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慕問過李亞東,如果一個女人去找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如何避免傷害?李亞東說,不存在傷害,當一個成熟女人單身去見一個男人時,她已經在心里接受了性的結果。
1
打開窗子,涼絲絲的風撲面而來。
葉慕掠一下額前的發,整理了一下睡衣。風兒的手仿佛化成了水,在全身游走,讓她有些莫名的悸動。
晨暉在高樓的間隙擴散,明亮,清朗。巷子里早起的小販高一聲低一聲地叫賣,好像少了往日的聒噪,到處飄蕩著讓人喜歡的生活氣息。
記得李亞東說過,生活的美妙,要慢慢走,細細看,才能發現。
這個李亞東,什么事都能說出個道理來,還挺抒情挺哲理的。這家伙有意思,有意思的男人好玩,好玩的男人有意思。
往常,在醒來的那一刻,她的身體干澀,倦怠,空洞,神思恍惚,就像“濃睡不消殘酒”。
而現在,這個早上,葉慕體會到了濕潤,亢奮,飽滿,神清氣爽,就像“紅杏枝頭春意鬧”。
想到今天就要見到這個男人,葉慕感到風兒的手又摸到了心上,讓她有些鼓漲的驚惶,也有些被什么東西填充的快意。
窗子斜對面有一株高大的水杉,水杉的葉子細細的,密密的,像含羞草,可是比含羞草綠得多,豐潤得多。水杉的樹梢稍許高出窗子一些,幾只麻雀在枝椏上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李亞東所在的安城有國家森林公園,那里的鳥不知有多少呢。
李亞東會帶自己去森林公園玩嗎?
初戀般的感覺讓她滿心喜悅。她關了窗子,拉上窗簾,開始化妝。
涂口紅的時候,葉慕想起了李亞東和她在QQ上的對話。一次,葉慕發了一個QQ表情,那是一個小人頭,不停吐著舌頭。李亞東發來了兩個同樣的圖,在旁邊打了一行字:兩個舌頭攪在一起,這樣才好!葉慕回復道:想咬我,當心我咬下你的舌頭。李亞東又回:兩個糾纏的舌頭,再狠毒的牙齒也舍不得咬的。葉慕就感到了一陣心跳,身體泛起了潮水。葉慕喜歡這種調情,喜歡這種虛擬的享受。
想到今天見到李亞東,就要被他吻住,被他……葉慕涂口紅的手有些顫抖。
葉慕問過李亞東,如果一個女人去找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如何避免傷害?李亞東說,不存在傷害,當一個成熟女人單身去見一個男人時,她已經在心里接受了性的結果。葉慕記不起當時是怎么回答李亞東的,現在想來,李亞東說得不錯。
我愛你,我要把我獻給你,哪怕你不如虛擬中俊朗多情,哪怕是飛蛾撲火。我已經脆弱到極致,我不能再忍受寂寞。你會愛我嗎?
她在心里叫著李亞東的名字,鏡子里雙眼潮濕了。
2
認識李亞東已經四年了。
四年前的春天,葉慕和同事在護城河邊拍了不少照片。葉慕一身白衣,戴著眼鏡,或背倚綠柳,或手扶桃枝。清秀的身影,仿若回到學生時代。想想婚后多年死寂的生活,葉慕在燈下對著照片落淚。
一個無聊的午后,葉慕將幾張效果較好的照片發到一個論壇的攝影版塊里。網友有褒有貶,褒的讓人肉麻,貶的叫人憤怒,網絡語言都愛走極端。倒有一個人跟的一個貼子叫她喜歡,就一句話:人面桃花相映紅。
這人就是李亞東了。
沒想到,就因為這照片兩人互相加了QQ,交換了手機號碼。
說是認識,其實應該加上引號。四年了,兩個人還從沒見過面。
聊得多了,李亞東又提起了照片的事。李亞東說喜歡拍照并收藏自己照片的人,都很自戀。
葉慕問什么叫自戀。
李亞東說,自戀的人以自我為中心,喜歡展示自己,讓別人贊美和崇拜,通過別人的態度來證明自我的存在。自戀其實是自卑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所以自戀的人往往比較脆弱。自戀的人,聽不得不同的意見,外在的些許挫折,往往就能將其擊倒。
葉慕問,我有自戀的傾向嗎?
李亞東說,還沒看出來,我只是隨便說說,和你無關。
葉慕說:你肯定在諷刺我,說我自戀。以后,我不會在上面發照片了。
李亞東說:隨口說的,你不要生氣了。如果人人都不展示,我們這些男人豈不是太無聊太寂寞了?
接著,李亞東又說:我喜歡你,你的皮膚很好,很白。
葉慕說:你少貧嘴,白不白關你什么事?
李亞東說:別想歪了。我講一個笑話你聽,有一個女的問男的喜歡她什么。男的說,你長得白。女的說,切,還喜歡我白呢,那每次你怎么都喜歡我最黑的地方?
葉慕笑起來,卻發給他兩個字:下流!
在心里,葉慕喜歡李亞東這樣逗她。往往到了下班,還舍不得關上電腦。
在鹽業局,她是辦公室副主任。這種單位工作清閑,好混日子,有的是時間。別人盼著下班,她卻害怕,因為回家對她來說,就是回到空曠和孤獨。
人到中年,她就完全體會到了夕陽西下的凄涼。
丈夫陳西嶺是城建局一把手。當年看他斯斯文文,細胳膊細腿的,沒想到這家伙這么能干,不驚不動地就從小小的辦事員慢慢爬到這么高的位置。陳西嶺做了官,很快胖了,鼓著啤酒瓶肚子,像只青蛙。陳西嶺總是很晚才回來。他回來時,都是輕手輕腳的,做賊一樣。陳西嶺假日也忙,不知他忙什么,反正回來都是一身酒味。兩口子那方面的事當然少了,有時,葉慕露出不滿,陳西嶺也心有歉意地應付。也只能說是應付,他的時間總是很短,短到一觸即發。陳西嶺自我解嘲,說白天奉獻給事業,晚上奉獻給老婆,自己就剩一把骨頭了。你那也叫奉獻?葉慕在心里冷笑。不滿歸不滿,她知道男人的艱辛,勸他去看醫生。不能直接勸,要拐彎抹角,怕傷了他的自尊。她說:老公呀,一家就你最辛苦了,在外面累,到家里累,有時間我陪你去看看醫生……陳西嶺大概聽出了“累”的真正意思,白了她一眼:我怎么了,我哪不好了?那樣子是死不認輸的。葉慕不想揭陳西嶺的底,不聲不響給他買了一些補品,壯陽強腎的。這個陳西嶺不反對,服了。陳西嶺說好呀,真的管用哩。葉慕知道,不管用,她沒有體會到管用,她體會到的只是軟弱、敷衍和力不從心。葉慕沒想到,陳西嶺在她面前也這么要面子。
盡管如此,葉慕從沒想到和陳西嶺離婚。想想看吧,兩個人從平平淡淡地結合,到柴米油鹽的漫長磨合,再到現在讓人羨慕的有權有勢的風光生活,多么不容易!葉慕原來也是一個小辦事員,陳西嶺當了局長后,為她活動,才升為辦公室副主任的。活兒輕松了,工資漲了,除了開會、接待之外便無事可做了,上網聊天就成了她打發時間的主要方式。
李亞東總是想誘她出軌。每次聊了一會兒,李亞東便說,你什么時候來安城?
葉慕說,你這家伙,不安好心,勾引良家婦女。
李亞東說,女人不上床,便永遠是陌生人。不管她和你交往多少年,說了多少話,她的內心你永遠不知道。
葉慕說,那樣會把我燃燒成灰燼的。你要一個短暫的葉慕還是一個長久的知己?
李亞東不回答,只是說,嘿嘿,總之想和你見面。
葉慕想,我是永遠不會和你見面的。她給他敲了一行字:不準太花心。
3
從葉慕所住的城市到安城不遠,2個多小時的車程。本來,葉慕計劃下午出發的,然而上午幾個小時實在難熬。到了11點半,她就去了車站。
李亞東曾經給葉慕發過照片。照片上的李亞東高大,臉形端莊,眉含英氣,以幾株高聳入云的白楊為背景。
當時,葉慕是為之心動的。要說李亞東是一株白楊,那么丈夫陳西嶺就是一株發育不良的歪脖子刺槐。
葉慕回過去這樣一行字:帥哥,養眼!
李亞東回復:還養身,還養心!
葉慕又回:切,太會順竿爬了,還說別人自戀呢。
李亞東真的如照片上一樣英俊灑脫,養眼養身又養心?大客車出了城,上了高速,葉慕看著快速后退的綠化樹,心里有些緊張了。
如果老天注定要成全一件事,必然會制造許多巧合。葉慕能有機會去見李亞東,也是老天幫忙。
6個月前,陳西嶺被檢察院傳訊帶走了。辦案人員還到了家里,翻遍了所有角落。過了幾天,又帶走了葉慕。
“你丈夫收賄的事,你知道嗎?”帶方形眼鏡的一位工作組調查人員問。
雖然葉慕確實不知道丈夫收賄的事,但是還是很緊張。從調查者的方形眼鏡后射出的銳利的目光讓她顫抖。
“我,我確實不知道他受賄的事。”
“你要對你說的話負法律責任。”
“我保證我不會說謊。”她擦了一下汗水,因為顫抖,她的話顯得不夠堅決。
“那么,你自己受過賄嗎?就是說,有人通過向你行賄,告訴你他和陳西嶺的關系。”
“沒有。陳西嶺的同學、朋友很少來我家,他都是在外面招待。連他的親戚都很少來。”她漸漸冷靜下來。
但是調查者仍然十分懷疑地盯著她。
“你知道他平時都和哪些人來往嗎?”
“我真的不知道。他每晚都很晚回家,假日也很少在家。幾乎沒有朋友來我家。”
調查者的嘴角浮起了笑意:“那是因為他家外有家啊。”
“什么?不可能!”她叫起來。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調查者的目光恢復到了正常狀況,“我們要告訴你,他包養了一個情婦,而且這個情婦也被拘留了。”
她又一次顫抖起來。她怎么會想到這樣一個性無能的人會有情婦?可是,這樣的話實在難以啟齒。
“為什么你覺得不可能?”調查者又問。
“因為,因為他看上去不像,他對我還算不錯。”
那次以后,檢察院的人再沒找過她。
三個月后,陳西嶺被判有期徒刑6年,他的情婦被判兩年。這個混帳所貪的90多萬幾乎都花在情婦身上了,情婦還利用他的權力做了不少生意。
這件事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和李亞東講過。但是,從丈夫入獄后,她和李亞東聊天更頻繁了。
葉慕問他:男人是不是都希望妻妾成群?
李亞東說:大多數是這樣吧。
葉慕又問:你也是這樣想嗎?
李亞東說:不能免俗。
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
一方面是出于雄性本性的占有欲,一方面是原始的種群意識的心理暗示。雄性只有擁有更多的雌性,才能有更多的后代,更大的群體,更多的生存空間。而每一個雌性又都喜歡征服最強大的雄性,雌性只有依傍強勢的雄性才有安全感。所以雌性總愛爭風吃醋,雄性總愛耀武揚威。
這么說,女人不論多有魅力,男人都是要尋花問柳了?
李亞東說:從男人本質來說,應該是這樣。但人是有理性的。如果沒有這樣的環境和條件,男人就不會這樣了。在古代,妻妾成群被法律和道德認可,男人反而更多地將精力用于官場、文化和光宗耀祖的奮斗中。而現在,妻妾成群被法律和道德否定,男人的奮斗很大程度上似乎是為了博得女性的賞識。所以,作為妻子,更多地展示自己的魅力,至少不會使男人下定與你分道揚鑣的決心,最多也只能在外面偷歡。
葉慕又問:花心是男人天生的嗎?
李亞東說:男人的愛很復雜。每個男人的初戀像女人一樣單純,但進入婚姻以后,沉悶和單調或者家庭的動蕩,往往會使他尋找新的情感出口。而女性在進入婚姻后,只要日常的生活能夠維持,這生活包括物質和情感,她就會堅持著湊合。女人將安全視為第一,破裂是女人最恐懼的事。
那你為什么老是勾引我,想讓我紅杏出墻?
李亞東好久好久才回復她:我不會讓你家庭破裂的,只是聽你說了那么多生活的枯燥,心生愛憐。另外,實話實說,每當我孤獨的時候,你總是細心地問候我,叫我振作,你的溫暖讓我產生了一種依戀。
葉慕說,切,那只是小妹的關心,你別自作多情哦。
李亞東說,女人在年輕時,總以為奇貨可居,想愛卻沒有行動,到老了才發現兩手空空。女人十五歲時躲避男人的目光,二十五歲時猜測男人的目光,到三十五就開始懷念啦!
這個李亞東,句句說到葉慕的心里。
如果不是陳西嶺包養情婦的事曝光,僅僅是坐牢,葉慕也許不會和他離婚。《城建局長包情婦,狼狽為奸謀私利》這樣的標題對別人是吊起獵奇心理,對她是精神的刺激,似乎所有熟人的目光里都露出看過這篇文章的反應。陳西嶺入獄三個月后,她和他離婚了。陳西嶺在這一點上,倒也像個男人,不叫不喊,冷著臉,一刀兩斷的決絕樣子,在協議書上簽了字。
離婚后正是七月,兒子放暑假了。本來打算帶兒子去黃山游玩幾日,散散心,但是兒子執意要去外婆家過暑假。兒子讀初二了,有自己的感情世界了。葉慕看出了兒子在父親出事以后的郁悶,她要送兒子去外婆家,兒子說自己去。出門的一刻,兒子抱住她,說了一句令她吃驚的話:媽媽,你要堅強,不論怎樣,生活要繼續!她的淚馬上就下來了,哽咽著點頭。
人去樓空,人去心空。這么多年,葉慕從陳西嶺那里得到的是欺騙,好像也沒什么惋惜的,橫下一條心,離了,也罷。兒子獨自一人走了,她才發覺這么多年,是兒子把她穩固在這個家。
上班時,葉慕的第一件事是打開QQ。無論李亞東的QQ頭像閃不閃,她總是要發去問候。
只要李亞東在,李亞東就一定會和她聊。
李亞東來遲了,總會這樣回復:來了,來了,寶貝。然后解釋為什么遲來的原因。
她向李亞東說她的兒子,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李亞東就說兒子是母親的情人幻像,女兒是父親的情人幻像。當然李亞東忘不了加一句:寶貝,你是我的情人幻像。
李亞東是安城森林公園管理處的辦公室主任,因為安城的旅游業不發達,李亞東的工作非常清閑。攝影,下棋,讀書看報,釣魚,占據了李亞東的日常。李亞東快40歲了,單身,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
她問李亞東:快40歲了,為什么不結婚?
李亞東說:愛情要等,不要找。我20多歲時,整天找人戀愛,結果結了婚不到半年就離了。
為什么?
太瑣碎,沒有想象力。
云天霧地,舉例說明。
李亞東回復她一個長長的排比句:比如我們不愿意看同一個電視頻道,比如我喜歡生吃西紅柿她喜歡炒熟了,比如我喜歡睡床靠外她總是讓我睡到里頭,比如我喜歡藍色窗簾她喜歡彩色的,比如我們做什么事都要照顧雙方父母的感受,比如我不喜歡逛商場她喜歡逛商場……婚姻如果不是毀于災難,就是毀于細節。
葉慕問她:你是大男子主義?為什么不謙讓?
李亞東說:寬容和細心挽救不了婚姻,人天性要自由。謙讓多了就成了忍耐,忍耐其實是種折磨。我相信我要的伴侶還沒到來。
葉慕說,那你總是要我過去,你看好我哪一點?
李亞東說:很簡單,我和你有話說。
葉慕說:如果我們在一起,也會有細節問題。
李亞東說:我們若即若離,不存在細節問題,或者可以忽略細節。
葉慕說:我有些害怕見你,你好像對女人很挑剔。
李亞東說:我們先見下面,互相都不要挑剔。來吧,寶貝,我很想你。
葉慕說:也許有一天,我會去看你。
李亞東說:你總是說,也許。
葉慕說:對,也許。
可是,這一天,竟然來了。葉慕臉朝車窗笑了笑。李亞東的照片再次顯入她腦中。她問司機還有多少時間到安城,然后給李亞東發了短信:我一小時后到。李亞東回復:我在配魚餌,馬上去車站接你。
葉慕以為李亞東說配魚餌是一句曖昧的笑話,因為李亞東曾經講過一個這樣的笑話:一個女人回娘家,向母親訴苦,說自從結婚后,丈夫就很少給她說好聽的話買好玩的東西了。母親說,孩子,你見過有誰把魚釣上鉤還給它餌吃的?沒想到的是,李亞東來接她時真的帶著一根魚竿和一個裝著魚餌的網兜。
眼前的李亞東,比照片上好像瘦了些,皮膚也比照片上粗礪,卻顯得更加硬朗更加深沉。
他握了一下葉慕的手,輕輕地,似有若無地。然后,他問,先吃點東西?
葉慕說,啊,不,我是吃了飯來的,一點也不餓。
那么,他晃了晃手中的漁具,我們先去釣魚好不好?
啊?葉慕愣了一下。
沒事,我們這里賓館不緊張,釣了魚回來再找賓館也不遲的。
那就先去釣魚吧。葉慕笑笑。
離這兒不遠,就在森林公園邊上,有個大水塘,我常去釣魚的。李亞東說。
離開車站門口,李亞東叫了一輛人力車。天氣很熱,葉慕用紙巾擦著汗。李亞東把漁具橫在腿上,兩眼看著車夫的脊背,似乎在想著什么。
葉慕感覺到了他身上一股復雜的氣息,卻說不清道不明。他寬厚的肩膀有一股力量在無聲地進發,但是,這個男人不說話。如果他過分的熱烈,也許會讓葉慕手足無措。雖然他們的感情已經在QQ聊天中有過無數的鋪墊,但是那只是幻像,面對真實,她還是希望他是個沉穩內斂的人。從感覺上,這次真實的會面,她有一下子就愛上的喜悅。
她有些后悔自己以前的矜持。記得在丈夫出事的前一個多月,李亞東去了她所在的城市,他說他在黃花賓館等他。她說我跟你說過的,我們不見面,叫你別來的。李亞東說,我不是專門來看你的,我是出差,出差見下網友總可以吧。她說等你回去,我們再聊。他說,你當真不見?你知不知道我想見你而不得的痛苦?她想了想,撒謊道:我丈夫這幾天不舒服,要我照顧。他“哦哦”道,那就祝他早日健康。
他回去后,她又在網上碰見他,主動說了對不起。
他說沒事,寶貝,我知道你心里想我就行了。他又說,你真聰明,要是那天你去見我,我肯定做了你。
她笑笑,發給他一個男人擁抱的圖,算是安慰。
他說:你讓我望梅止渴。
她說:就你渴誰不渴呀,來來,老公,喝杯水。
鼠標一點,一杯水送上了。
他說:謝謝!什么時候來見我?
她說:也許,有一天吧。
以后的很長時間,她再和他聊天,他都心不在焉,總是說忙呀,忙。
以前,下班時,她是不上網的,和陳西嶺離婚后,下班也上網了,聊天的對象仍然是李亞東為主。他們常常聊到深夜,李亞東再問她什么時候見面,她不說也許有一天了,她說快了,就今年,我一定要去見你。
他倒不像以前那樣狂喜了,說,但愿如此。
她逗他:見面不準不規矩。
他說:就怕我管不了自己。
她問他:你要怎樣?
他說:像剝毛豆一樣,讓你黑白分明。
她說:你敢!
她的身子卻是一片潮濕,緊張地看了一下兒子臥室的門。
三輪車停在了森林公園邊上。李亞東這才說話:葉慕,你釣過魚沒有?
葉慕說:沒有。我哪會釣魚啊。
李亞東帶著她往大水塘邊趕去。李亞東說釣魚有講究的,春釣淺,夏釣深,不深不淺在秋天。這會是夏天,魚餌要打在深處,因為夏天水熱,魚都在深處。
李亞東指了指大水塘邊的一棵大白楊說:就那棵樹下最好了。
到了大白楊下,李亞東就開始投餌。然后,拉開魚桿包,把那桿伸縮魚竿拿了出來。
李亞東讓葉慕坐到大白楊裸露的樹根上,自己也挨著葉慕坐下了。
魚線上的浮標在慢慢下沉,最后一粒浮標不動時,李亞東掏出香煙,點上了。
葉慕等著他說話。她只想說話。
魚線動了一下,李亞東迅速地一揚竿,一串水珠飄落,魚鉤上是一條小魚,比小拇指還小的一條魚。
李亞東取下小魚,扔到了身后。
小魚在地上蹦跳著,葉慕說,哎呀,真可憐,把它放到河里吧。
李亞東一邊往鉤上穿蚯蚓,一邊說,別管它。
葉慕說,放了吧。就彎腰,拎起小魚,輕輕張開手,讓它滑進了水里。
李亞東說,大樹椏斷了,它罩著的河水熱了,我得換個地方打餌。說著,又抓了一把魚餌往下鉤的右邊三四米拋下了魚餌。
葉慕看著他粗壯的胳膊的汗毛,長長的黑黑的,有一種原始的美。要是天天能和這個男人在此釣魚,多好!
魚線動了一下。
葉慕叫道:魚!魚!
李亞東笑笑:又是小魚,咬浮子的。
葉慕說:不會吧,拎呀!
李亞東拎起來,果然是空的。李亞東說,讓小魚咬咬浮子也好,它們動一動,把魚餌的香氣擴散一下,好引大魚。最討厭的是,小魚有時也咬鉤,浪費時間。
李亞東說著,又一抬竿,鉤上還是一條小魚。
李亞東說:哎,這些家伙,找死。
葉慕說:是不是小魚沒大魚狡猾,更容易上鉤?
李亞東說:嗯,大魚都是在近處看一下,游幾圈,看有沒有動靜,然而用身子碰一下魚鉤,如果你提上來又放下,就把它驚跑了。大魚一定要連碰幾下,確定安全了,才猛地一咬鉤,斬定截鐵地咬,然后往后一頓,這樣如果你猛地一提,魚線還可能斷了,它就死里逃生了。
葉慕說:唉,腿都蹲麻了,我去走走。
李亞東說:也好!看人釣魚比釣魚人急,釣到大魚我叫你。
葉慕把那只不動的小魚又扔到了河里,小魚沉了一下又浮上水面。
葉慕嘆息一聲,轉身走了。
森林的陰影里是清涼的,等走了進去,完全和大水塘邊是兩個世界了。松樹柏樹杉樹柳樹槐樹,一棵一棵,都刻著歲月的滄桑。有的樹干纏著嫩綠的藤蔓植物,柔弱無骨,如嬌氣的小姐吊著自大的大家公子。蟬聲此起彼伏,但是比林子外的蟬音要柔和一些。葉慕繞著一棵棵的樹走著,滿眼好奇。有時,枝椏間會飛過一只彩色的小鳥,但是奇怪的是,你聽到的鳥叫聲永遠是從遠些地方傳來的。很快,她的身上就完全涼爽了。從一些稀疏的枝葉間漏下的陽光也像樹葉一樣給人涼爽的感覺。要是和安城的一個人結婚,早晚假日都可以來這里,那真是一種福氣。葉慕倚著一棵樹,眼睛一閉,竟然落下了淚水。
我愛你,我已經是你的了,我要嫁給你。老天,真的感謝你,給了我這個男人!她的心在悸動。
當葉慕走出森林,接近大水塘時,決定逗李亞東一下。葉慕輕手輕腳走到他身后,打算捂住他的眼睛。就在她剛彎下腰時,看到李亞東的身旁扔了十幾條小魚,只有一兩條在微微跳著。葉慕拎起兩條活著的小魚扔進了大水塘。李亞東扭過頭說,唉呀,你看你,大魚一有動靜就跑了。
葉慕看他好像面帶不悅,就也噘起嘴說:把你的大魚嚇跑了,沒把你嚇跑就是了。
李亞東收起魚竿說:哎,不釣了,回去吧。
葉慕說:看你一點沒耐心,再釣會兒唄。
其實,葉慕是希望他早點回去的。這次來,有多少話要說啊。
4
回去的路上,李亞東的話多了些。
李亞東說:孩子放假了吧?
葉慕說:放假了,回外婆家玩去了。
你們那兒前兩天也下雨了?
下了,還打雷了。
幾點出發的?
葉慕剛要說“11點多”,覺得不對勁,這些事都和他說過啊。
葉慕就說:你呀,貴人多忘事!
李亞東說:唉,最近記憶是不太好。
葉慕說:你又沒老,比照片上還好看呢。
李亞東笑笑,是嗎?唉,還是老了。
葉慕說:那你看我?
李亞東說:你?你不錯呀,蠻會打扮的。走,到那邊攔個三輪,先去登記個旅館,再去吃飯。
李亞東帶著葉慕到了一個很氣派的旅館,李亞東付了錢。
進了旅館,李亞東一手擁住葉慕一手關了門,葉慕說:亞東,你近來怎么樣?
李亞東說,還是老樣子,到網上晃晃,然后攝影、釣魚,看書看報,有時也去古董市場看看。
葉慕說:你就是清閑。
李亞東說:先不說這些了,你去洗個澡吧。動作要快。
葉慕順從地走進了浴室。站到蓮蓬噴頭下的時候,她感覺到了水的寒意。
我是愛你的。她在心里說。我會好好愛你,你一定要對我好。四年了,每一個夜晚,我都是想你的。老天,你要把這個男人賜給我。
水沙沙沙地響著,葉慕的眼角不知不覺有淚水流了出來,是高興的。她急忙擦干眼淚。
葉慕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李亞東正蹺著腿坐在床上等著她。他一只手里拿著遙控器亂按著,卻并沒有選中一個臺。
見葉慕出來,李亞東上前一把就摟住了她。他的呼吸粗重,什么話也沒說,伸出舌頭就親吻她的耳朵。李亞東的吻潮濕、有力、稠密,葉慕感覺自己像是夏天的冰淇淋,一下子就癱軟在他懷里了。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葉慕想,我們再也不是陌生人了。
后來,兩個人下樓到飯館吃飯。
飯店也可說是上了檔次。服務員將他們迎進了包間。
他問:喝點什么酒?
她說:啊,就不喝酒了。你喝吧。
他說:這樣吧,飲料也行,酒還是喝一點了,幾年沒見了。
他執意多點了幾個菜。
等菜時,他一直在抽煙。他給她斟上了酒,自己也斟上了,端起來說:為我們的友情干杯!
聽到他說友情,她抬起頭愕然地看著他,然后什么話也沒說。
她端起來,兩只酒杯,短暫地一聲“叮零”。
對視的當兒,她
發現他的眼里什么內容也沒有。
她低頭喝了酒。
她終是忍不住問他:你有女朋友了嗎?問完了,感到了自己問得蠢。
他搖搖頭:我說過,婚姻是沒什么意思的。
她再次愚蠢地問:是沒有合適的吧?
他笑起來:怎么,你要給我介紹呀。
她發覺他在繞著她走。
他們又喝了幾杯,她提出不喝了,說喝多了不好。
他說,也好,但愿你盡興。
結了賬,他送她到賓館。在樓下,他停住了,他說:“這樣吧,你早點休息。明天早餐我就不陪你吃了。我中午過來陪你吃午飯。下午帶你去公園好好玩玩,里面有你沒見過的好多樹種。”
她說:“你不釣魚了?”
他說:“不釣了。”
回到賓館,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她突然委屈得大哭起來。她不知道自己大老遠從家里來見一個說愛他的男人到底是為了什么,這個男人在和她有了短暫的肉體之歡后又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外邊。
葉慕撲倒在床上。后來,哭累了,她也睡著了。
一覺醒來都是第二天10點了。窗子外有鳥叫,她拉開窗簾,看到一棵高大的楊樹,那楊樹上端垂著一個大枝椏,從主干長長地撕裂下來。難道說夜里也下雨打雷了?她看地上,并無落葉和水跡。
她再次躺到床上,她想再睡一會兒。
但是一閉上眼睛,就感到口渴得厲害。
她強迫自己又睡了一會兒,迷糊中她變成了一條魚。和無數的群魚一起張惶地向前游去,似乎是要游到一片寬闊的水域。忽然,她被擠出了群魚的行列,她一掙扎,卻自己將自己甩到了岸上。脫離了水域,干涸,痛苦,她想叫喊,求救,卻喉嚨發緊,怎么也發不出聲音。
這時,遠遠地岸上走來了一個人,戴著白色旅游帽子,肩上扛著一條細長的釣魚桿,神態自若。她聽到有人在叫那個人:陳西嶺,陳西嶺。
那個叫陳西嶺的人扭過頭去,卻原來并不是她的丈夫。
陳西嶺這三個字讓她一下子從地上魚躍起來。她驚喜地叫了起來,快來救我,救救我!
那人走過來,蹲了身子,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走了。
她驀地驚醒過來,后背潮濕而冰涼。她想起身,卻動彈不得。嗓子里再次有了干渴的感覺,仿佛缺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