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媽擁抱的感覺真好

午夜，我接到了姐姐的電話，姐姐說：“小弟，你快回來吧，媽媽好像不行了?！?/p>

我的心開始撲撲地跳。妻子妮亞說：“怎么了，半夜三更的？”我說：“媽不行了，快，我們得往回趕?！?/p>

打了車奔機場，妮亞雖然也很擔心，可她一看快四千塊錢的飛機票，心疼地說：“又一個月的工資沒有了?！?/p>

我瞪了她一眼說：“人重要還是錢重要？”

到了家，便看到媽在床上，大夫還在搶救，腦出血，醫生說：“三天后沒事就沒事了，如果搶救不過來，就準備后事吧。”

我一聽就暈了，撲到母親床上，看著已經認不出我的母親，她閉著眼睛，很瘦的身體只還剩下一小團。大哥大嫂站在一邊，他們一直和母親上不來，母親一直跟著嫁出去的姐姐，我試圖把母親接到北京來住，但母親說：“在鄉下住習慣了，還是不搬了吧。”

我知道母親，她是怕給我添麻煩，因為妮亞是北京女孩子，父母又是高干，從小嬌生慣養的，所以，她不肯打擾我們。她只來過一次，妮亞嫌母親身上有那種鄉村的味道，每天讓母親洗澡，母親堅持一周洗一次，可妮亞根本接受不了，結果，母親住了三天就走了。而母親一直和大嫂上不來，大嫂脾氣不好不說，做人還不厚道，處處與母親作對。為這事，我和大嫂吵過好多次。大嫂說：“嫌我不好，有能耐把老媽接到北京去啊，只怕你媳婦接受不了吧。”

就是這樣兩頭為難的境地下，母親跟了嫁出去的姐姐，在當地，老人極少有跟著女兒生活的，但母親卻是跟著姐姐去過晚年了。

好在母親身體還行，跟著姐姐無非就是吃個飯。這次，母親徹底不行了，我們哥們如果再不管，鄉親們怕是要笑話死我們了。

大哥把我叫了出去，問我咋辦。

我看了一眼妻子妮亞，妮亞對我使了一個眼色。我的心里很亂，我明白妮亞的意思，她寧肯多花錢，也不想接母親回北京，她不習慣和母親在一起。

可和大嫂在一起呢？她一直和母親吵鬧，這樣母親是不是更容易生??？

大嫂在門邊很有理地說：“以后，一家呆半年，誰也別想找輕松。”而姐姐一直在旁邊哭著，特別無能為力的樣子。

三天之后，母親被搶救了回來，她看到我，眼里就全是眼淚了。三個孩子中，母親最疼我，我也最有出息，考上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成為村子里的名人。母親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但我結婚后卻讓母親一直住在鄉下，甚至沒有勇氣把母親接出來和我安度晚年，這算什么兒子？我承認，我有私心，怕自己的小家亂了，也知道母親喜歡跟著姐姐，但現在是，母親病了，我們必須負起這個責任來了。

大嫂和妮亞嚷了起來，一個說一個霸道，一個說另一個嬌氣，大嫂說了好多難聽的話，說老張家的錢全讓小三兒花了，誰不知道上大學要花多少錢！為什么現在他走得干凈了？妮亞說：“你們家的破事，我以后再也不管了?！?/p>

妯娌倆的斗爭讓我和大哥很尷尬，大哥說：“小三兒，要不，你把媽接走？”

“接就接！”我也是賭氣，以為我真怕媳婦嗎？我說：“放心吧，我把媽接走，而且，不管你要一分錢，我自己全部負擔！”

我也不知怎么會說出這種話來，大概是看到大嫂不相信的眼神和大哥的懦弱吧。妮亞一直在瞪我，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肯定會傷害她的事情，因為從前我基本上全是聽她的，但這次，我必須做主，我必須要帶母親回北京！

我是背著母親回北京的。妮亞的臉色一直很難看。回到家，妮亞去請了保姆來照顧母親，而且，一直給我難看的臉色。我知道，自己做得有些過分，但是，我一定要把母親背到自己的家里。

雙休日，我請妮亞去外面吃西餐。她很奇怪，因為我不愛吃西餐，而且結婚后我們很少出來吃飯，所以，她問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對她說，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一些你從來不知道的事情。

那天晚上，妮亞一直流眼淚，她是哭著聽完我給她講的故事的。

此前，出于自卑，我從來沒有講過這些給她聽。三歲，我的父親去世了，為了怕我們哥三個受委屈，母親沒有再嫁，一個人把我們拉扯大。為了養活我們，母親去當過保姆拾過破爛，為了讓我們能讀書，母親每個月去賣一次血，有一次賣血回來母親暈倒在路上，如果不是鄰居看到，她就死到半路上了。

小時候我體格不好，三天兩頭鬧病，母親背著我去扎針，翻山越嶺去找老中醫，有一次半夜回來遇到狼，差點讓狼吃掉。如果沒有母親，就沒有我的今天。

后來我考上大學，大哥就結婚了。大嫂是很刁蠻的人，她說同樣是兒子，為什么小三兒上大學要我們供？大哥分出去過，是母親和姐姐供我上完大學，姐姐本來成績很好，可母親讓她退了學去打工。后來我大學畢業留在了北京，結婚成家了，卻只是逢年過節回家看看，給點錢?？赡赣H給我的恩情何時可以報答？

妮亞一直在掉眼淚，她說，沒想到媽這么辛苦，可她卻從來沒有說過。我說，天下哪一個母親會對自己的兒女擺功呢？她們都認為那是她們的義務，而現在她們老了病了，卻遭到了嫌棄，想想，自己是多么不孝啊。

“咱養著媽，”妮亞說，“你相信我，我一定讓媽變個樣！”

看著嬌氣的妮亞，我真的不能相信?？梢粋€月之后我信了，因為，妮亞變了，進門先問媽要吃什么，今天怎么樣？然后親自動手做飯，從來不會做飯的她，居然學會了做飯。從前，她一直不愿意開口叫媽，總覺得和婆婆叫媽委屈自己似的，現在，她張口就是媽，而媽微笑著，感動地和我說：“沒想到妮亞這么好。”

晚飯后，我和妮亞常常推著媽去樓下的小公園，為了媽進出方便，我們從四樓換到了一樓，并且幫媽做康復訓練，半年之后，媽居然能抬起腿了。

這期間，大哥來過幾次電話。姐姐常常來北京陪母親，母親說：“小三兒，我真沒白疼他。”

姐姐看到我們這樣非常欣慰，她回去后告訴了大哥大嫂。大嫂知道妮亞這樣后不相信，她在中秋節和大哥來了北京，說是看望母親，其實是看我們對母親如何，她以為姐姐是在美化我們。

當看到母親能出來進去走路了之后，大嫂呆了，她簡直不能相信，因為醫生說母親再站起來簡直是不可能的。

母親把我拉到屋里去說：“好好對你大嫂，畢竟她是來你家了?！?/p>

大嫂帶了好多家里的土特產，拉著妮亞的手說：“妹妹，辛苦你了?！蹦輥喛吹酱笊┻@樣的態度，明朗地說：“大嫂，從前母親一直在鄉下讓你照顧，現在應該輪到我們的了，應該的。”

大嫂的臉紅了。

大哥他們走的時候，妮亞準備了好些東西給他們，中秋節，我們單位發了好多魚和肉，冰箱里也放不下，還有好幾袋大米，妮亞執意要給他們帶回去。我悄悄問妮亞，你這是干什么？不是老說他們不好嗎？妮亞說：“你相信人心能換人心嗎？我看出來了，大嫂已經后悔了。”

果然，大嫂回去后就開始裝修房子，并且安上了空調和暖氣。在臨近春節的時候大哥來了電話，他說：“小三兒，什么都別說了，我找了個車，過兩天接咱媽回來過年，新屋子新被子，還裝了暖氣。你在外面放心工作吧，你大嫂又沒事，讓她照顧咱媽就行。”大嫂接過來電話說：“三兒啊，以前大嫂做得對不對的，你們就原諒吧。以后，就看大嫂的行動吧。”

母親和妮亞都聽到了他們說的話，我看到母親的眼睛濕了，而妮亞說：“我早就知道，有一種東西會傳染，那就是人的善良和親情的溫暖?！?/p>

送母親走之前，妮亞說我們帶著媽去看大海吧，媽和我說過，活到快七十歲了，她從來還沒有看過大海呢。

“好，”我說，“我們帶媽去看海?！?/p>

訂了去海南的五日游，我們帶著母親來到了海邊，海風吹起了母親的白發，母親的眼角浮起淚光。我和妮亞站在母親的兩側，母親說：“原來大海這么大啊，到處是水。”我和妮亞就笑了。妮亞說：“媽，以后，我們年年來看大海?！?/p>

母親拉著我們的手往海里走，一個海浪打來，妮亞抱住了母親，她們擁抱了有一分鐘之久，妮亞看了我一眼說：“和媽擁抱的感覺真好，以后，我要擁抱咱媽了！”

而我站在海邊，百感交集。親情，原來以什么方式表達都不會過分，而親情似海水，會一浪接著一浪來，它也會如水一樣，流得到處都是，可以傳染到每個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