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禽戲謎案

一九三四年秋，一個大雨滂沱的深夜，小鎮發生一起神秘的兇殺案。被害人是順風酒樓掌柜雷胡子。 剛從縣城調來不久的刑偵隊隊長白濤一大早便趕到案發地。昨夜的一場大雨將兇手可能留下的痕跡沖刷得一干二凈，給案情的偵破帶來一定的困難。死者是被人割斷喉嚨身亡， 雷胡子平日喜歡舞槍弄棒，武藝相當不俗，卻輕易被兇手割斷喉嚨，甚至連掙扎的跡象也沒有，足見兇手有過人的身手。

此案詭異之處是尸體奇怪的姿勢：死者雙手著地，肥胖的身軀向前伏臥，配以一身粗黑的皮膚，看起來好似一頭黑熊。這讓人聯想起十年前發生在古鎮的一宗迷案，當時鎮上先后有五人被害，兇手作案手法相當詭異，他仿照東漢末年神醫華佗獨創的五禽戲中的定勢，把被害人的尸體擺弄成虎、熊、猿、鹿、鶴的模樣，因此兇手被稱為“五禽戲”殺手。后來兇手的行跡敗露，被警方追至懸崖邊，被迫跳入萬丈山崖。十年過去了，同樣的作案手法驚現古鎮，是巧合還是當年的殺手重現江湖？

雷胡子脾氣雖壞，但并未發現在鎮上樹有死敵。據順風酒樓的店小二講，在雷胡子被害的前一天，店里曾來過一個來歷不明的神秘客，那天既不下雨，日頭也不毒，他卻不合時宜地戴著一頂大斗笠，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雙眼。當店小二為他端上燒酒和牛肉時，他似乎很不滿，像是要發怒的樣子，但他很快壓住火氣，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白濤分析后認為，此人刻意裝扮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他非常忌諱別人看到他的真面目，另一種可能是他是一個和尚，戴斗笠目的是為了遮掩他的禿頭，他對酒肉的兩種態度也證明了這一點，佛門弟子忌食酒肉，但為了不暴露身份才破了戒，正可謂欲蓋彌彰。

白濤立即把這一重要情況匯報給鎮長穆宏。穆宏是白濤的姨夫，當年多虧姨夫的栽培他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因此他對穆宏既敬重又充滿感激。穆宏對此案十分重視，他在白濤的陪同下親臨碧空寺搜查。方丈喚出致遠，穆宏見他面目清秀，年紀很輕，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面對鎮長的盤問，他對答如流，全無慌亂之色。白濤指揮手下搜查了致遠的房間，并沒有搜出什么可疑之物，只在枕頭底下發現一只精美的玉環，穆宏似乎對這什物很感興趣，他端詳了好一會兒，忽然面色一沉，下令將致遠關進大牢，叮囑白濤派人嚴加看管。

誰知就在致遠被關進大牢當天夜里，鎮上又發生一起兇殺案，被害人是隆昌米店的掌柜趙吉，兩起兇案殺人的手法如出一轍，趙吉也是喉嚨被利刃割斷身亡。兇手顯然是一個作案高手，現場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讓人不寒而栗的是尸體的姿勢，它被兇手擺弄成“五禽戲”中的猿猴望月狀，這印證了人們當初的猜測，這起連環奇案的確與“五禽戲”殺手有關。

致遠顯然沒有作案的可能性，因為他整晚都被關在牢里。穆宏親自下達指示，要白濤盡快釋放致遠，白濤盡管覺得不太對勁，卻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只好照辦，這意味著他此前的推斷全部被推翻，案情也因此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死亡的恐怖繼續籠罩在小鎮上空。 兩天后，鎮上又發生了第三起兇殺案，被害人是米店老板鄭旺，他的尸體被懸掛在窗欞上，乍看就像一只飛鳥，這與五禽戲中飛鳥展翅的姿態十分相像。難道這三起血案真是傳說中的“五禽戲”殺手所為？兇手殺人的動機究竟是什么？白濤意識到要偵破此案，首先必須揭開“五禽戲”殺手的死亡之謎。

他帶著重重疑惑，獨自一人登上青云山，來到“五禽戲”殺手跳崖的地方，見這里谷底幽深，山崖異常陡峭，跳下必死無疑，絕無生還的道理。由此看來，“五禽戲”殺手重出江湖的說法十分可疑，它會不會是兇手刻意制造的一種假象，目的為了把案情引入歧途？下山時途經一片松林，見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樵夫正坐在一棵怪松下抽旱煙，便走過去跟他閑聊起來。老人在石頭上磕了磕煙袋鍋，沒來由地嘆道：“這一切都是報應啊！”白濤問：“老人家此話怎講？”老人道：“從前有五個人干了傷天害理之事，于是上天就派來天將懲罰他們。聽說這五個人中就有雷胡子、鄭旺和趙吉三個死鬼。”白濤眼睛一亮：“老人家可知另外兩人是誰？”老人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白濤又問：“雷胡子等人在鎮上可有至交？”老人想了想，道：“要有就算昌盛當鋪的掌柜范彪，他和雷胡子等三人都是外來戶，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們四個是同一天來到鎮上的。”白濤心頭一震，暗自思忖：按照老人的說法，他們背后一定還隱藏著神秘的第五人，他會不會就是這起連環命案的兇手？由此看來，范彪極可能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按照兇手的作案規律，極可能在今晚就采取行動。想到這里，他起身和老人道別，匆匆下了山。

夜深之時， 范家大院忽然槍聲大作，白濤趕到時，見范彪倒在中廳，血流如注，已經咽了氣，他環顧四周，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在屋頂上掠過？他的身形和動作竟是那般熟悉，原來是他！白濤的心在滴血，他顧不上多想，一路飛奔趕往穆宅。不出他的預料，偌大的宅子里空無一人，自從兩年前姨母去世后，姨夫就一直獨自鰥居。沒過不久，一個一襲黑衣的蒙面人閃進房間，忽然燈光大亮，他驚詫地發現，白濤正用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

“姨夫，不要再偽裝了，請把你的面具摘下來吧。”白濤話音未落，忽然有人推門進來，他定睛一看，立刻驚呆了，原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穆宏，難道他的判斷全錯了？穆宏從容落座，然后點上一根煙，對蒙面人道：“到了攤牌的時候了，為什么行兇殺人？人死為大，他們即使犯下滔天大罪，也要死個明白。”

“多年以前，五個強盜闖進一家農戶，這家只有父女二人，強盜們殺死父親，殘暴地奸淫了他的女兒，現在五個強盜中的四人已得到應有的懲罰，只有最后一人還逍遙法外，這個強盜就是你！”蒙面人冷冷地說。

穆宏表情復雜地嘆了口氣，“其實你的身份我早就猜到了，我從你的相貌和那只玉環中就知道你是雪桃的兒子，原來雪桃當年并沒有死啊！”說罷把目光轉向滿臉迷惑的白濤：“你想知道其中的秘密嗎？還是讓我從頭說起吧。 二十年前，我是一個方圓百里有名的強盜，雷胡子、范彪、趙吉和鄭旺都是我的手下，也是義結金蘭的兄弟。那一年秋天，我在陳家灣遇到了一個叫雪桃的姑娘，她長得如出水芙蓉般美麗，我打心眼里迷上了她，千方百計討她的歡心，在一個月圓之夜，她終于把身子給了我，從此我經常來找她幽會，后來她就有了身孕，她要我娶她，帶她遠走高飛，可我沒有答應，我是一個四海為家的強盜，過慣了無拘無束的日子，怎能讓一個女人束住手腳？有一天我和兄弟們湊在一起吃酒，為了解悶兒，他們嚷著非要我說說最近干過的風流韻事，我當時喝多了，加上心情煩躁，頗不耐煩地說了一句：老子今夜只想喝酒，女人就讓給你們去干吧。后來我就喝得不省人事了。沒想到一句醉話卻釀成大禍，他們四個趁我醉酒，打著我的旗號，竄到陳家灣，闖進雪桃家，她爹上前阻擋，結果被扔進紅薯窖，可憐的老人家被活活憋死在里頭。隨后這四個畜生殘暴地將雪桃輪奸了。雪桃羞憤交加，當天夜里便投了河。

“雪桃的死使我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我當時氣極了，真想用槍崩了他們，可江湖義氣最終還是占了上風，我對他們說，你們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遲早會遭報應的，二十年后我會取你們的性命，要想活得更長遠，就逃得遠遠的，別讓我找到你們。從此我與他們分道揚鑣，孤身一人來到這個偏遠的小鎮，隱姓埋名定居下來，沒想到五年后，雷胡子他們找到這里，淚水漣漣地表示我們兄弟五人生在一起，死也要在一塊兒，我只好收留了他們，但定下一條規矩：從此與他們互不往來。二十年過去了，四位兄弟早就把我當年說過的話拋到九霄云外了。可是我一刻都沒忘記當初發下的誓言，我一定會遵照諾言將這四個不可饒恕的罪人殺死，然后自殺，以告慰雪桃的在天之靈。就在我準備下手的前一天，你來到了鎮上。”

原來如此！白濤此時全明白了，他雖然沒看到蒙面人的真面目，但確信他就是致遠和尚。接口道：“ 他是為復仇而來的。雷胡子被殺后，我就開始懷疑他了，為了使他擺脫嫌疑，姨夫你略施小計將他抓進警局，當晚你用同樣的手法殺死了趙吉。其實雷胡子尸體的姿勢像五禽戲中的熊，完全是巧合，而你將計就計，故意把趙吉尸體弄成猿猴狀，使案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此舉不僅為致遠洗清了殺人嫌疑，也為他再次作案創造了條件，而他在趙吉之死中得到暗示，有意把鄭旺的尸體處理成鳥飛狀，把人引入“五禽戲”迷案的誤區。三兄弟接連被害，范彪理應早就有防范，你料定致遠處境危險，便喬裝成蒙面人，隱藏在暗處，在關鍵時刻突然現身，開槍打死范彪，范彪死時，他的頭頸轉向一邊，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五禽戲”中鹿伸轉頭頸的姿勢，其實不然，事實是他在與兇手對峙，剛準備開槍之時，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后呼喊他，下意識地掉轉槍口，扭頭去看，不料卻中彈身亡，我驗過他的傷口，子彈是從背后打來的。范彪死后，絕處逢生的致遠立即行施自己的最后一個殺人計劃，這次他的獵殺目標正是你，不過他這一次的冒險計劃注定落空，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那個暗中相救的蒙面人正是你。

穆宏聽罷笑道：“白濤，難得你有如此出色的判斷力，真讓我感到欣慰，我沒有看錯你。”隨即把目光轉向致遠：“今生我沒有面目再見雪桃，只想問一句，你娘現在還好嗎？”致遠道：“她在一年前就離世了，當年娘投河尋死，被一個船夫救了，娘生下我，含辛茹苦將我拉扯大，為了報仇，她在我十二歲那年將我送到清涼寺跟玄空大師學武，七年后，我學成歸來時，娘卻得了不治之癥，不久就離開人世，臨終前，她要我為民除害，剪除那幾個惡人。”穆宏苦笑了一下，說：“難道這么多年，你就沒想過你的親生父親究竟是誰？”致遠面無表情地說：“我沒有父親，在我眼中他只是一個殘害過我娘的強盜！”穆宏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說著忽然身子一晃，栽倒在地上，白濤迅疾上前將他扶住，他驚詫地看到鮮血正從他胸前的衣襟滲出，原來在剛剛結束的槍戰中，穆宏在擊中范彪的同時，也身中兩槍，完全是靠堅忍的意志，才支撐到現在。剛才由于燈光暗淡，加上他身著黑衣，所以白濤一直沒有發現。

致遠終于明白了一切，他扯去蒙在臉上的面罩，走上前來，俯下身，泣不成聲地說：“其實娘雖然恨透了你，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改變了主意，要我放過你，只找另外四人報仇，是我違背了她的遺愿，因為當時在我眼里，你比另外四個強盜更加可恨。”穆宏用顫抖的聲音說：“其實我知道你娘心里還有我，否則她不會保留那只玉環，那是我送給你娘的定情物啊！”然后他將目光緩緩地轉向白濤：“白濤，答應我一件事，這是我第一次求你，放他走吧。”白濤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穆宏終于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次日，鎮長穆宏的尸體被人發現。“ 他死時的樣子就像一只虎，畢竟是鎮長，大小也是一個王啊！”鎮上的人們這樣議論著，他們更加堅信穆宏等五人是被重出江湖的“五禽戲”殺手殺死的。事件的真相，除了白濤，鎮上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