼，萬人景仰?!這些當官的，你別看他們在人前一幅人模狗樣的，只不過是權術使她們比別人多了一種玩弄他人的手腕罷了。我匆忙決定和文潔結婚，本是為了給我媽沖喜。可她卻趁人之危，提出結婚所有費用由她出。說我媽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但有一個要求，希望我們看在她們孤兒寡母多年的份上，要我做她的上門女婿。這樣，喜氣與我家一點邊都沾不上了，還談什么給我媽沖喜?當然這個念頭只在我心里，是不便向女方說出來的。我爸也不知怎么了，特別謹小慎微，可能是怕影響了自己的烏紗帽吧，所以，事先交代，一切順應女方要求，不要提任何異意。可憐我落得個啞巴吃黃連!昨天晚上我和覃文潔吵架，她卻從床上爬起來敲我們的門，還指著我鼻子罵我忘恩負義，不像男人。末了，她竟然喪心病狂，信口雌黃，說我父親申請提前退休，并不是為了我母親。而是在外面有了別的相好，被人抓住把柄，迫不得已才……”王征宇捏緊拳頭，氣得咬牙切齒，急得眼睛充血，淚水盈眶。

何雨軒聽到后面的話，心肺一下子好像變成了一面破鼓，千萬根鼓槌狠敲重擊。她忽然有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嘴唇哆嗦，差點昏厥過去。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才算為快要倒下的身體找到一個支點。她強迫自己鎮靜下來，顫抖著手，從茶幾上抽紙巾，為這個憤怒的男人擦拭嘴邊橫飛的唾沫。

王征宇像快要溺水的人發現一根救命稻草，雙手搶過這只曾經帶給他無盡快樂的手，緊緊地貼在嘴邊，好一陣狂吻。他喘著氣說：“雨軒，你嘗過受人欺騙的感覺嗎?這是我平生最憎惡也不能忍受的人性弱點。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是對我最真心的，你永遠都不會騙我!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愛你!親愛的，告訴我，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我們從此不再分開!好嗎?”

“怎么可能?別這樣，征宇。一切都會過去的。文潔她愛你，這才是最重要的!”何雨軒使勁努力也抽不出那只手。

“難道你不愛我嗎?你不是一直想要嫁給我嗎?我愛你。我們彼此相愛，這才是最重要的!”王征宇吻過了手，又搬過女人的臉，想要送上自己饑渴的舌頭。可是，那張臉和他做著固執的迷藏，淚流滿面，全是苦澀，像一個淋了雨的饅頭，讓他嚼不出甜蜜的味道。他的吻像一支毛筆，只是匆匆在她臉上留下一條長長的飛白。

“軒兒，你怎么了?我知道你是一個追求真正愛情的完美主義者。愛情本應是婚姻的種子，因為婚姻建立了家庭，因為家庭使愛情得到延續。過去，是我對不起你，我過多地考慮了與愛情無關的東西。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和她的婚姻還有兩年就到期了。那時，我和她不再續約，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什么到期，什么續約?我聽不懂!”何雨軒理了理被弄亂的頭發。

“就是婚姻合同啊!我有一種預感，我和她的婚姻是不可能幸福的，我故意在車上放了一份報紙，文潔看到后特別感興趣。于是，我們學著報紙上一個成功的范例，定了三年的婚姻合同。”

“你們真前衛。我忘了，你比我小八歲，我們其實分屬于兩代人。我只是聽說過，可沒想到你們竟然就是實踐者。”

“這不更好嗎?我離婚一定非常順利。你也不用為我擔心一時半會兒離不了婚。”王征宇巴望時間的腳步一日千里。想到就要與自己心愛的女人共結連理，他幸福地喃喃自語，“此去經年，千山萬水，永不相離；生老病死，永不相棄!”

“征宇，這是不可能的。”何雨軒低頭攪著自己的手指。她曾經期待有一天左手的無名指上重新戴上一枚她真正想要的戒指，可是，恐怕這一生都不可能了。停了一會兒，又望著茶幾上那個正在失去生命原色的蘋果，說，“你岳母憑什么那樣說你父親?她有什么證據?”

“她信口胡說唄，哪能真有什么證據。她說要我去問父親。本來準備今晚去我爸那里的。可臨時看到了你發表在《臨江都市報》上的文章，哪還有心思去管那勞什子。無非是子虛烏有唄!我爸是那么老實的一個人。你上次也見到了。他是一個很正派也很傳統的一個人。無論在哪里都特別注意自己的形象。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正人先正己。他是管教育的廳長，是老師的老師，怎么會做出那種有傷風化、辱沒家門的可恥事情呢?”

王征宇說完，就站起來猛地一把抱起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何雨軒。他把嘴巴湊在她的耳邊說：“好了，我親愛的女人，什么都不要再問，那些都與我們無關了。我們只要屬于我們的快樂，這才是最重要的!”

“放下我，征宇，求你!”何雨軒用拳頭捶打著他結實的后背，兩條腿在空中彈跳著，像一尾在漁夫的鋼叉上垂死掙扎的魚。

王征宇把女人的一切動作和話語都當作一種嬌羞的暗示。他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抱著他的戰利品，徑直往臥室的門走去。他把她小心地放到床上。

她雙手緊緊護著胸。他卻魯莽地撕開她的漂亮綠裙。女人有時是喜歡男人的粗暴的，他對這點堅信不疑。他跪在她的腳頭，急不可奈松解自己的皮帶，說：“撕壞了，我明天再給你買新的!你想要什么樣的都行，我什么都給你買，我有錢!”

她趁他脫上衣的時候，像鰻魚哧溜一下，跳到了地板上。他嘻笑著，整個身體像墻壁一樣倒下去，再一次把她覆蓋了。是的，他要把她整個兒吞下去，曾經的和諧和瘋狂占領著他，驅使著他。他捉住她的手，說：“摸摸它，這還是你給我買的內短褲哩。兩年了，我一直沒舍得穿。”他又附在她耳朵邊，喘著粗氣說，“親愛的，以后我就是你的，你就是我的了。明天，我要帶你離開這破破爛爛的小房子。我們會有嶄新的大房子，然后我們會有一個和你一樣漂亮聰明的小寶寶。把果果也帶去。這樣我們就有兩個孩子!比別人多一個，我會比她親爸待她還好!我要給你幸福，我要把你過去所受的孤獨和委屈統統補回來!讓你做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

在這個男人就要進到那片他熟悉的領地，享受瓜熟蒂落的豐收的時候，忽然一計響亮的巴掌打斷了他夢囈般的訴說。何雨軒大聲喊道：“別說了!那個何雨軒早死掉了!我不會嫁給你的，你讓我起來!”

就在這時，那串既是天使也是魔鬼般的蝌蚪竟如期敲響了她的手機。何雨軒聽到那熟悉的音樂，臉唰地白了。豆大的汗珠從每一個毛孔一齊鉆出來。

“你怎么了?軒兒。我知道你還在怨我，我不會強迫你的。你起來接電話吧!”王征宇把何雨軒抱起來。她聽著那催命鬼般的手機音樂，結結巴巴地說：“別理它，讓它響!”

“沒關系的，你接吧!我們有的是時間。”王征宇大步跨到客廳，殷勤備至地去取何雨軒的手機。與此同時，何雨軒像面臨即將引爆的定時炸彈那樣，奮力撲過去，說：“別，別，別拿!”

可是，王征宇搶先一步拿到了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而且清晰地看見屏幕上顯示的正是他父親高凌風的手機號碼。

“我爸?怎么是他?他怎么知道我在你這里?他怎么知道你的手機號?他這么晚給你打什么電話?接吧!接吧!”

“不，不，我不接。”措手不及的何雨軒把頭擺得像撥浪鼓。她平時那股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智慧，好似遭遇了突然的雷擊，短路了。

“為什么不接?為什么?”王征宇握著手機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預感一場暴風驟雨將把他一切的美夢連根拔起。

何雨軒望著這頭發怒的獅子，驚恐萬狀，瑟瑟發抖。

“你只對著手機說一個喂字，剩下的由我幫你接!”王征宇怒目圓睜，然后順手拿起桌上那把水果刀，架在她脖子上，命令道：“說‘喂，我在聽’!”

他按下了綠鍵。她輕輕喂了一聲，就捂著嘴巴匍在床上，嚶嚶地抽泣起來。

“雨軒，今天開心嗎?昨天那么晚給你打電話，沒影響你休息吧?我聽見你的哭聲了。別哭，好嗎?恐怕這一生我都要淹沒在你的眼淚里了。我知道你想我，可我也想你!本來今晚沒準備給你打電話了，可是一想我們說好了一天一個電話的。不打，又怕你擔心!這個規定你也吃不消了吧?天天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原以為這樣可以解決我們的相思之苦，現在反而加劇了我們的思念。你別哭了，這輩子你為我流的淚，我怕是一生都難以還清。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雨軒，你在聽嗎?別哭!哭紅了眼睛，不好看，也沒人給你遞手巾。唉，都是我害的你!我是罪人，是你和她的罪人。你一定在心里怨我，現在條件成熟了，我們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到一起，可是，我沒有那樣做，你也沒強求我。我想，你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善解人意。我提出現在這個方案，你雖然沒反對，可是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怨言的。索性我告訴你吧，不是我不愿娶你，實在是不能。因為我們無意中闖下了大禍。我原來單位的一個部下因為我曾經嚴厲地批評了他，又處理了他。他偷拍了我們在長途客運站接吻的照片，還從網上盜取了我郵箱的密碼，下載了你寫給我的情書。他把這些寄給了我的妻子，要敲詐一大筆錢。我妻子為了保全我，也為了保全兒子和這個家，在去銀行的路上遭遇了車禍。后面的情況你都知道了，我就不說了。你怎么不跟我說話?還在哭?好了，別哭壞了身體，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再打給你!”

王征宇隱忍著聽完電話，他的聲音和雙手都篩糠一樣抖得厲害。往事像潮水涌上心頭：她那沉重的永遠像霧一樣濃得化不開的憂郁，即使和自己在一起狂歡時也流露著的那種魂不守舍、患得患失；他父親和他在她租住屋附近的巧遇，與他對話時的閃爍其辭；還有母親曲意討好父親的強顏歡笑，母親在醫院對這女人天然的敵意和排斥；自己對何雨軒的一往情深。這些都剎那間串成一片熊熊大火，呼地點著了他痛徹心扉滿骨滿髓的憤怒。亂倫的羞辱，愛情的愚弄，婚姻的欺騙，父親暗渡陳倉冒充崇高，母親忍受委屈不幸遇難。這些人世的不堪和不幸把他一掌推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喊道：“何雨軒，你怎么會?我竟然像愛天使一樣地愛著你!天啦!你，我爸?是你們害死了我媽!我一直蒙在鼓里!你們都在欺騙我!你們這些騙子!你們這些殺人不流血的劊子手!我可憐的媽呀，讓我來替你，替我們，討還這個公道!”只那一下，魔鬼就用一張黑布蒙上了他理智的眼睛。她啊地一聲慘叫，就倒在了床上。鮮血迅速染紅了白色的床單，像一地從枝頭上隕落的玫瑰花瓣。

王征宇的全身都抖動起來，“我殺人了!我殺人!我殺了一個淫婦!不，我殺了我的女人!我愛的女人!”

他看著何雨軒痛苦的表情，愛情和憐憫像錢塘江大潮一齊涌上來。他忽然淚流滿面，瘋狂地抱起何雨軒，臉緊緊貼著她正失去血色的臉，沒有一絲縫隙。

“我要把你送到醫院去!”王征宇哭喊著。

“別送了。我想死在家里!給我拿紙和筆!”何雨軒指著床頭柜，用微弱的聲音說。她的語氣變得坦然起來。

“可這不是你的家，只是租住的房子!”王征宇望著她依戀的目光，恨不得時光倒流，一切從頭來過。他覺得自己真無恥，與一個垂死的人作這樣無謂的爭執。如果他當初給她一個她想要的家，即使后來再把她殺了，自己心里或許也會好受些。

“哪里都不是我的家!我死了把我送回娘家吧!”她的聲音細若游絲，目光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期待著那片神奇的土地。

血像無數條掙扎的長蛇，緩緩地向著死亡之穴爬行。他知道一切搶救都來不及了。他切開了她的頸動脈。他在慌亂中使勁捏緊那個口子，企望生命的血能夠回流。

他望著她凄切的面容，一切俯首聽命。

她把紙墊在王征宇的膝蓋上，抖動著手，一邊寫，一邊對王征宇說：“快給你爸打電話，要他馬上來!我求你!”

“來做什么?”他結結巴巴地說。淚水混著汗水流到了嘴里。他已辨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說過，我要躺在他懷里死去。那會是我最幸福的時刻。他答應過我的!”她輕輕一笑。

他抖著手指，很快撥通了他父親的電話。但是，他聽到的回答是：“不，我到她那里去做什么?她是你的朋友，我們只在醫院見過那一面。我又不認識她!”

他不知怎么說出口。他父親的形象像一座曾經顯赫一時的老樓，早已轟然倒塌。他只得安慰她：“我爸會來的，你一定要堅持住!”

她其實聽見了手機里高凌風的聲音。他的聲音對她是一塊特殊的磁鐵。它發出的電磁波對她永遠有著特別的感應。她躺在王征宇懷里微微一笑，說：“征宇。你恨我，是對的!我在錯過愛的季節的時候，不顧一切地愛上了一個我今生唯一的愛人，可他最終拋棄了我。為了報復和療傷，我又鉆進了你的情網。可是造化弄人，你們竟然是父子!對不起，我不知道會是這樣。我傷害了你，也深深地害了你母親!唯有一死謝罪了!《圣經》里說，耶和華取了男人的肋骨來造夏娃，女人真的是為另一個人而存在的存在。對我來說，那另一個人其實早就形同虛設，不存在了。死對我是最好的解脫!謝謝你今天成全了我!”

“那么你愛過我嗎?”王征宇泣不成聲，淚水鼻涕滿臉縱橫，雙手顫抖。

“對不起!沒意義了!”何雨軒無力地搖頭，凄愴的臉像一張白紙。

王征宇像鐵箍緊緊摟著懷中的女人，恨不能掐進她肉體里去。他滿腹的話都飛散了，又蜂擁而來。可他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很難再發出一個字音。

她手中的筆開始以飛快的速度與生命做著最后的賽跑。

她寫完了，手無力地垂到了地上，好像用盡了一生的力氣。那張紙飄到地上，像海嘯中一葉小小的孤舟，在向生命作了最后的禮拜后沉到了海底。在靈魂飛離她身體之前，何雨軒看見了童年那株長在雜草里的紅玫瑰，然后她的眼角為心中美侖美奐的愛情淌下了最后一滴淚。

王征宇拿起那張紙，默讀起來：我的親人們：這是一封遺書。當你們讀到它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我之所以選擇自殺的方式結束我的生命，是因為這樣死的痛快!不要為我難過。我用死來向我所傷害的人謝罪，也向我至愛的人承諾。死而無憾!果果，你是個堅強的孩子!媽媽永遠愛你，祝福你!

何雨軒

2007年5月25日

王征宇終于哇地大哭起來，像一個黑夜里闖入死胡同的孩子，再也看不見一絲光明。他很快明白過來，然后發瘋般地狂吻女人已經冰涼的嘴、眼睛和額頭。“雨軒，你不是一直想做我的新娘嗎?我來娶你了。你別拋下我!我好怕，好怕!天啦，為什么會是這樣?是你游戲了我，還是我游戲了你?上天要這樣懲罰我們?我該愛你，還是恨你?不，我愛你，愛你!知道嗎?你醒醒!你聽我說，不管你有什么錯，我都不會怪你。我應該珍惜你的，軒兒。是我錯了，我的愛人!”

王征宇哭得聲嘶力竭。他就那樣抱著她，像懷抱一個熟睡的嬰兒。一直到第二天第一縷陽光照到他們身上。在這個人地生疏的地方，他忽然感覺他們好像趴在汪洋中一塊被暴風雨徹底摧毀的木板上，無助地向著死亡飄搖。而這種感覺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腦海里出現過……

(本文選自望見蓉長篇小說《致命擁有》。該書即將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并公開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