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陽臺的玻璃窗上布滿了灰色的哈氣,用手不斷地在上面抹,才能看見街上的情景。
雨已經下了一夜了,街上的每一幢樓都被淋透了。街樹上的葉子一批批地往下落,飄飄悠悠,然后被粘在濕冷的馬路上。人行道上,馬路上,臺階上,到處都是黃色的落葉,如同廢棄的音樂光盤一樣。稀落的行人打著濕漉漉的雨傘匆匆而過。
對面樓的窗臺、房檐,在不斷地往下滴著成流的雨水。這條街從南至北,像是一出話劇的舞臺。時強時弱的雨聲、風聲和汽車駛過時發出的水淋淋輪胎旋轉聲,以及顫抖著的颯颯落葉聲,都像似這出話劇的音響效果。似乎就等主人公出場了。
B
陳一夫站在陽臺的玻璃窗前,不斷用手抹開上面的水蒸氣,并側著臉向樓下的街面俯瞰著。
雨天的送奶工總要遲來三十分鐘左右。陳一夫知道這一點。
這時,從街面的另一頭傳來了送奶工的摩托聲。陳一夫熟悉這聲音,這臺老式摩托車的汽缸工作不好,活塞環也需更換了。每當這輛摩托車駛進這條街時,街面上立刻充滿了嗆人的、未燃燒充分的廢氣味兒。陳一夫曾經建議那位黃眼珠的滿族送奶工換一部車。送奶工卻說它特別抗造,完全可以騎到22世紀。這位送奶工是位理工科大學生。做送奶工是他的人生策略。他跟陳一夫說,每當把一瓶新鮮的牛奶放到訂戶的門前時,總是不忘了提醒自己一句:我需要錢。謝謝。
聽到駛近的摩托車聲,陳一夫立刻轉身下樓,到樓下,打開了雙扇的老式木門。
送奶工剛要把兩瓶牛奶放在有一層薄薄雨水的臺階上時,見陳一夫開門出來,便起身把兩瓶鮮牛奶遞到陳一夫的手里。
初臨雨風,陳一夫不覺打了一個冷顫,說,這么冷。
穿著雨衣的送奶工燦爛地笑了。感覺這位年輕送奶工的靈魂一直在暖氣融融的世界里。
送奶工用手點了點鑲門旁磚墻上的銅牌問,開張了沒有?
門旁的銅牌已被秋雨澆得水嘰嘰的,上面刻寫著:
陳一夫律師事務所
陳一夫苦笑了一下。
送奶工說,沒關系,我繼續跟我的那些牛奶訂戶做宣傳。好飯不怕晚哪老兄,你完全是一個能沉得住氣的人嘛。
說完,送奶工便同陳一夫再見了。
陳一夫剛關上門,卻又響起了敲門聲。
陳一夫重新打開門,又是那位送奶工。
送奶工說,我差點忘了,這有你一封信,夕陽紅敬老院讓我順便捎給你的。看樣子是急事。
說著,把一封極薄的信從懷里掏出來,交給陳一夫。
送奶工說,說不準是敬老院的哪個老頭老太太委托你打官司呢。這些要死的老家伙們都是不甘寂寞的,一般的總要鬧騰一陣子再離開這個世界。尤其是下雨天。
陳一夫看了一下信封說,是我父親的信。
送奶工說,怎么,你父親住在那里?為什么不跟你住在一起呢?
陳一夫說,老爺子有個性。
陳一夫見送奶工的雨臉上掠過不解時,便進一步解釋說,怎么說呢,老爺子是個戀愛專家,在敬老院里已經談了三個女朋友了。他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
送奶工放懷大笑起來,說,咱們到了老爺子那個年齡絕對不行了,沒有愛情程序了,小腦萎縮了。
送奶工又充滿同情地說,看來,這是一封讓你破費的信了。
陳一夫說,老爺子有錢。
送奶工拍了拍陳一夫掐著牛奶瓶的手背說,再見吧。中午十一點,5頻道有一場足球,輸是定了,但必須看。
陳一夫說,謝謝。
陳一夫目送送奶工的摩托車濺著馬路上的雨水像魚雷快艇似地駛去了。然后,他才轉身上樓去了。
C
陳一夫把其中一瓶鮮牛奶放到冰箱里(被打開的冰箱里食品并不多)。然后,他揭開另一瓶鮮奶上面的紙封,將奶倒在玻璃奶罐里,放進微波爐,關牢門,定時在3分鐘。給牛奶加熱。
他看著微波爐小熒屏上跳動的藍色記時器發呆。
他太需要這杯熱牛奶了。對于一個單身漢來說,早晨的一杯熱牛奶不僅富有人情味,而且也充滿著溫柔和愛。
陳一夫嘟嘟噥噥地說,單身男人……
說完,他又緊張地、神經兮兮地逡巡身后的房間,看看是否有其他人在房間里。 房間里很亂,很難判斷它是律師辦公室還是起居室。
辦公桌上放著一摞子卷宗、骯臟的電子臺歷、記事本、無繩電話、舊報紙、手提電腦、堆滿著煙蒂的大號煙灰盒、一個全家福的照片、放大鏡、《法律匯編》、膠水,以及插滿著多枝廢筆的大筆筒。
辦公桌的前面有一把椅子,顯然是給當事人坐的。辦公桌的左面是一對古綠色的單人沙發和一個咖啡色的小茶幾。茶幾上有一個涼水罐和幾只小玻璃杯。
辦公桌的右面是一張極矮的折疊床。床上面的被褥亂攤著,似乎夜晚的噩夢還沒有完全結束。臨床的墻上并排掛著兩幅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
辦公桌的后面——就是那扇通往陽臺的玻璃門。透過這扇玻璃門,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蔓生在陽臺上那株已經凋落的葡萄藤。
陳一夫確信屋子里沒人時才轉過頭來,繼續注視微波爐屏幕上的藍色讀數。
3分鐘到了。陳一夫從微波爐里取出熱牛奶,放到辦公桌上。又從冰箱里取出兩片面包,一袋咸菜。開始用自己的早餐。
陳一夫喝牛奶的樣子神圣而貪婪,脖子上粗大的喉結上下滾動著,有一種悲愴感。
喝了一大口熱牛奶后,他慢慢地放下牛奶杯,坐直了身子,一動不動,靜靜地品味著熱牛奶通過食管再進入腸胃時的每一個細微的感覺。
窗外的秋雨颯颯地下著,似乎已經把陳一夫的孤獨傳向了整條大街。
當陳一夫確信熱牛奶已在胃腸里后,才哈下身子,邊吃面包邊看鏡框里的妻子、女兒。
他自言自語說:我得尊重我自己。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力量。不必自悲自憐,我可以很充實地生活下去。
小鏡框里鑲著一張茶色的照片:一個是陳一夫,照片上的陳一夫精神飽滿,躊躇滿志;旁邊是他的妻子,妻子是一個標致的美人兒,與陳一夫為偶多少有點令人意外;中間是他們的女兒,四、五歲,正沖著鏡頭做鬼臉,非常可愛。
陳一夫公牛反芻似地嚼著干面包,目光嚴厲地注視著這張照片,不時地把掉在桌子上的面包屑用手摸索著撿起來,放到嘴里。
房間里只有陳一夫一個人。
陳一夫喝熱牛奶的聲音很響,如同蒸汽機車排放廢蒸汽一樣。
在“蒸汽”的轟鳴聲中,展示出一條冰雪路。一臺藍色的面包車向一座簡陋的石橋駛去。突然,面包車向路邊沖去,撞在路邊護路的石柱上,面包車被撞調了個方向,又撞到另一個護路石上,接著,便從公路上翻滾下去。
警車、救護車圍在肇事地點。
遠處的山情雪意與人間的慘劇,平平靜靜,了不相屬。
陳一夫滿臉是血,他看著三個抬著尸體的擔架從他身邊走過去。
從其中一個擔架上滑落出一只小手,小手上攥著一只彩色的小浣熊。
陳一夫從小手中取下這只小熊。
陳一夫繼續面無表情地嚼著面包。那只彩色的小浣熊掛在他對面的墻上。陳一夫抬眼看著它。然后,又很響很粗野地喝了一大口熱牛奶。
D
那封薄信仍然靜靜地放在陳一夫雜亂的辦公桌上。
窗外,秋雨無涯,意致纏綿。
陳一夫吃過之后,將空牛奶杯和空碟子拿走。
陳一夫自言自語地在廚房里洗杯子和碟子。
陳一夫說:我必須命令自己洗杯子和碟子,我別無選擇……我告訴自己,我正在過著正規的家庭生活。
洗凈杯子和碟子,陳一夫擦凈了手,來到辦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舒服些坐好后,把雙腳放到辦公桌上,開始拆信、讀信。
信的內容如下:
陳一夫先生:您好。
我們感到您的父親似乎到了生命的最后時刻。老人家請我們轉告您,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找你。
請您看到信后,務必來一趟。
謝謝您的合作。
夕陽紅老年人公寓
×年×月×日
信里還附有一張如何去夕陽紅老年人公寓的路線圖。
陳一夫慢慢地放下信,雙手枕在腦后看著天花板嘟噥著:似乎……似乎是什么意思?
E
陳一夫攥著一把傘,從樓梯上走下來,推開木門,來到街上。
雨街上的風很大,陳一夫努力地撐著傘,頂風而立。
陳一夫截了一輛駛來的出租車,收了傘,鉆進車里。出租車立刻開走了。
出租車所有的玻璃都布滿了哈氣,那種潮濕的感覺很濃。車的后風擋玻璃上粘著幾枚黃色的落葉,像幽靈一樣撲撲地抖動著,與車同行。
陳一夫坐在座位上,按著那張草圖指揮著司機。
出租車司機瞥了一眼那張草圖,說,不用看了,我知道夕陽紅老年人公寓在哪兒。
陳一夫看了看司機,便把那張草圖團成了個團兒,搖下車門玻璃,把它扔進雨里,然后又搖上玻璃。
陳一夫說,車里真暖和。
司機說,開、開著暖風呢。
司機豐滿的臉很長,嘴唇很厚,眉毛也很濃,很有男人味兒,只是說話有點結巴。
陳一夫說,非常舒服。
司機說,昨天,有、有一個老太婆坐、坐我的車,我問她去、去哪兒,他說隨、隨便你吧,家里太冷了,出來坐出租車暖和暖和,還能看——風景。她還說,人老了,走、走不動了。年輕當——當姑娘的時候,下雨天——從不打傘,穿著布、布拉嘰,在大雨里連——蹦帶跳地跑。高興啊。
陳一夫說,那她沒少花車錢吧。
司機說,那個老太——婆說,是錢重要,還是生命重要?看樣子,那個老、老太婆是——是個文化人,會生活,事情看——得開。
陳一夫說,還是司機見多識廣啊。
司機說,車總在城市里轉,就是、是、你不想知道什——么,可你卻什——么都、都知道了。
陳一夫說,是啊……
司機說,你說啥?
陳一夫說,沒什么。快到了吧?
司機說,快了。
陳一夫又問,你說的那個老太太有多大歲數?
司機說,我看她有、有七十多、多歲。
陳一夫點點頭。七十多歲與自己的父親年齡差不多。誰能想到這座城市的老人們會活得如此亢奮呢。
F
陳一夫從出租車下來,打開傘,頂著雨,朝夕陽紅老年人公寓大樓走去。
夕陽紅老年人公寓是一座淡灰色的大樓,有二十多層(周圍都是差不多高的大樓)。陳一夫仰頭看,覺得有些發暈。
進了大廳,陳一夫在總服務臺那打聽了一下,得到工作人員的指點后,便直奔電梯間。
陳一夫進了電梯,在指示鍵上按下“19”。
一同乘電梯的,還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和一名女護士。老人一直好奇地看著他。陳一夫看了他一眼,沒吱聲。
輪椅上的老人終于忍不住問,你來看誰?
陳一夫說,我父親。
老人問,他叫什么名字?
陳一夫說,陳四方。
輪椅上的老人聽了,立刻瘋笑不止,說,陳四方,我知道……
老人身后的女護士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陳一夫的反應,強憋著笑。
陳一夫對她說,沒關系。
19層到了。
陳一夫對那輪椅上的老人說,再見。
輪椅上的老人仍然笑個不停,但還是努力地說出了“再見”二字。
陳一夫在1908房間門前停了下來。
陳一夫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陳一夫的父親躺在一張大床上,稀稀疏疏地留著白色的女人式長發。他身旁依偎著一個濃妝艷抹、描眉畫眼兒的老太婆。兩個人很親密,很夢幻,像兩條纏在一起的章魚一樣,正呢喃著。
陳一夫轉過身去。
老太婆迅速地從陳四方的身邊起來。
她經過陳一夫的身邊時問,你是老頭子的兒子吧?
陳一夫點點頭。
老太婆悄悄地、頗有些自負地對陳一夫說,老頭子要不行了。
說完,老太婆就出去了。
躺在大床上的陳四方,看不出有一點臨近死亡的跡象。臉上胡亂地印著那個老太婆留下的“紅嘴唇”。老爺子那張近乎荒誕畫派的臉上,調情的頑皮還沒有完全散盡呢。
陳一夫站著說,你好!并伸出手去,同父親握了握。
老頭子示意陳一夫坐下。
陳一夫脫掉外衣,坐在他的身邊。
陳四方說,外面下雨了么?
陳一夫說,對。一直在下。
老頭子有點失望,說,你居然沒拿點什么來看我?
陳一夫說,對不起。公寓方面給我寫了一封信,說你的情況很嚴重。所以……下次吧。
陳四方說,兒子,你相信他們說的話嗎?
陳一夫說,看上去你挺好的,沒他們說的那么嚴重。
陳四方說,或許是吧。總之,到了我這把年紀,哪一天死都不是意外的事啦。
陳一夫笑了笑,未置可否。
陳四方問,你的孩子老婆都好嗎?
陳一夫說,都好。
陳四方問,她們為什么沒一塊兒來?
陳一夫說,她們還不知道你在這里。如果不是上次你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你還在新疆或者西藏呢。
陳四方眨閃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說,是啊——
然后,兩個人沉默下來。
窗外的雨,在高處顯得很急,匆匆而過,讓人目不暇接。俯瞰下去,旁邊那幾幢矮樓頂上的鐵蓋,一片水跡。
那個描眉畫眼的老太婆將房門悄悄地推開一道縫,把頭擠進來問陳四方,沒事吧?
陳四方說,沒事。
老太婆像保護神般地說,我一會兒再來。
陳四方說,我等你。
老太婆輕輕地關上了門。
陳一夫微笑著說,我應當管這個老太婆叫什么?
陳四方嘆了口氣說,兒子,她不過是想揩我點兒油罷了,她陪我一小時,我付給她拾元錢。就這些。不過,她很有朝氣,簡直像個孩子,而且也喜歡寫詩。你聽她寫的“露冷夢碎半夕陽”,感覺怎么樣?有沒有才華?
陳一夫打斷了父親的話問,你說找我有事?
陳四方說,兒子,我的確快不行了。
陳一夫說,哦。
陳四方說,可我畢竟是你的父親。
陳一夫說,我知道。
陳四方一臉愧疚,說,這些年來,我很對不起你和你死去的母親……這些年來你母親怎么樣?是不是非常恨我?
陳一夫說,媽媽已經麻木多年了,對我也一樣。
陳四方說,麻木?
陳一夫說,對。麻木。
陳一夫又說,事情都過去了,媽媽也故去多年了。再說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兒嘛……
陳四方問,你真的這么看?
陳一夫說,是。
老太婆再次開門把頭探進來。
陳四方對她說,一會兒就完。
老太婆立即輕輕地關上了門。
陳四方解釋說,她是惦記那10塊錢。
說完,陳四方感慨起來,這些年來,我拋妻棄子,四海為家,到處游蕩——真的,我過得很好,很充實,就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也不想對自己的兒子懺悔什么……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嘛。
陳一夫問,我抽棵煙行么?
陳四方突然說,要打雷了。
說完,抻長了脖子,凝固了表情,聚精會神地諦聽。
陳一夫看著窗外,一邊看著父親的臉,一邊聽著。
果然,遠天響起了沉悶的滾雷聲。
陳四方說,看來,雨就要停了。哦,你抽吧。
陳一夫用打火機把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這幾天外面一直在下雨,也該停了。
陳四方詩人般地說,我很喜歡下雨的天氣,愿意讓秋雨、秋雷伴我走進永恒。
房門猛地被拉開了一下,但又輕輕地關上了。
陳一夫說,看來我得走了。
陳四方說,兒子,你愿意為我送葬嗎?
陳一夫說,當然。
陳四方說,還有,你能在我的葬禮上說,陳四方是個詩人——一個流浪詩人——一個浪漫的詩人么?
陳一夫說,沒問題。對了,爸,你的骨灰盒怎么辦?
陳四方頹廢地說,我不知道,我是一個孤獨的老詩人……
陳一夫說,媽媽臨終前有話。她老人家不能跟你拼骨在一起。
陳四方說,這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丈夫
陳一夫想了想說,那你就和我妻子和女兒在一起吧……
陳四方瞪大了眼睛說,出了什么事?
陳一夫說,沒什么,一場車禍。
陳四方低下頭,半晌沒吱聲,拉過兒子的手使勁兒地攥著。
陳一夫的眼圈里有了一層水色,但很快控制住了。
房門又動了一下。
陳一夫說,爸,我真得走了。
陳四方說,外面有一個律師在等你,具體的事,他會跟你談。你去吧。
陳一夫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轉過身走回來,與床上的父親緊緊擁抱在一起。父子倆淚流滿面。
當陳一夫要離開病房的時候,陳四方在后面說,兒子,記住我的一句話:一個人在世上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千萬別委屈自己。
陳一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那個一直在門外偷聽的老太婆,見陳一夫出來,立刻溜了進去。
G
一個衣冠楚楚的小個子男人,從走廊的另一端朝剛出門的陳一夫走過來。
兩個人走近后,不約而同地伸出手來。
握手之后,兩人去長椅那兒坐下來。
小個子坐下來說,聽說您也是個律師。
陳一夫說,就算是。
小個子打開皮包,邊取文件邊說,你父親很浪漫哪。
陳一夫說,他是個詩人。
小個子說,是個流浪詩人。你知道你父親崇拜誰嗎?
陳一夫說,不知道。
小個子說,崇拜一個叫××的人。我調查過了,那個人一點名氣也沒有,屬于平庸之輩。
陳一夫說,那是父親自己的事。
小個子拿出文件后說,事情是這樣,你父親有一筆遺產,當然,現在稱遺產,還有點為時尚早。不過,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本市最權威的醫生已經給你父親下了死亡判決書了。
小個子問,想知道這筆遺產有多少嗎?
陳一夫說,無所謂。
小個子看了陳一夫半晌說,你很成熟。
陳一夫冷著臉說,主要是我對生活沒有熱情,包括錢。
小個子說,是啊是啊,你的情況我多少也知道一點,真是不幸啊。不過,別灰心,有道是“病樹前頭萬木春”嘛。
陳一夫說,你也喜歡詩。
小個子笑了,這也是你那位浪漫的父親為什么選中了我做他的代理人的原因之一。
小個子打開了文件說,你父親在銀行有一筆1370萬人民幣的存款。
陳一夫有些吃驚,問,他哪來的這么多錢?
小個子說,怎么說呢?說來也很簡單,這些年來他到處流浪,在新疆、西藏都收集了不少古董。現在的古董升值了。就是這么回事。
陳一夫說,我沒想到老爺子會有這么多錢。
小個子說,不過,按照你父親的遺囑,這筆錢的合法繼承人,不只是你一個,還有你弟弟。
陳一夫說,我沒有弟弟。
小個子說,你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只不過是你不知道。你父親是個詩人,當然,這個這個,也很風流。你父親對你的這個弟弟很擔心。老人家告訴我說,你弟弟的眼睛里有一股危險的兇光,像一個死神。老兄,你肯定沒見過他嗎?
陳一夫說,不要說這個飛來的弟弟,就是我父親,在我的大半生中也只見過他幾次面。老頭子經常不辭而別,一走就是三年五年,或者七年八年。之后,突然回來了,住幾天,又悄悄地走了。他是我們家的一個幽靈,一個活著的死人。
小個子說,跟你坦率地說吧,老人家還有幾個女人。不過,他只跟一個叫茜的女人有了孩子。這個孩子就是你的弟弟。今年21歲。
陳一夫說,我對他沒興趣。
小個子說,這是你的私事。你父親在遺囑上講,他的這筆遺產留給你和你的弟弟,一人一半——這倒簡單。老人家想,你弟弟有了這筆錢,可能會改變死神的身份。但是,想得到這筆錢還有個前提條件,只有你和你弟弟同時出現在我的面前時,你們才能領到屬于自己的那份。
陳一夫問,我這個弟弟在哪兒?
小個子說,我要是知道就不跟你啰嗦這么多了。我們不知道他在哪兒。這事,只能看你的本事了。
陳一夫問,如果他死了呢?或者他根本不想要這筆錢呢?
小個子說,如果你的弟弟死了,必須有死亡證明。如果他不要,也得在這個文件上簽個字才行。之后,這筆錢就全部歸你所有了。
陳一夫說,如果我找不到這個弟弟、又不能證明他是死是活怎么辦?
小個子說,直說吧,那你永遠也拿不到這筆錢。
陳一夫問,弟弟叫什么。
小個子說,他叫陳堤。我有一份有關他的資料。你可以去找他。
說著,小個子又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陳一夫說,這是我的名片,手機、網址、辦公室、宅電、傳真機都有。找到你弟弟隨時通知我。
然后,小個子將陳四方遺囑的影印件,需陳一夫和弟弟簽字的文件,一同交給了陳一夫。
說完,小個子就走了。
陳一夫發現小個子的雨傘忘在了椅子邊,便抓起傘,追上小個子說,先生,你的傘。
小個子接過傘,看了看毫無表情的陳一夫說,你很冷靜,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你弟弟。
然后就走了。
陳一夫重新在那條長椅上坐了下來。點了一枝煙。看著窗外的雨。
秋雨一次次地撲在玻璃上,又一次次地滑了下去。
間或有老頭老太太在護士的照顧下,從陳一夫的面前經過,他們無一例外地認真地看著陳一夫的臉。這讓陳一夫感到有些不自在。
陳一夫站了起來,踩滅了煙頭,朝父親的房門走去。
在父親的房門口,里面傳來了老爺子和那個老太婆幸福的調笑聲。陳一夫想了想,沒進去,轉身朝電梯間走去了。
H
陳一夫從夕陽紅公寓出來。撐開傘,小心地走下落滿枯葉的臺階。
當陳一夫坐上出租車的時候,偶爾發現,在夕陽紅公寓的大玻璃門內,有一個人正在注視著自己。那人見陳一夫在看他便立刻閃開了。
陳一夫對司機說,開車吧。××大街。
司機說,那是一條老街。
陳一夫說,對,老街。
司機邊開車邊說,像××那樣的老街不多了。現在到處都在蓋新樓,好像這座城市剛剛經歷過戰爭,正在重建家園呢。
雨中的城市果然新樓林立。
陳一夫看著倒視鏡,無意中發現有一輛車跟在后面。
陳一夫點了一棵煙吸了起來。他在心里自言自語地說,也許是我太疲勞了吧——
I
燦爛的秋陽下,火葬場像集貿市場一樣熱鬧非凡。大約有上千人集聚在這里送已故的親人。
等在火化室大廳的陳一夫,一口接一口地吸著煙。
那個老太婆很莊重地坐在一邊,默默地流著淚水。
火化室的門打開了。一個女火化工端著一盤骨灰喊,誰是陳四方的家屬。
陳一夫說,我是。
女火化工將一盤白色的骨灰渣交給了陳一夫,并叮囑說,現在很燙,過一會兒再往小布袋子里裝,涼一涼。15分鐘差不多。
陳一夫說,謝謝。
女火化工說完,又進去了。
老太婆見了陳四方的骨灰,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起來。
陳一夫輕輕地勸著,替她擦著眼淚。
一個戴著黑紗的人走過來,他仔細地看著陳一夫手里的骨灰盤問,故去的是你什么人?
陳一夫說,我父親。
那人羨慕地說,老爺子身體真好。
陳一夫說,何以見得?
那人說,你看,他的骨頭有多白,生前一點抗菌素都沒用過。
陳一夫聽了,不斷地點頭。
在排隊刻“碑”的地方,陳一夫一手捧著骨灰盒,一手拿著“小碑”等候著。
輪到陳一夫的時候,刻小碑的老頭問,故去的是你什么人?
陳一夫說,我父親。
老頭問,尊堂大人叫什么名字?
陳一夫說,陳四方。不過,老先生,請您這樣刻:詩人陳四方之墓。就行了。
老頭說,怎么,你父親是個詩人?
陳一夫說,對。
J
靈息殿在山頂上。
陳一夫和老太太走進靈息殿。一排排存放骨灰盒的木架里,正此起彼伏地播放著微型“哀樂”。只要打開某一個存放骨灰盒的外門,小型的哀樂就會自動奏起來。
陳一夫找到了自己妻子和孩子存放骨灰盒的地方。
陳一夫面無表情地看著,心里說,你們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最后,陳一夫把父親的骨灰盒放在妻兒旁邊的那個空格里。
老太婆仰頭看著,流著淚,囁嚅著一首自己的新詩:
慢走兒,我親愛的騎士……
請不要走得太遠,
我會在太陽升起之前,趕上你
讓我們相會在地獄之門
讓我們的愛情把地獄燃燒得富麗堂皇
陳一夫不動聲色地聽著,心想,看來她真是個詩人。
老太婆朗誦完了,陳一夫攙扶著她離開了靈息殿。
走出靈息殿,陳一夫攙著老太太佇立高處,望著林木蕭蕭的景色,方覺得魂靈的大釋放真的是一種解脫。
陳一夫在巨額遺產面前,他有一種進退維谷之感。可死去的親人們已經幫不了他什么了,只能在陰間默默地注視著他。
K
晚上7點。
熙熙攘攘的火車站月臺。
提著各種旅行箱的旅客,紛紛尋找自己的車廂上車。
陳一夫提著一個暗碼箱走在月臺上。他并不著急,似乎他隨時都有可能取消這次尋找弟弟的旅行。他感到自己是被一種機械式的慣性推動著。
在軟臥車廂,陳一夫驗了票,登上列車。
在車廂里,陳一夫找到了自己的包廂。拉開門,里面已經有一個女旅客。她正在與車窗外一個謝了頂的男人使勁地擺手。
女旅客氣急敗壞地說:回去,快回去!干啥呀,非等著車開了再走哇?快回去!
那個謝了頂的男人執意不走,用微笑掩蓋著自己依依不舍的離別之情。
謝了頂的男人在月臺上說,孩子媽,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一定打個電話回來。
女人簡直氣炸了,說,你煩不煩?都說一百遍了,快滾!
那男人終于訕訕地走了,邊走邊回頭。
陳一夫放好提箱,去走廊那兒的邊座坐下來。
軟臥車廂的生意似乎不好。沒有多少客人,好幾個包廂都空著。
陳一夫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男子站在兩節車廂的交接處吸煙,并不時地看著手表。
當陳一夫看表的時候,火車徐徐地駛動了。
夜的城市從行駛的火車邊擦過。陳一夫覺得有點凄涼。
幾分鐘后,那個站在過道上吸煙的男子走過來。他跟陳一夫是同一包廂的旅客。當他進了包廂后,包廂的那個女人小聲地嗔道,死樣,躲哪去了,還男子漢大丈夫呢。
那個男人笑笑,回頭看了看坐在走廊邊座上的陳一夫,見陳一夫正專心致志地看著窗外,便迅速地與那女人擁抱接吻起來。而那個女人,則像渾身長滿了吸盤的章魚一樣,緊緊地把對方捆住。這一幕,都反映在車窗玻璃上,讓陳一夫看了個清清楚楚。
雪道上藍色面包車翻車的情景又出現在陳一夫的視野里。
陳一夫緊緊地閉上眼睛。
夜行的列車在起伏較大的平原上行駛著。
這個軟臥車廂只有陳一夫和那一對情人。陳一夫在上鋪。他打開暗碼箱,取出那只小浣熊,摟在懷里躺下來。列車熄燈后,下鋪的那個女人悄悄地起來,躺在了那個男的鋪上。
陳一夫在想,為了自己上大學,母親也常常找男人約會。但母親是麻木的,她幾乎不說一句話。
L
陳一夫在c市的一家賓館住了下來。
他把那只小浣熊放在客房里的床頭柜上,然后去餐廳吃飯。
餐廳的客人不多。陳一夫選了一個靠窗子的座位坐下來。
服務生過來問,先生,用點什么?
陳一夫說,有熱牛奶嗎?
服務生說,有。
陳一夫說,給我來一大杯,一定要熱的,燙嘴的。先上這個。
服務生說,沒問題。還來點什么?先生。
陳一夫說,要一份一個人吃的套餐吧。
服務生說,好的。
陳一夫問,你們這里前幾天下過雨嗎?
服務生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沒太注意,好像,好像下過吧……我不怎么出門。日子都讓我過糊涂了。
陳一夫問,聽說過有一家叫“竹雨”的歌屋嗎?
說著,陳一夫把一盒“中華”煙放在服務生的賬本上。
服務生熟練地把煙揣起來,說,我們這兒的歌屋很多,應當有您說的這家歌屋,我一會兒給您打聽一下。不過,歌屋白天都不營業。現在人們喜歡晚上唱歌,白天唱歌的熱潮是在五、六十年代。你說是嗎先生?
陳一夫說,我知道。謝謝。
套餐和一大杯熱牛奶很快上來了。服務生把一張寫有“竹雨”歌屋電話的紙條,遞給了陳一夫。
服務生說,這是竹雨的電話。您打個電話問一下,就知道它的具體地點了。
陳一夫說,謝謝。
陳一夫端起了大杯牛奶,一邊很響地喝,一邊盯著那張紙條提供的電話號碼:444110044
當陳一夫放下空牛奶杯的時候,發現角落里的那個餐桌上,有一個男人正在注視著自己。陳一夫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把頭扭了過去。
陳一夫心里想,人與人之間,誰也不知道別人的故事啊。
M
城市里,鋪天蓋地的燈光和各種車輛的燈光交織在一起,搖曳而刺眼。這使得城市的輪廓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也無法看清那些喜歡在夜里活動的每一張復雜的臉。夜留給視網膜的影像比白天短暫得多。然而,夜晚比白天卻更具包容性。
陳一夫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風衣,急匆匆地從賓館走出來,他快步地下了臺階。一輛在賓館門前等生意的出租車立刻開到陳一夫的面前。
陳一夫打開車門,鉆進出租車后,車立刻開走了。
馬路上亮著大小車燈的車輛擁擠不堪。從視線中閃過的每一張行人的臉,似乎都是那樣的凄涼、木滯。
陳一夫盡量使自己坐得舒服些,但長長的風衣使他完成這一動作顯得多少有些別扭。
司機問,先生,去哪兒?
陳一夫說,知道“竹雨”歌屋嗎?
司機略有點吃驚地瞥了陳一夫一眼,但見陳一夫板著臉注視著前方,便說,您告訴我具體在哪個方向吧。
陳一夫說,在w商場附近。
哦,知道了,竹雨,竹雨……名字挺熟……
陳一夫問,那兒怎么樣?
司機說,您是指環境還是指小姐?如果是環境,叫“歌屋”的,一般都是小本經營,不會太好——當然也不會太次,同賓館的普通客房差不多,只是沒有衛生間和床。至于小姐,先生您是個內行,小姐們的流動性很大,無所謂好壞,趕上興點兒也有好的,價格也不太貴。現在的生意不好做了。
陳一夫側過頭來看了司機一眼。司機是一個很厚道、甚至很正派的人。
陳一夫問,你過去一直開出租車?
司機說,沒有。剛開兩年,不是我的車,我是給車主賣手腕子。
陳一夫問,下崗了?
司機說,無所謂。怎么都是一個活。
出租車隨著馬路上的車流駛過w商場,開出不遠,“竹雨歌屋”便到了。
陳一夫下車的時候,司機問,您是外地人吧?
對。
司機說,加點小心,感覺不好抓緊走。這幾天風聲有點兒緊。
陳一夫說,謝謝。
這時候,另一輛出租車也悄悄地停在了附近。
滿天的星斗甚至有點擁擠,土黃色的月亮很大、很圓,在薄云中緩緩地飄蕩著。
N
水蛇腰的男服務生立刻謙卑地站起來。另外幾個三陪小姐正坐在迎面的長沙發上嗑瓜籽,毫無表情地看著陳一夫。
這里的小姐同社會上正派的年輕女孩打扮(與化妝)沒什么兩樣,這讓陳一夫略略有些意外。
左側是一個小型的吧臺。那個庸俗不堪的老板娘與洋氣的吧臺很不協調。她肆無忌憚地審視著陳一夫,她想看透陳一夫是怎樣的一個男人。逃犯、正派人、失戀者、便衣、離婚者,還是什么。
那個水蛇腰的男服務生對陳一夫說,先生,請隨我來。
陳一夫隨著他走進了右側的那條走廊。走廊的墻壁上,掛著一張張半裸的西洋女人的照片。
服務生側過身來指著走廊前頭說,先生,如果需要方便時,盡頭就是洗手間。
陳一夫說,好的。
服務生問,先生,618包房怎么樣?吉祥數。
行。
服務生替陳一夫打開618號包房的燈。
陳一夫脫風衣的時候,服務生已經調好了卡拉OK機,插好了話筒。
陳一夫坐在環形沙發上,點了一枝煙。看著擺弄機器的服務生凝神地想,他會不會就是我弟弟呢?
擺弄好機器后,服務生極謙卑地說,先生請稍候。
說著就出去了。
陳一夫開始環視這間KTV包房。包房的四壁是用暗色的布料裝飾的,房門上方有一個方形的茶色玻璃窗。讓陳一夫感覺到,KTV包房并非完全沒有監視的。包房的沙發上散發著一股令人惡心的粉脂味和臊味。隔壁傳來一個男人刺耳的唱歌聲:
大河向東流哇,
天下的流氓向黑走哇——
胡同拐角一聲吼哇,
該搶走時就搶走哇,
風風火火闖九洲哇——
其間還有幾個男女“哎嘿,哎嘿”的配唱。
那個服務生敲門進來,端來幾碟開心果、黑白瓜子,山楂片之類的小吃。另外還有一瓶紅葡萄酒、飲料、啤酒等。
服務生將一碟小吃放在茶幾上,然后,打開紅葡萄酒,全部倒在一個大號V型玻璃杯里,然后再打兩聽“雪碧”倒進去。
陳一夫覺得有點怪。
服務生笑著說,先生,這是我們的特色。
陳一夫說,我想打聽個人。
服務生立刻警惕起來,誰?
陳堤。
他是你什么人?
我弟弟。
親弟弟?
親弟弟。是同父異母的親弟弟。
你找他干什么?
陳一夫看了看松下臉來的服務生,取出錢包,從里面抽出一百元錢,放在茶幾上。
陳一夫說,這是給你的。
服務生把錢收起來,說,我只是聽說過陳堤,好像他也是干我們這行的。
陳一夫說,對。也是一個服務生。但具體在哪家歌屋我不知道,但他以前肯定在這兒干過。
服務生說,竹雨剛剛新換了老板,原來的那個老板出事了,一切都是重新弄的。干我們這行的假名字多,沒辦法,自我保護唄。我老爸老媽要是知道我干這個得整死我。這樣吧,我給你找一個小姐,讓她過來陪您。她走的地方多,搞不好她能知道。不過,你還得多破費點兒。
陳一夫說,那是我的事。
服務生伸出了大拇指說,一看您就是一個大老板。
服務生出去了。
陳一夫倒了一杯“雞尾酒”,端起杯,看到杯子很臟,又厭惡地把酒潑到墻角。
服務生領進來的小姐長得人高馬大,看上去傻乎乎的。
服務生小聲地對陳一夫說,就是她。
陳一夫點點頭。
服務生退了出去。
陳一夫對那位小姐說,請坐。
小姐坐了下來后,立刻殷勤地替陳一夫斟滿了一杯“雞尾酒”,同時,也給自己斟了一杯。
陳一夫問,你叫什么?
小姐說,大雁。哥。
陳一夫動了動嘴角,心想,這也是個假名字。
大雁說,哥,您喜歡我嗎?
陳一夫看了看她沒吱聲。
大雁說,哥,我愿意做你的情人,你帶我走吧,我真的不愿意干小姐……
陳一夫掏出一百元錢,放在茶幾上說,請把陳堤的地址告訴我。
大雁看了看錢,說,剛才聽服務生說,陳堤是你弟弟,對嗎?
對。
大雁說,陳堤在竹雨歇業那陣兒,好像在“心香”歌屋干過服務生。我在心香見過他。后來,他又走了。去哪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他有一個老鐵,也是歌屋的小姐,叫小玉。他倆同居過。小玉住在×街×號,現在他們分沒分手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就這么多。
大雁收起那一百元錢,又叮囑說,大哥,你可千萬別說我說的。
陳一夫點點頭。
大雁說,要是老板知道我多嘴,非安排人把我從樓上扔下去不可。
陳一夫看了看她,沒吱聲。
大雁說,先生,我給你唱支歌吧。
說著,拿起歌本開始找歌。
陳一夫站起來說,不必了,我得走了。
陳一夫起身取下風衣穿上。剛要走,被大雁攔住,看著陳一夫的臉,向他伸出手來,幾個手指還不停地動著。
什么?
小姐的小費。
哦,對不起。差點忘了。多少?伍拾還是一百。
大雁無恥地笑著說,出家人不貪財,多多益善。
陳一夫立刻取出一百元錢給她。
陳一夫在吧臺同那個胖娘們兒結了帳。
那個水蛇腰的獻媚地說,先生,這么快就走了?小姐不稱心可以再換一個。我們這兒有的是理想情人。
說完了,還偷偷地沖他眨眼。
陳一夫說,我有急事。
服務生說,哦,那可別耽誤了您的大事。
正說著,幾個警察突然闖了進來。
為首的那個瘦警察命令道,都站著別動。
吧臺后面的那個胖娘們兒卻處變不驚,不咸不淡地說,四哥,這是干啥,心不順哪,找毛病咋的?
瘦警察吼道,閉嘴!
然后,他告訴另外幾個警察說,搜!
陳一夫打算往外走。
瘦警察拉住他說,干什么的?
陳一夫看了看他沒吱聲。
瘦警察說,證件。
陳一夫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證和律師證。
正在看證件的時候,瘦警察身上手機響了。瘦警察打開手機一邊聽,一邊不斷地看陳一夫,說,“明白了!”
瘦警察把證件還給了陳一夫。
陳一夫問,我可以走了嗎?
瘦警察說,隨便。
陳一夫從歌屋出來,上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剛開走,后面的一輛出租車便悄悄地跟了上去。
O
城鄉交接處。
穿著藏藍色風衣的陳一夫出現在卡車往來的土路上。
遠處,有一個跟隨他的男人。
風很大,灰塵也很大,走在土路上頗為艱難。城鄉交接處的街道還不完善,到處都是基建的殘土。不少住宅樓的工程還沒有完成。
陳一夫向路邊的一個煙亭打聽后,便從土路上下來,去了一條凸凹不平的便道,向一棟住宅樓走去。
他身后的那個男人也跟了過去。
這棟住宅樓的住戶似乎不多,不少房號感覺還空著。樓梯間到處都是建材與裝飾材料的邊角廢料。不時地從某住宅里傳來砸墻、裝修的巨響。
上了七樓,陳一夫要找的那戶人家的門半開著。從半開的門往里看,一個時髦的女孩兒正在連續地扇她對面那個男孩兒的耳光。那個男孩兒老老實實站著,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吭。
陳一夫想了一下,決定在門口等一會兒。
那個女孩兒扇累了,一頭撲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
那個嘴角被扇出血來的男孩兒哈著腰勸,姐,別哭了。
女孩兒一骨碌翻身起來,指著那個男青年說,二子,你有良心嗎?給你買240元的皮鞋你不要,非要買600塊錢的鞋,你姐掙錢容易嗎?你姐是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我問你知道不知道?
男孩兒低著頭說,知道……
知道什么?說!
男孩兒囁嚅地說,是小姐
放屁!是妓女!是賣身掙的錢。你花你姐的錢可真不心疼啊……
說完,再次撲到床上慟哭起來。
那個男孩兒說,姐,別哭了,我去把鞋退了……
女孩兒傻傻地坐了起來,惡狠狠地說,不是你穿什么鞋,關鍵是你走什么樣的路!知不知道?!
男孩兒說,姐,我走正路。
女孩兒嘆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說,二子,爹媽都不在了,姐就你這么一個親人,你不學好,咱們一家不就全完了嗎?
那個男孩兒發現了站在門口的陳一夫,便沖陳一夫厲聲喊,你找誰?
陳一夫說,請問,小玉住在這里嗎?
小玉走了過來。小玉人長得很美。當她出現在陳一夫的面前時,儼然變了一個人,嫵媚地說,我是小玉,先生找我干嗎?
陳一夫說,我想打聽一下我弟弟是不是住在你這里?
小玉說,這里只有我弟弟,沒有你弟弟。你弟弟是誰?
陳一夫說,陳堤。
小玉問,你是他什么人?
陳一夫說,我是他哥哥。
小玉說,沒聽說他還有一個哥哥。
陳一夫說,我也剛聽說我有這么個弟弟。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這是我的證件。
說著,陳一夫取出自己的律師證遞給小玉。
小玉看過了陳一夫的證件后,還給他說,他出事了,多長時間不在我這兒了。公安局來過幾趟,可惜他不在。請回吧。
陳一夫說,我是他哥哥……有急事想找到他……幫幫忙好嗎?
小玉說,那你到仁義棋社去看看吧。他同我分手之后,在仁義棋社當過一陣子服務員,出事以后,再去哪我就不知道了。
說完,小玉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把陳一夫關在了門外。
P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在一條大街的人行道上。墻上鑲著“仁義棋社”的大牌匾。
陳一夫小心地往地下室走。
對面街上,一個人正在暗中監視著陳一夫。
陳一夫感覺身后有些異樣,停下腳步,回頭去看,但什么也沒發現。便繼續往下走。
棋社的大廳十分骯臟,烏煙瘴氣,儼然匪窩。一張張長條桌的兩旁,是一些成份復雜的下棋人。棋桌上,地面上,到處都是散落的黑白棋子和煙蒂。從神態上看得出,有些人是純粹的“棋人”,在這里過棋癮。讓人體會到“黑白鴉片”的威力。有些人則是在這里“掛棋”(賭博)。凡“掛棋”的地方,總有幾個人在那兒勾頭觀看。面對一張張專注的、如饑似渴的棋臉,你想象不到人們對生活和生命的態度,竟會是那樣的不同。
在柜臺那兒,陳一夫正在付款。
掌柜的是一位歹人模樣的中年男人,對陳一夫十分客氣。問,兄弟,來杯茶不?茶還行。
陳一夫:多少錢一杯?
老板:三塊。管喝管沏,想吃飯喝酒也行,后面有個小食堂,隨吃隨做。24小時服務。
陳一夫,先來一杯茶吧。
老板很快地把茶給陳一夫沏好了。
陳一夫倚在柜臺上呷了一口。便到棋桌去看棋。并觀察這里的下棋人。
一個閑著的棋人對陳一夫說,咱倆下一盤?
陳一夫擺手說,我不會,我主要是看。
那個棋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去找別人了。
陳一夫并未發現大廳里有男服務生。
陳一夫回到柜臺,倚在那兒繼續喝茶。
老板俯過身來,小聲地問,到這兒來找人?
陳一夫點點頭。
老板說,找誰?你說說,看看我知不知道。
陳一夫說,陳堤。
陳堤?陳堤是你什么人?朋友?還是……
陳一夫說,我弟弟,同父異母的弟弟。
老板把身子俯過來,趴在陳一夫的耳邊說,你弟弟出事了,跑了……
陳一夫問,什么事?
老板警惕地看了看陳一夫的臉,終于沒說。
陳一夫說,陳堤曾在你這里干過一陣服務生吧?
老板說,對對。干得不錯。后來突然走了。公安的來了好幾次了,問他的事。我是一概不知道呀——哈哈。公安局又沒給我發工資,我憑什么給他們服務哇?現在都是市場經濟了。嘻,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陳一夫點點頭。然后不動聲色地拿出二百元錢,放在柜臺上。
老板把錢推了回去,說,我不要。我也是坐過牢的人,我能看出來你是不是刺兒(公安)。錢你收下,你要想找你弟弟,我給你一個電話號碼,問問他可能知道。
說著,老板撕下報紙的一角,寫上一個電話號碼交給陳一夫。
老板說,你打通電話后,就說,你想買一件好瓷器,好古董。說是棋社老板介紹的就行。
陳一夫說,他是賣古董的?
老板說,是一個地下古董店。全是假貨。你就這么說,不然,他不能接待你。
陳一夫說,他能知道陳堤的下落嗎?
老板說,陳堤在這干的時候,那個人常往我這兒打電話。陳堤告訴我,他是個倒騰古董的。我們是這么認識的,喝過兩次酒。
陳一夫誠懇地問,能不能告訴我,陳堤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老板沉吟了一會兒說,事并不太大,也不算太小。你見到了他,一切就清楚了。
陳一夫說,好吧,謝謝你。再見。
老板說,路上加點小心,別讓人跟蹤。
陳一夫點點頭,走了。
陳一夫在人流不息的人行道上走。
陳一夫心里想,弟弟會出什么事?盜竊國家文物,走私……
一個人遠遠地跟在陳一夫的后面。
Q
在IC卡電話亭,陳一夫接通了那個電話。
陳一夫說,我是外地來的,棋社老板介紹說你有幾件瓷器不錯。我想看看。對。你住在什么地方……噢。好,我打車去。對,現在。主要是時間太緊。好,回頭見。
陳一夫放下電話,取下IC卡,截了一輛出租車,坐了上去。
后面的一輛黑色轎車悄悄地跟上了這輛出租車。
R
在一棟舊住宅樓的門前,陳一夫按著電子門的鍵子。
電子門擴音器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找誰?
陳一夫說,是我。剛才打電話的那個。
電子門叭地一聲打開了。
陳一夫開門上樓。
是7樓。
爬樓梯的陳一夫氣喘噓噓的。
陳一夫心里想,為什么不安裝電梯呢……
到了702。
702里的主人通過門上的窺視鏡審察了一陣兒,才把門打開。
陳一夫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有二十多平方米的方廳。格子架上、地上、桌子上,到處都是各種瓷器。其中以青花瓷為多。
男主人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似乎很精于此道,也很職業化。對陳一夫的到來表現得漫不經心。
陳一夫心里想,看來這是一個老手。
陳一夫看好了一只碗,透著光線看,可以看見瓷碗上的兩條戲珠的隱龍。
陳一夫問,多少錢?
老板說,這是宋代官員的壓手杯。你很在行啊。
陳一夫問,多少錢?
老板說,五千。
陳一夫放下那只碗,從皮夾包里取出500元錢遞給老板。
老板驚叫道:什么?5007開什么玩笑。
陳一夫說,你這個碗頂多值200元。這另外300元也不是白給你。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老板下意識地接過錢問,誰?
陳一夫說,陳堤。
老板平靜地說,他逃走了。已經有兩個多月了。開始,他在這里給我幫些小忙,送送貨,或者取取貨。后來,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就逃走了。
陳一夫說,出了什么事?
老板說,這你得問他。
說著,老板開始給陳一夫用紙包那只碗。
陳一夫說,不用包,這碗我不要,錢照付。你只要告訴我他在哪兒就行。
老板想了想,說,看來你不像是公安的,你是陳堤的什么人?
陳一夫說,同父異母的兄弟。
老板說,我想看看你的證件。
陳一夫掏出自己的證件遞給老板。
老板仔細地查看了證件。并用放大鏡查看著上面的印章。然后,把證件交還給陳一夫。
陳一夫問,你怎么不掛牌賣瓷器呢?
老板說,那得上稅。另外,我這個人需要用冒險來刺激一下自己。
陳一夫說,噢。
老板說,你是個律師,將來可能對陳堤有用……我告訴你個地址,你去那里看看。
陳一夫拿到了老板寫給他的地址后,便離開了這里。
老板站在窗前看著走出大樓的陳一夫離去,才轉身忙自己的事。
S
快餐店。
陳一夫正坐在桌前,很響地喝一大杯熱牛奶。他的面前放著兩個漢堡包,那個暗碼箱就放在他的腳下。
快餐店里的人不多。
對面桌是一家三口,丈夫、妻子、小女兒正在吃飯,很融洽,很幸福的樣子。陳一夫深情地看著。對面桌那個小女孩見陳一夫在看她,便沖陳一夫擺了擺手。陳一夫也沖她擺了擺手。
陳一夫打開暗碼箱,取出那只小浣熊,沖那個小女孩晃,那個小女孩跑了過來。
陳一夫把小浣熊送給了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說,謝謝叔叔。
陳一夫說,不謝。
小女孩的母親在那邊說,甜甜,快還給叔叔。
陳一夫說,沒關系。
孩子的父親走過來,從女兒的手里奪下小浣熊,還給了陳一夫,說,對不起。便把孩子拉走了。
陳一夫把小浣熊重新放在暗碼箱里。
陳一夫邊喝邊看著窗外的街景。那一家三口從窗前走過,那個小女孩兒沖陳一夫擺手,陳一夫也沖她擺手。
陳一夫心里想,弟弟究竟干了什么事,非得逃亡不可呢?
在快餐店的角落里,一個男人一邊喝咖啡,一邊注視著陳一夫。
當陳一夫離開的時候,那個人也跟了出去。
樹上的葉子差不多都落光了。陳一夫抬頭看,天上大雁成行,嘎嘎地叫聲,在高空中有說不盡的凄涼。
陳一夫拉緊衣領走得更快了。
T
在破爛的舊城區。陳一夫終于找到了那個古董老板提供的地址。
陳一夫敲了敲那個大院的門。門上的“小門兒”打開了,露出一個男孩兒不完整的臉,“找誰?”
陳一夫說,我是陳堤的哥哥,是瓷器店老板讓我來這里的。
男孩兒打開門,讓陳一夫進來,并探頭向門外張望,看是否有可疑的現象。
陳一夫進了院之后,男孩迅速地把院門關死。又死盯著陳一夫的臉看了一陣兒,才把陳一夫領進屋去。
屋子里十分凌亂。
陳一夫坐了下來。
男孩遞給陳一夫一枝煙,并問,大哥,你找陳堤有什么事?
陳一夫說,兩件事。一是通知他,我們的父親陳四方剛剛過世了。
那個男孩吃了一驚,咋,老爺子死了?
陳一夫說,對。第二件是,老爺子留了一筆錢,這筆錢里有他的一份。
說著,陳一夫把那份文件取出來,遞給男孩看,說,這是我父親遺囑的復印件。
男孩兒接過來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后,遞給陳一夫。說,你是他的親哥哥么?
陳一夫說,就算是吧。
男孩兒說,陳堤并不在這里,藏在另一個地方,我現在就帶你去。
說著,那個男孩兒開始穿衣服。
陳一夫問,怎么,這里就住你一個人。
男孩說,對。我是孤兒。嘻,如果沒你這么個哥,陳堤也是了。
兩個人出了院子。男孩兒確認沒人跟蹤后,才領著陳一夫向另一條很窄的胡同走去。
路上,那個男孩兒對陳一夫說,我有一個感覺,你好像是我的親大哥似的。見了你心里有一種……怎么說呢,一種安全感吧,或者家的感覺。我和陳堤都太年輕了,真的。我們太幼稚,而且我們還沒錢。
陳一夫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弟弟出了什么事?
男孩兒說,肯定是大事,但他沒跟我說,我也沒問。總之,他非得躲起來不可。這回行了,有錢了,他可以逃到國外去了。
陳一夫說,那就安全了嗎?
男孩兒說,沒事,整整容,改名換姓,整一本假護照,一切就齊了。關鍵是錢。
說著,男孩兒長嘆了一聲,說,陳堤總算熬出頭了——
那個男孩兒又說,哥,像咱們這樣的人,出租車開到咱跟前怎么也得停一下吧?他呢?全完……
陳一夫說,我弟弟混得很慘是不是?
男孩說,唉,就那么回事吧。
在胡同盡頭的一個小黑門前,男孩兒敲了敲門,門開了,站在陳一夫面前的是一個青瘦、骯臟的年輕人,眼睛里的確有一股憂郁的兇光。陳一夫心想,老頭子說的對,他的確像個死神。
男孩兒說,陳堤,這是你哥哥……
陳堤一愣,我哥哥?
陳一夫說,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那個男孩兒補充說,老爺子死了。
陳堤說,死了,什么時候?
陳一夫說,半個月前。在夕陽紅老年人公寓。
陳堤有點緊張,他死就死唄,你找我干什么?
說著,探頭往院外看。
這時候,陳堤猛地被躲在門外的人揪住頭發,摔倒在院外的地上,幾個便衣撲上來,迅速地將陳堤銬住。
陳一夫跑到院外,質問那幾個便衣,你們憑什么抓人?
一個便衣興奮異常地說,他犯了殺人罪!這個案子還虧了你,不然,我們還一時半會兒抓不到他呢。
陳堤被帶走了。在胡同口,那輛黑色的轎車幽靈般地出現了。
陳堤被帶上了車,上車前,他回頭疑惑地看了陳一夫一眼。
陳一夫愣愣地呆立在那兒。
那個男孩兒說,天老爺,他殺了人呀,我真不知道,他沒告訴過我……
說著,那個男孩兒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U
監獄會見室。
陳一夫和陳堤在一張桌子前相對而坐。
陳堤穿著囚衣,戴著手銬和腳鐐。
陳一夫把那份文件推給陳堤。
陳堤用戴著手銬的手翻看了一遍,說,筆。
陳一夫把筆和小印泥遞給了陳堤。
陳堤拿起筆來,寫上:一切遺產全部歸陳一夫所有。
然后,在下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自己的手印,又將文件推給陳一夫。
陳一夫看了看文件上寫的字,沒說什么,收了起來。
陳堤問,你手頭有父親的詩集嗎?
陳一夫有點慌,說,哦,沒有。他沒留給我這些……
陳堤輕蔑地看了看陳一夫,站了起來。示意在一邊監視的警察將他帶走。
陳一夫說,等等,我們應當好好談談,你應當了解我一下,我的一切……另外,父親對你很擔心,他希望屬于你的那部分錢能改變你的生活……
陳堤停頓了一下,還是朝那扇通往監獄的小門走去。
陳一夫在他后面說,我負責安葬你。
陳堤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不用,本來我們就不認識。
說著,陳堤被警察帶走了。
V
陳一夫出了監獄大門。
天開始落雪了,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幾只無處可棲的黑色的烏鴉,蹲在土崗上看著陳一夫。
陳一夫停下來,打開暗碼箱,取出那只小浣熊,揣到懷里,陳一夫仰頭看雪時,淚水卻流了下來。
他喃喃地說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