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是一個而相當平常,而又無明顯特征的馮。馮真的是一個很一般的男孩。國總是譏笑馮,是當著桃。桃曾不經意地問過國:“國你說馮這人怎樣?”
“也就一般般吧!”國回答得干脆而又堅決。在這樣的話里,馮自然地已經矮了半截。
桃的隨意有時就像秋天里墜落的一片葉子,不免有一些慵懶和放松,然而這就是桃。桃的性情是隨意的,桃屬于那種缺心少肺而又快樂漂亮的女孩兒。桃是招人喜歡的桃。
然而,桃只有見到國的時候,才會放棄那種慵懶的本性而變得緊張起來。那時的桃,實際上是沒有了自然的桃,那時的桃是完全變成了另一個樣子的桃,這一點桃本人并不知道。
國一見到桃,就會顯出無比的精神,他會自然地把自己想象成一棵遮天蔽日的樹。而這時的桃也總是睜大了眼睛,驚奇地望著大樹一樣的國。桃經常是這樣被國震懾住。
國經常給桃講一些豪邁的故事,豪邁之中,國在桃的眼睛里也就一起豪邁了起來。這就是國與桃的關系。國很會渲染自己。而桃更容易掉入國的這種埋伏。這是年輕人的一種游戲,男女的角色都很正常。
這年七月的時候,鎮外的白河上發了一次洪水,河水波浪滔天,流得涌急。那天國當著桃的面,竟不顧一切地跳到洶涌澎湃的水里,抱起了不知誰家的一只小狗。盡管國的危險比那只小狗還要大,盡管他的做法讓路人表示了異議:說他不該為一只小狗如此的嚇人,弄不好丟了性命。但在桃的驚惑里,國還是英雄了一把。
國要把他的一切都擺給桃看——一個實足的男人氣概。
國做得充分而且十分成功。桃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國。
后來桃抱回了國救出的那只小狗,并圈養在家中。她叫狗的時候,有一種叫國的感覺,最少是想到了國。國不反對桃的這種感覺。
國懂得如何表現自己,又會抓住時機。甚至他也常常把自己與狗混同。在桃叫狗的時候,國會很主動地高聲答一聲“哎”!聲音清脆而又響亮,那時他一點都不笑。笑的是桃。桃笑得流出了淚水,連腰都彎了下去。桃那時真是無比開心,臉上會透出紅潤的薄亮。
國總會使桃這樣開心。這是國的功勞。
桃開心的時候,就像五月的槐花一樣,使空氣里充滿了芳香。國知道女人喜歡威武和浪漫的男人。國盡力去威武和浪漫著。
因此,國在桃的面前,總能弄出一些色彩和悲壯。他戴的草帽也是卷邊的,低低地遮住眼睛,有些像是墨西哥的牛仔。可國不知道,有的時候,他的壯舉也會讓桃的心里緊張,甚至是咚咚地跳個不停。比如國撲通一聲跳到波浪洶涌的白河里,那時在岸上的桃已經嚇得面色蒼白。她只是一直沒說。
八月的這個晌午,四野綠得正密正濃。老槐樹下的樹蔭濃重得像鋪在地上的一塊鐵皮。這時的桃提了一個很大的帆布包,站在鎮子的一頭,她不是在等國,而是在等馮。正午的暑熱在她頭上蒸騰著。此刻的空氣里含了過多的水分,使人的身上發躁。路邊地里,玉米的葉子像是經不住暑熱的沉重,不時發出斷裂的一聲脆響,更使人感到這個晌午的酷熱難當。
桃見路上沒有人,便大膽地解開了粉紅衣褂上的兩個小扣,一只手用力扇著,以借助微弱的風力驅趕熱浪。那時她衣服里面的白嫩就充分地暴露在了陽光下,這使桃的模樣顯得十分生動好看。
這時國卻從土路的那邊走來,而不是桃正等待著的馮。桃的紅衫在陽光下鋪展得十分燦爛,讓國的目光有些癡迷。
桃看到國時,便急急忙忙地系上了胸前的扣子,汗水從她的脖子上淌下來,有些難受。桃沒有想到國這個時候會來。國經常在桃以為他不會在身邊的時候,反而會突然地出現。這真是有點莫名奇妙。國好像會卜卦,并有一點神通。國就是要顯示這份神通,這是他這個年齡上的一些男孩子們共同的特點。很青春的,但多少也有一點滑稽。
這時的國已經站在了桃的面前。他大膽地把目光投向桃的衣領兒里,盡情地在那里瀏覽。同時嘴角上掛著一絲老成的微笑。好像他什么都見過。
桃經受不住國的這種目光,她本能地扭過身去,重新把衣服扣好,其實衣扣已經扣得十分結實。
“我什么都看到了,你還扣。”國的聲音在正午的空氣里蕩動著,像一個經過多少事故的男人。好像他真的曾見過很多。女人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話下。其實他剛才什么也沒有看見。
桃的臉上頓時就粉紅成了一片,桃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桃一見了國,就總會顯出有些被動。
桃的一切好像都在國的俯視之中,被他攥死了一樣。過去,現在,大概也就包括將來。此刻,國過分嘹亮的口氣,再一次把桃緊緊地抓住了。桃無論怎樣,都逃不出國的手掌心。好像從來就是這樣。桃的每個細節都無法逃過國。
桃擺弄了一下自己的紅衫兒,心里終于有了一些鎮靜。桃的粉紅在太陽下十分的奪目。桃的確是奪目耀眼的桃。因此,鎮上的一些男孩兒總被桃所召示。他們向往明天的時候,一律地也在向往桃。因此,桃的身邊并不只是一個國。
然而國卻輕而易舉地把他們打敗了。國是很會表現的一個國。更是一個有能力的國。
桃想問國,今天不是要到縣上去嗎,怎么又沒有去?但她還沒有來得及張嘴,她的心已經突突地跳了起來,因為這時她看到了從鎮子的另一端走過來的馮。
馮與桃說好,要一起到集市上去。桃和馮都在集市上賣服裝。這已經有一年之久。
馮是一個相當平常,而又無明顯特征的馮。馮真的是一個很一般的男孩。國總是譏笑馮,是當著桃。桃曾不經意地問過國:“國你說馮這人怎樣?”
“也就一般般吧!”國回答得干脆而又堅決。在這樣的話里,馮自然地已經矮了半截。
馮的確也沒有國那樣高大,也不會把平凡的事情加以必要的點綴,更不會在夸張中使自己的模樣有所改變。馮只是老老實實地喜歡著桃。馮在這個正午推著自行車走得很急,他想著早一些趕到集市上去,多賺一些錢。上午他和桃的生意都格外地好。于是他們決定中午回來一趟,再取一些貨物。
這時馮看到了鎮口上樹一樣挺拔著的國。國見到馮時,總會使自己如此地挺拔起來。馮的步子頓時就停了下來。這好像是一個規矩,并且已經一慣。馮有些怕國,怕國的原因里,也怕傷了桃。
此刻的國盯著馮,他的目光直射,毫無遮掩的銳利,像要射穿馮的胸膛。其實他大可不必這樣。他知道馮除了會賣些衣服,什么也比不過他。馮也從來沒和他比過什么。可國還是要這樣,他要告訴桃,他是一個可以征服一切的國,而馮根本不行。
在國的注視下,馮的腳步不覺有些趔趄。他走到國的身邊時,也就走到了桃的身邊。馮先對國笑了一下,他好像是要先征得國的同意,然后才能與桃來往。他對桃說:“國要幫你,我就先走了?”馮很客氣,分寸感很強。馮確實什么時候也沒有弄錯過。
不過,國一定是會幫桃的,這根本不用再說。
國看了一眼桃放在地上的大包,便毫不含糊地嗯了一聲。就把馮“嗯”了出去。馮只好一個人先走了。馮是歷來如此的馮。
在這個炎熱的晌午,本是馮說好幫桃的事情,又變成了由國來代替。這真是沒有辦法。桃站在兩個男人之間,一直沒有吭聲兒。她常常不曉得該如何處理這種場面,也就順其自然。自然地等待著國留下來,而馮離去。這似乎不會有什么變化。
桃望著馮遠去的背影,感到國像是欺壓了一回馮。她總覺得馮是在受著一種不公正的待遇。可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國瞥了一眼馮的背影,悠閑地掏出一枝煙來叼在嘴上。并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國把煙霧吐得非常粗壯。然后他拎起了桃沉重的大包,麻利地扛在肩上。國甩開大步,在正午的陽光下,國的身影照耀著桃。
馮和桃是一直做著販賣服裝的生意,而國并不販賣服裝。國是販賣鞋子。國覺得販賣皮鞋,更有男人的味道。馮與桃是蹲攤兒守堆兒,風吹雨淋也不挪那三尺見方的一個地界。而國不是,國是搞大宗的生意。國從不死守在店門上,更不喜歡練攤兒,國是東竄西竄的一個國。國有時幾天都見不到一分錢入賬,有時又是日進斗金,一大筆的嚇人,一下能掙出桃和馮幾個月的辛苦。
因此,國就顯得很有資本,很有魄力。雖然只是一個賣鞋,但也賣得所向披靡,展望未來,國注定是一個燦燦爛爛的國。
而馮的日子卻是模糊的,隨遇而安的。這與馮的性格有關。
馮那天走得很遠了才有了一聲嘆息。他望著秋田里橫七豎八的槐柴,心里是一陣陣的空落。馮總是在躲開了桃和國之后,才會生自己的氣。才會感到自己的無能。馮知道女孩子們都喜歡像國那樣的男孩兒。國的身上總有一些讓人驚訝的東西,總有一些故事,總會弄出一些悲壯感人的情趣擺給女孩子們看。而馮卻不能,馮太單薄,太無奈了,馮真是太平常了。真就如國所說的:只是一般般吧。
馮見到國,總是自然地要萎弱下去。而國見了馮,卻總是要表現得居高臨下。國希望見到馮。而馮不希望見到國。
國對自己的渲染,使女孩們的目光變得五光十色,總會掀起一片銅鈴般的笑聲,笑聲常把這個世界染得粉紅。于是國真的就在女孩子們中間燦爛起來。這使國輕易地就抓到了桃。桃也很像是女孩子們當中的一個勝利者。
馮實在是太不如國了。馮不抽煙,不喝酒,不會玩笑,更不會像國那樣,把男人的氣概叼在嘴上。在追求桃的過程中,馮的軟弱無力很像是做賊,默默無聲地很容易讓桃把他忽略。桃就是忽略了馮。
馮和國兩下比較,馮好像還有很長的一段路途不曾經歷過。因此,馮在這樣的正午里,只能再一次生自己的氣。再一次覺得是自己不行。
那時國已經扛著桃的大包走得熱了。于是他把汗褂兒脫了下來,讓一身的腱子肉暴露在陽光下,他的脊背油亮而光滑。國有一副男人的骨骼。這使他在想到馮以及鎮上的其他男孩子時,心里便會漾溢出一股傲慢。
國知道桃不但喜歡他的性格,而且喜歡他的身材。
國在靠近桃時,大膽地捏了一下桃的臀部。桃像泥鰍一樣地躲開了。桃咯咯地笑著,對國的舉動,她并沒有多少反感。桃的笑聲總是讓國的心里充滿自豪。然而國卻無法弄清,桃的笑里到底有幾分真誠,又有幾分躲避。桃總是那么一下就從國的身邊滑脫了。國鬧不清,這是桃自身的特征,還是其中另有幾分是因為馮。
國知道馮也在追求著桃。
此刻的桃,快步向前走去,像是去追趕馮。桃的腳步使一群麻雀從玉米地里飛了起來,疊羅漢一樣,一層層落到路邊的電線桿上。啾啾叫著讓人感到暢快。國趕上桃,這回他更大膽地捏了桃的乳房,這動作里包含了一種對桃的不滿和一種復雜的試探。
這回桃板起了臉,說:“看你再動我一下!”桃的語氣頓時把國的心里填塞了一團陰影,使國明確地感到,他和桃還有一段距離沒有走完。
“我就要動你!”國突然地也來了氣,并放下了大包。
“我喊人啦。”桃鼓起嘴巴,去扛她的大包。她伏下身去的樣子在國看來,很像是收拾告別的行裝。
國挪了一下腳步,像是一種對未來的承諾,他又把大包提了起來,大包壓在國的身上。國的步子攪起空氣中的一股熱浪。桃跟在國的身后。國知道桃的目光正擱在自己的背上,他盡量挺拔起來,做出遮天蔽日的樣子。
馮在遠處看到國背著大包趕了上來。那時馮的心里感到一陣悶熱,身上汗涔涔的,仿佛國扛起的大包正壓在他的身上。馮再一次感到,桃已經是被國降服了的桃。桃大體上已經屬于了國。這使馮很悲哀。
傍晚的時候,一枚火紅的斜陽夾在西邊的山縫里,國從集市的一頭走向桃的攤位。那時桃的生意特別好。桃讓國先等她一會兒,說:“國,你要沒事就等我一下,你要有事,你就先走。我和別人一起回去也行。”
國知道桃說的別人是指馮。國說他沒事,笑著說,他可以等到天黑。
桃就把頭低下了,說:“等到天黑干嗎?”
“天黑有意思。”國笑著,牙齒雪白雪白。
馮在那邊看到國的身影。他就先收拾起了自己的包袱,離開了集市。馮是不敢陪桃等到天黑的。天黑預示著的危險,使馮對桃這樣漂亮的女孩兒無法負責。馮是認真的。馮從不敢故意地等到天黑。如果沒有國,他會提醒桃注意天色。
而國不怕,國在桃的面前所向無敵,有國在時,天下就不會再有危險和黑暗。桃也是這樣認為。
國和桃真的是等到了暮色落去,天黑下來,兩人才離開集市的。桃是為了多賣幾件衣服,而國卻是為了一種黑暗中的事情。這個時候的北方大地正是鎮上人吃晚飯的時候,路上人很稀少。四下極靜,黑暗像水一樣漲滿兩邊的林地。空曠中有一些不知名的淡薄聲響落在四處。
國在黑暗里抱了桃。桃沒有像白天那樣拒絕國。而是大膽地躺在了國的懷里。桃感覺到只有和國在一起,才會有這樣甜蜜的夜晚。桃是追求幸福的女孩兒,桃一點也不拘泥。自然而浪漫。那時她的笑聲就像一支春分時節的柳笛,水汪汪地掀起一股新土的氣息。
后來國就大膽地把手伸進了桃的上衣里,在那里來回摸索。桃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終于尖叫了一聲,并甩開了國。
那時馮就在鎮口上,他對桃這么晚還沒回來不大放心。常素,是更多的時候,他是和桃相伴而歸的,這是無形中桃的家人賦予馮的一種責任。他今天像是辜負了桃父母的期望。黑暗中,馮在薄光疏影中,看到了桃和國。馮很主動地隱沒在柿子樹的黑暗里。他的心上隱隱地作痛。
那時國抓住分手的最后一刻,再次伸手去摸桃。
“你別老動手!”桃的聲音一波波地從遠處傳來,那時桃真有些生氣了。樹影中的馮聽得清清楚楚,他的臉色在月光下一陣慘白。他連桃的一個小指頭也沒碰過哩。
國笑著:“早晚是那么回事。”國的聲音響徹了整個黑暗,把月光攪成一堆碎片。馮躲在暗里,是戰戰兢兢的那種。馮不像國,馮永遠不會如此大膽地去表達,更不會對一個女孩子左右來回。他不知道桃的身體也是需要有人來訪問的。桃畢竟已經成熟,桃在青春的熱望里需要一種朦朧的觸摸。
整個秋天,從第一枚葉子到最后一枚葉子飄零的過程中,馮在桃的視線里好像永遠消失了一樣。他無法與國相比,而國則更多地來幫助桃。
有一次,國還為桃與一個買貨的家伙打了起來。那是一個比國還高大一頭的漢子。國毫不猶豫地與大漢比較了高低。大漢與國兩人都頭破血流。那時馮和人們就圍在旁邊觀看。
桃害怕極了,事后桃對國說:“你今天差點鬧出人命來。”桃覺得國沒有必要先出那一拳。
而國卻覺得,他今天更像一個男人,并會永遠為桃做出這樣的犧牲。他還不失時機地提到了馮,他說馮就在邊上,要是馮跟你,今天絕對不行。馮確實不行。馮講究和氣生財。馮覺得人應該盡量避免爭斗。自然馮也怕事。馮在國的眼睛里是軟弱的,現在他在桃的眼睛里也同樣是。
整個秋天,馮像是淡忘了桃。桃也一樣,像是淡忘了馮。偶有時候,桃會猛然地想起馮,那時她會向馮的貨攤兒上望上一眼。她發現,馮依然在暗里注視著她,原來并不是馮把她忘記了,而是她在與國的來往中更深地忽略了馮。
這個秋季,馮確實感到了一些凄苦,馮有些怕國,怕國的原因不僅是因為國輕而易舉地奪走了桃,還有,他發現生活中到處都有像國這樣的人,有一點點專橫和霸道。
馮在與國一樣的人群中磕碰時,總是處于劣勢。這使馮對整個人生都產生了不小的茫然。但他毫無辦法。他只能如此地做事和生活。因為他是馮。
自然,馮也發現,在他的周圍也盡是一些與他一樣的人,有些軟弱,而且只習慣于躲避。于是,馮在潛意識里把人分成了若干的等份。這是因為有國。國的存在讓馮苦惱,不僅是因為國搶走了桃,還因為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壓迫著馮。總之,愛情的失敗,使馮的日子潮濕得有些發霉。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提不起精神。
在一個深秋的傍晚,國因為去進貨而不在集市上,馮無意間又與桃走在了一起。這樣的機會對于馮來說,已經十分罕見。那時夕陽紅艷艷地鋪滿了整個天際,清涼的氣味在半空中蕩動不止。桃在路上笑馮的老實,說:“馮你這樣不行,你這樣不會有女孩子喜歡你。”
馮認真地問:“那該咋樣?”
被國熏陶了的桃說:“你想怎樣,就應該怎樣。”
馮就紅了臉,馮說:“桃,我就想跟你好下去。”血液從馮的腳板下漫向全身。他一陣慌亂,人都像是早死在了那里。
桃咯咯地笑著,說:“你敢!”
馮就垂下頭去。
桃想,馮真的不行。要是國,這時就敢摟住她。想到國時,桃的心就突突地跳個不停。她覺得她越來越沒有辦法阻止國。與馮在一起時,她更想國。
那時夕陽在山縫里吐著火樣的紅焰。馮無聲地向前走去。馮知道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像國。他比不上國。與國相比,他的行為和言語,總是顯得雞零狗碎,沒有完整。
從此馮再也不和桃一起相伴了。國包辦了桃的一切。馮在二十三歲的年齡里,心里埋藏著對愛情失敗的苦果,并從中感到自身的許多弱點。他灰心地覺得,他不是一個很有質量的男人。真的,不是。因此,他還買了一些“人性的弱點”之類的書。
轉眼就到了冬天,天空開始掛了一層灰蒙蒙的銹色,臘月里一連下了幾場雪,雪后的原野白茫茫,一望無際。大年的前幾天,桃和國從鎮上趕往集市。在鎮口上,桃和國碰到了路上的馮,于是仨人又在一起前行。
那時的馮因為已經認定了自己的不行,反而變得有了一些坦蕩。那時桃和國也認定了馮只是一個一般的朋友,而已經無礙。仨人也就都自然了起來。
三輛自行車上是三座小山似的貨包。三個人把路上的積雪踩得咯咯吱吱地好聽。
他們常年累月要經過一座拱橋。這是一條不變的路線。而這一次國卻不肯走橋,他堅持要走冰面,這是國的性格。尤其是有馮在場的時候,國更是如此。
馮在國的倡議里一陣遲疑,他怕在冰面上滑倒,更怕冰會塌陷下去。他覺得這毫無意義。為什么有好道不走而要走冰面永遠是馮在生活中的問號。這也使馮再一次表現出懦弱。而國卻在無形中再次變得高大了起來。
人就是這樣。馮覺得他簡直無法和國在一起。國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能借了他的弱點而憑添許多氣概。雖然只是一個走路。
那時桃的目光滑過被落雪遮蓋著的冰河,她的臉上不免生出一絲擔憂。
國已經看慣了桃的這種表情。但每一次,她都會被國的行為所矯正。他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國一如既往,說:“我先走。”便把自行車推到了冰面上。國是英雄氣概的國。他喜歡挑戰,因此他才變得很有韻味兒。
馮為自己的行為一陣沮喪后,就上了橋。那時他的心里空空蕩蕩,一陣乏味和枯燥。
桃還站在原地,她有些尷尬,是為馮。她的骨子里好像也是習慣走橋的人。然而她又一向是被國所俘獲的。國回過頭來,說;“你在我的身后。”說罷,國便快步地走向了河心。
走上橋的馮,這時聽到了從冰面上傳來的咝咝啦啦的響聲,是大段大段的冰裂聲。他停住腳步,向河面上望去。那時桃正打著哆嗦站在岸邊。馮的心里顫了一下。他聽到國的聲音,國說:“沒事!”然而更大的冰裂聲卻從河面上更響地傳了過來。一股不祥突然漫天漫地的向國襲來。
橋上的馮完全愣住了。
岸邊的桃本能地發出一聲如火車啟動時的慘叫:“快回來!”桃的聲音掠過冰面,讓人感到徹心透骨的寒冷。
國的臉上明顯地有了些蒼白,但他在危險的時候,卻再一次地表現出了一個男人的勇敢和強壯。國沒有后退,而是又向前邁了一步。這就是國,一向如此的國。
這時的馮已經提前得出了結論,國肯定是完了。什么都已經晚了,真的晚了,全都晚了!
冰塌下去的聲音在驟然之間響徹了整個河面,傳得很遠很遠。國和他的自行車一起落了下去。水面上冒出一堆偌大的氣泡,那是國最后的一串表現,十分的完美。
桃瘋了一樣,大聲叫著國的名字,她的呼喊在冬天的原野上顯得十分遼闊。馮卻迅速地跑向橋的另一端。馮很快叫來人。但正像馮預料的那樣,一切都已經太晚了。那時冰河上已經是一片寧靜,暖冬的陽光如水,靜靜不動地照耀在河面上。
直到傍晚,在一抹血紅的夕陽中,人們才把魚一樣的國打撈上來。那時的國已經是一具尸體,僵硬得成了一塊冰坨,全身琥珀一樣透明。
兩年之后,桃與馮成為了一家。那時桃有了許多的反思。桃發現國的許多舉動中,其實都注入了太多的不自然。國的表現,只是一個二十幾歲人的夸張。而馮的平平靜靜才是她真正需要的一種長久的生活狀態。馮不會為一只小狗跳到洶涌的河里去,馮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毫無意義地去走冰面。而像國那樣的人,原來是極容易落水的。
有了兩種生活比較的桃,大體已經知道,國的出事并不是一種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