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花開過是凋零

一次刻骨銘心的交流過后，阿甘有了真正當(dāng)上心肝寶貝的切身體會。你能不能不像孫子一樣？阿甘說，以前的你多好，財大氣粗，多豪邁多有氣魄！

1）

在阿甘臉上，出現(xiàn)了一種給予的等待男人夸獎的神情。油畫家怡偉天生就喜歡這種女性。張牙舞爪或者過分矯情的女性，立馬就會使怡偉的心情七零八落，露出他無可救藥的世紀末情緒來。

天哪，男人與女人的兩相對峙，男人總是更想當(dāng)然一些。

可憐的怡偉并不曉喻婦人之心。實際上隱藏更深的是阿甘對怡偉的蔑視，阿甘認為怡偉的情緒不外乎是一根膽怯的老鼠尾巴罷了。怡偉焦慮、無望，他只有得到阿甘型的女人的給予，他惶惶不可終日的心才可能暫時有所著落。男人總是以企圖全盤占有的心態(tài)去制定規(guī)范女人的生活，把不斷被詛咒的、渴望擁有的種種當(dāng)成資本，在女人面前不可一世。阿甘一方面對怡偉心生憐愛，又想總有一天她要揭下怡偉的假面具，把怡偉打趴在地。

佟風(fēng)從深圳回來了。

阿甘對怡偉說佟風(fēng)從深圳回來了。怡偉說他回來關(guān)我屁事？

怎么能說不關(guān)你的事呢？阿甘覺得怡偉的心態(tài)有點兒像無賴。實際上，從另一側(cè)面講，佟風(fēng)才始終是阿甘心目中的合法存在。即使怡偉覺得自己在阿甘心中更有位置，但是沒有辦法，佟風(fēng)一回來他也就只能退隱幕后了。

那么佟風(fēng)是什么人呢？佟風(fēng)是阿甘的初戀。阿甘離開家庭混社會的時候，佟風(fēng)剛好晉升“欣仁制藥公司”銷售部副經(jīng)理，有一部私家車，花錢是大大咧咧的小資派頭。一個目光如炬，一個心懷仰慕，愛就出籠了。愛了多半年，佟風(fēng)被公司派駐深圳辦事處，然后打電話回來，說他又戀愛了，對方是一名叫細丫的女孩。半年后公司把辦事處撤了。阿甘和佟風(fēng)約在“秋海棠”咖啡館見這半年后的第一次面。“秋海棠”寧靜清幽，老情人咖啡無語。佟風(fēng)竟沒事人一般，還是那樣的儒雅。阿甘說細丫呢，怎么不見你帶細丫回來？佟風(fēng)說細丫她太胖了，胖得沒有留下男人所需要的空間。

佟風(fēng)的言下之意是，他不只是被公司調(diào)回，重要的是他掉過頭找她來了。好像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恩賜似的。

這時候“秋海棠”響起了似有似無的絲竹聲。

阿甘說，誰能想到你佟風(fēng)會愛上一個胖女孩？還寫詩一樣說，愛上細丫姑娘，就像愛上故鄉(xiāng)一樣的情懷。佟風(fēng)說你哪里曉得，她的胖簡直就是一種富態(tài)，她渾圓的皮肉一點也不多余，你知道漂泊在外的人是要有所依賴的，遇見細丫時就覺得自己找到這種依賴了。

阿甘說，既然這么好，為什么你一回到香城，細丫就變成皮肉泛濫的胖婦了？神情幾多無奈的佟風(fēng)喝了喝咖啡，說你這張刀子嘴巴，片刻不殺人就卷刃了不是！醋勁這么大，腌酸菜了不是！

阿甘生氣了。阿甘盡管內(nèi)心翻江倒海，可她不是一個輕易就不歡而散的人。何況佟風(fēng)正在給她的杯子加煉乳沙糖，還拿小匙把咖啡攪勻，使的可謂是地久天長的耐心。阿甘26了，已不是有脾氣就發(fā)的年齡了。佟風(fēng)說你怎么可以和細丫較勁，細丫是什么層次！阿甘眼濺淚花說，像佟風(fēng)你這種人，早晚有一天會得艾滋病。佟風(fēng)說，其實我……你怎么可以如此不懂得我呢？

阿甘說，佟風(fēng)你不回來我還念你好，你一回來就狗屎不如了。

2）

到了怡偉的住處，怡偉說見到佟風(fēng)了咖？阿甘說見到了。

怡偉說怎么樣，有沒有找回從前的感覺？阿甘說你以為我一見佟風(fēng)就會和他擁抱、接吻和作愛咖？

這個留披肩長發(fā)蓄絡(luò)腮胡子的油畫家在自以為是。阿甘把日用品收進一個包里。怡偉說是不是要搬到佟風(fēng)那兒？阿甘說不，我要搬回自己的內(nèi)心。

怡偉還在畫那幅裸女。那幅裸女的模特就是阿甘。

有一段時間，阿甘一直感到自己被盯梢。在后面跟著的那個人特征很明顯，留披肩長發(fā)蓄絡(luò)腮胡子，目光癡迷，又不像是色狼。

阿甘布置幾個人揍了他一頓，可隔天又見他尾隨于后。儼然是個鍥而不舍的壞蛋。阿甘停下腳步對他說，讓我再度出手拆的就是你的骨頭了。這人并不辯解，而是給阿甘遞上名片。原來他就是香城大名鼎鼎的油畫家怡偉先生，佟風(fēng)特別嘉許過的油畫家怡偉先生。

盡管如此，阿甘的面子也一時抹不開：有事直說好了，干咖要鬼鬼祟祟跟著我？怡偉說我在考察你呀。阿甘說考察一個人要到她的單位去，你搞跟蹤是什么意思？怡偉說我一直都在琢磨你的身體，還沒有琢磨透。

阿甘一聽立即壞了臉色。

瞧我又把自己搞得詞不達意了。怡偉急赤白臉說，還是直說吧，我想請你當(dāng)模特。

那時候的阿甘，以為跟男人一起，已把自己折騰得百孔千瘡，沒想到還有人如此醉心她的身體。

阿甘成了油畫家怡偉的模特。那是一個午后時光，阿甘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怡偉面前裸體的時候，怡偉可謂驚奇萬分，稱這是他見到的第一等身體，靈肉交融，內(nèi)涵氣象萬千，恨不得拿臺顯微鏡來放大她的每一個毛孔。整個一下午，興奮得沒完沒了的怡偉，如同一只炸屏的雄孔雀在那兒轉(zhuǎn)圈圈，最后他就像有了偉大發(fā)明一樣聲稱說他終于琢磨透了。琢磨透是怎么回事？不外乎一條狼狗般走上前來，在阿甘的裸體上逐一嗅了一番，說果然這體息這體香都是一等一的！

我怎么覺得你不是畫家而是一條狗！站麻身體的阿甘揮手便給怡偉一個巴掌。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給這個巴掌是應(yīng)該的。怡偉捂住被打紅的腮幫說，讓你活受罪站這么長時間，再怎么說我也該打。

怡偉和正常人相比根本就是兩回事。女人的感覺是天生的。阿甘看得出怡偉是個非常了不起男人，同時也特別地可憐。他必須找到和他的靈魂能水乳交融的對象，否則他就會在焦慮中死亡。

在此后的一年多時間，怡偉的工作狀態(tài)是瘋狂的，阿甘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只是他面前的一尊石膏雕像而已。但等幾幅素描和油畫擺到畫室的架子上時，阿甘被征服了：畫太美了。阿甘簡直不敢相信畫的是她自己。這些畫，簡直就像從她的身體跑出來似的?？吹臅r候，畫面又幾乎活現(xiàn)起來，滲透于她的內(nèi)心深處。至此阿甘相信怡偉對她的身體迷戀到什么程度，理解到什么程度。

在怡偉作畫的時候，阿甘經(jīng)常產(chǎn)生錯覺。怡偉、畫筆、顏料、阿甘，甚至光線，都成了怡偉身上的一部分。對這幾部分所作任何調(diào)整，全都在他的下意識中完成。

3）

嚴父慈母，兄友妹恭，經(jīng)濟富足，住房寬敞，在香城阿甘有這樣一個家?？稍诎⒏恃劾?，那是一個觀念守舊而不合時宜的家，中規(guī)中矩而冥頑不靈的家，錯得離譜而自以為是的家，分秒必爭而低效無能的家。阿甘在“香城颶風(fēng)玩具廠”上班，單位給了她一間廚衛(wèi)臥小配套宿舍。宿舍小巧潔凈，幾乎成了她一個秘密的去處。狡兔三窟，這是阿甘走上社會后對家庭最大的一個反叛。她有時候甚至半個月也沒有回一次家。

“香城颶風(fēng)玩具廠”國營的時候，阿甘的媽蓋榮榮是該廠的工會主席。玩具廠被當(dāng)時的采購科長鮑震玩于股掌之上，但誰也拿他沒辦法。幾年后玩具廠落入鮑震手中，成了私企，除了返聘個別工人，廠領(lǐng)導(dǎo)及大部分工人一起下崗。一大批人到香城市政府去上訪靜坐，討說法，也動搖不了人家的分毫。不斷在家里罵娘的蓋榮榮，7年后被鮑震聘任為專管政工的副廠長。蓋榮榮奔了個夕陽紅，對鮑震自是感恩戴德。實際上這個具有長期跑采購經(jīng)歷的私企老總，垂青已久的是蓄養(yǎng)在蓋榮榮家中的阿甘姑娘。鮑震在實施他有效的曲線拼接。

蓋榮榮干的活是在季度職工大會上講幾句，日常則隨意到各個車間巡視，解決職工之間、職工與車間的矛盾。這些活蓋榮榮干起來輕車熟路，鮑總又給足了她的派頭，她干得很起勁。可剛干滿1年鮑震就追問說大姐你55了吧？蓋榮榮說55了，可我身體硬朗，再干幾年沒問題。鮑震說，可我不想讓外人覺得玩具廠缺乏人才，還把該退休的老大媽留在崗位上。

一向?qū)ιw榮榮畢恭畢敬的鮑震，突然話中帶話，蓋榮榮聽得出這個惡人已經(jīng)不想給她留余地的了。

鮑震接著說，大姐退休的時候，是要一次性補貼還是按月領(lǐng)取退休金？蓋榮榮說我已經(jīng)有國家給的一份退休金了，在鮑總你這兒退休，我還是要一次性補貼比較好。

鮑震說蓋大姐你退休前推薦個人吧，還是大姐你看中的人我放心，也算我還大姐個人情——大姐推薦的人起點就是中層干部！蓋榮榮說推薦我女兒阿甘怎么樣，她性情剛好和我相反，細心、慢條斯理，是個干辦公室的人選。

鮑震說大姐既然舉賢不避親，我還有什么好說的？鑒于這段時間你對玩具廠所作的貢獻，就一次性補貼你2萬塊錢吧。

沒想到事情會是這種結(jié)果。這是蓋榮榮一生中的輝煌時刻，在她再次出山的一年多時間里，她從鮑震的手中撈了近5萬塊錢，還為待業(yè)在家的女兒阿甘謀了職業(yè)。她回到家中數(shù)落了女兒的千百種不是。說幸虧她對鮑震的廠作了貢獻，否則的話憑什么讓阿甘進他的廠？阿甘說就你一年多的時間，搞的還是政工，連場面都沒有看清，你能作多少貢獻可想而知！

頂嘴的女兒讓蓋榮榮氣炸了肺，說你有能耐怎么不自個兒謀職業(yè)去！阿甘說要不是你和爸成天朝我灌輸人心險惡，這兒設(shè)局那兒陷阱什么的，我早掙錢養(yǎng)自己了，還用得著你操這份心咖？什么狗屁中層干部，我不稀罕，他鮑震是哪根蔥！

痛心疾首的蓋榮榮拿以德報怨的女兒沒轍，只好發(fā)動全家力量逼迫阿甘就范。

從前的國營廠圈占了大量地皮，同時也建足了大大小小的廠房和幾座辦公樓。鮑震帶阿甘去塑膠鑄造、布藝、木雕、混凝、鐵件制作等車間參觀?，F(xiàn)在工廠的規(guī)模比國營時擴大了好幾倍，有了雕刻、沖壓、脫模、磨光、敲打、上漆、針織、組裝等上百種分工，橡膠、油漆、腐蝕液發(fā)出的嗆人氣味，裹著漫天飛舞的粉塵填滿了整個空間。這是鮑震一次精心的設(shè)局。一直等到這個嬌生慣養(yǎng)的阿甘，被這種氛圍和氣味折騰得死去活來，咒罵這哪是人呆的地方時，鮑震這才把阿甘帶往廠長辦公室，說別生氣了，你就在這兒上班吧。

廠長辦公室和車間相比，有天堂和地獄之別。

廠長辦公室是干啥的？被折騰傻了的阿甘，對剛才的所見所聞還心有余悸。

鮑震說你要做的事情很多，整座辦公樓都歸你管。

鮑震接著說我還在6樓專門為你收拾了一間宿舍——走，一起去看看滿不滿意。

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阿甘隨鮑震去看了屬于她的宿舍。素雅裝修，廚臥衛(wèi)、小客廳、陽臺一應(yīng)俱全。因為太合阿甘的意了，阿甘看鮑震的目光，便有狐疑一閃而過。

鮑震好像也看懂了她的意思，說他鮑震就是這種人，想做的就是別人做不到的事。

4）

阿甘上班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她媽蓋榮榮送2萬塊錢。

阿甘把錢裝在檔案袋里，在沒有第三者在場時送達。盡管女兒給當(dāng)媽的留了面子，但蓋榮榮接過檔案袋時，她的臉還是刷一下紅了。通過女兒阿甘的手送自己2萬塊錢，說明鮑震這個孽障甚至連念頭都毒得發(fā)綠。

阿甘上班后干的第二件事是送資料。鮑震說阿甘你今天就是地下工作者，單線聯(lián)系，約個方便所在，把資料交到接頭戶手上，任務(wù)就算完成了。

接頭地點選在“秋海棠”咖啡館。阿甘約的人就是“欣仁制藥公司”營銷部副經(jīng)理佟風(fēng)。目光相接的剎那，均吃冰似的來了個激靈，兩顆心是一見鐘情的那種碰撞，雙方都知道有故事行將接續(xù)。果然佟風(fēng)去了一趟重慶回到香城，打電話給阿甘時，阿甘迫不及待就答應(yīng)和他見面了。佟風(fēng)開奧迪帶阿甘到80公里外的“仙頂崠休閑山莊”打高爾夫球。兩個人的球技都一般般，打個把鐘頭，便找“云澗小閣”相依偎去了。

“云澗小閣”嵌在泉澗懸崖的洞穴中，上下左右錯落竹木藤蘿，綠色掩映，霧藹蒸騰。腳底下響的是淙淙流泉，山林深處是啾啾鳥鳴。仙景也不外乎如此。佟風(fēng)無疑是有才華的。他觸情生情說：云起處，林間默默深情不表；澗底下，山泉涓涓愛意綿長。阿甘的眼淚嘩嘩直流，說佟風(fēng)你心懷鬼胎把我?guī)У竭@兒來，我大概是要完蛋了。佟風(fēng)說，有一次我心情很壞，開車來仙頂崠，恰逢霧雨飄零，林間冷風(fēng)嘯聚，一個人在“云澗小閣”里形影相吊，溟濛山色漫蕩無涯，心懷一下子被掏空，那種孤獨，一百年都不會有。阿甘的眼淚流得更兇，說佟風(fēng)你吻我吧，你擁抱我吧，你難道看不出來這會兒你要我干什么我都愿意……說罷阿甘放開嗓門，任憑自己深情地哭泣個夠。

佟風(fēng)跪下來，鉆進阿甘的裙子里，伸進來的雙手用力鉗住她的臀部，臉龐貼緊在她的小腹上，讓她的腰間像孕婦一樣往上隆起。躲在肚子里的佟風(fēng)說，阿甘，我們有孩子了，你高興咖？阿甘急促地喘息，心跳快得就像被一只呲牙咧齒的猛獸追了一百公里。阿甘說佟風(fēng)你這個壞蛋快別惡作劇了，我的心快要跳出胸口了，我就要死掉了……

山深意遠，“云澗小閣”如同壘在峭壁上的一個鳥窩，關(guān)上門，就剩下一面小窗了。

5）

原來佟風(fēng)干了兼職。佟風(fēng)在跑制藥公司銷售的同時，也跑玩具廠的業(yè)務(wù)。他不拿鮑震的工資，但每簽訂一筆生意他的得利都相當(dāng)可觀。

阿甘離開學(xué)校后有過幾次求職經(jīng)歷。女老板要么對她側(cè)目拒收，要么安排給她最難最累的活，只需幾天便要她暈菜。男老板無一例外對她敞開大門，放在身邊，并且迫不及待引誘她上床。逃之夭夭的阿甘回到家里，她一直都在思考這樣的問題：到底是普天下都這樣呢，還是自己身上哪兒長得不太對勁？果真如此，這世界能讓阿甘容身的空間也太小了。難道高中學(xué)歷，身無所長，就注定是人家俎上的魚肉不成？阿甘既看不起家庭，又心酸自己，也就免不了常有魚死網(wǎng)破的想法了。

不過這一次到颶風(fēng)玩具廠上班，情形似乎要好許多。阿甘除了坐在鮑震面前，并沒有具體事務(wù)要她做。鮑震要她管整座辦公樓，其實是處處責(zé)任到人，搞衛(wèi)生、泡茶、送指令跑聯(lián)絡(luò)各有所屬。鮑震還給辦公樓安排一個穿制服的門崗。阿甘生性被動，她在辦公室悶了幾天，上班時干脆帶上金庸的武俠小說。不想她剛翻幾頁，鮑震便開口說金庸小說中的人物我最喜歡韋小寶。吃了一驚的阿甘說這不難理解，韋小寶愛財如命，還坑蒙拐騙了七八個老婆。鮑震說，別忘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韋小寶根據(jù)生存需要講的江湖義氣。

江湖義氣充塞武俠小說，但根據(jù)自身生存需要講江湖義氣，卻是韋小寶逢兇化吉、遇難呈祥的法寶。鮑震看到的正是要害之處，阿甘立即對他刮目相看，看來鮑震決非一個普通暴發(fā)戶那樣簡單。

如此開頭的這一天，接下來是連續(xù)的3個電話打斷了在辦公室里的這次對話。

——哈，是老莽呀！怎么樣，你最近怎么樣……說什么喪氣話，我還能不知道老莽你的能量咖……當(dāng)然了，你自己要打退堂鼓另當(dāng)別論，否則的話我敢說誰也打不垮你……你那批原材料我倒不太需要，不過誰叫你老莽是我老前輩呢，沒關(guān)系，你要清盤的話就悉數(shù)搞給我好了……莽總你這是什么話，按原進價給我已經(jīng)撐我面子了……我不幫你忙我?guī)驼l……就這樣說定了，我立即派人跟你接洽！

大概對方處于待機狀態(tài)吧，鮑震立刻接第二個電話，但口吻已變成另一個人。

……我知道是你……可我出差在外，一時間也幫不了你……你太過分了，居然在跟蹤我……你知道吧，這些年來我最煩的就是有事沒事你只認得哭，眼淚就像擰自來水似的！你以為我是大肥豬啊，任憑你割不完的肉……好了好了，5000塊就5000塊，明天就有人給你送過去……

第三個電話讓鮑震把二郎腿翹到老板桌上去。

——魯總你好……祝賀你祝賀你……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請喝酒好呀！……記下了，入夜8點“老漁翁”酒家……沒問題沒問題，一定準(zhǔn)時趕到……

3個電話把阿甘攪得七葷八素，武俠小說是一頁也看不進去了。

鮑震說，莽心田把佳樂玩具廠玩完蛋了。阿甘你明天下午帶上采購部的小耿，去“佳樂”抽樣查驗他的庫存。具體的事務(wù)由小耿張羅，你代表的是“颶風(fēng)”廠，在莽心田面前擺足架子就可以了。

阿甘說，你不是剛在電話里說要立即派人跟他接洽嗎？

鮑震說，話是得說熱乎點，但不能跟莽心田一起急。

另一樁送錢的事，是否也交給我辦理？阿甘說，反正我閑著也很無聊。

你阿甘的一門小心思我還能搞不懂？你不過好奇心發(fā)作罷了！鮑震笑道，我年輕時好色，見漂亮女人就想上，因此惹了不少風(fēng)流債。我這是在為自己的放浪輕浮付出代價。剛才和我通話那個女的，也不過逢場作戲那么一兩回，結(jié)果就給纏上了。眼下她的處境不好，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又發(fā)不下狠心，只好當(dāng)作扶貧濟困對象，多少幫她點兒。

你糟蹋婦女，還裝可憐。阿甘說，不過看你口氣無奈成這樣，我猜想那個女的姿色已經(jīng)在你的心目中消磨盡了。

鮑震說，天生尤物畢竟鳳毛麟角，因此區(qū)分美丑也不能一言以蔽之。女性資質(zhì)有別，美是有不同年齡段的。有的美在豆蔻年華，含苞待放，天真無邪，講究一塵不染的純字；有的美在體形初定，待字閨中，是一朵搖晃霧露的鮮花；有的美在成熟、性感而雍容華貴，眉眼如風(fēng)，腰肢放蕩，曲線勾人，美不勝收。有的女性懷孕時流光溢彩，有的發(fā)嗲時情意如潮，有的擁入懷來時柔情似水，有的眾目睽睽之下風(fēng)情萬種……

阿甘說，看你大言不慚的樣子，有多少女人遭過你的毒手！

鮑震說，我的看法恰恰和你相反，我認為只要不妨礙和損壞對方生存和發(fā)展的權(quán)利，這種男女關(guān)系就是正常的、健康的。

阿甘保持了一定的警覺，她知道深入這個話題差不多等于敞開了彼此的內(nèi)心。于是阿甘說，鮑總，我心里一直憋著一個疑團想問你。

鮑震示意不妨直說。

阿甘說你對我媽高薪厚酬，當(dāng)真這么看好她的政工能力？

鮑震笑了，說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媽那副教條僵化的頭腦?？伤齾s生了獨一無二的阿甘姑娘，我也就心甘情愿賠她點錢了。

原來你打的是我的主意！阿甘說，可你就這么自信，認定我會就范？

鮑震說，只要你出現(xiàn)在我面前，只要我們相識，就范不就范還不一樣是你。

阿甘說，給的月薪是1800，你會容忍一個不就范的人？

為什么看法要如此絕對？鮑震說，這些年來我跑遍大江南北，最大的收獲就是我發(fā)現(xiàn)人是有區(qū)別的。阿甘你知道嗎，有的人只要在場，即使什么也不干，也照樣會形成一種局面；有的人成天呼朋引類、拉幫結(jié)派，結(jié)果除了亂七八糟，卻什么也沒有留下。

6）

在認識油畫家怡偉前的一段時間，阿甘的心情相當(dāng)酣暢。佟風(fēng)特別能花樣翻新，她甚至在電話里聽到佟風(fēng)的聲音都會激動得一塌糊涂。有一天佟風(fēng)帶她去城西一家“大眾KTV”。表面上看這地方不過是個亂哄哄的普通娛樂場所，但如果你獲得老板的信任，你就有可能體驗到空前的享受。當(dāng)佟風(fēng)出示了金色的中心會員證，便有人領(lǐng)他避開嘈雜的人群，上頂樓，為他打開一間小屋。除了亮度合適的吸頂燈，小屋的四面墻壁以及地板、天花板都裝玻璃，置身小屋立即人影幢幢。在迷幻之中，空間感獲得了無限的延伸。走進玻璃小屋，阿甘立即腳底發(fā)虛，天旋地轉(zhuǎn)起來。她趕快攀住佟風(fēng)，說我站不穩(wěn)自己，恐怕要摔倒了。佟風(fēng)說玻璃小屋就是考驗?zāi)愣Φ牡胤剑惚仨毷招臄啃圆判?。阿甘說我做不到，我感到自己太虛弱了。佟風(fēng)動手除掉了阿甘的身外物。阿甘說太奇怪了，此刻的我就是想這樣試一試的，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心中所想？佟風(fēng)說，別打岔，你此刻需要的是超凡而純粹的感受與體味。佟風(fēng)說完疊腿坐在地上，入定般閉上眼睛，成了一座塑像。而此刻的阿甘則看到無數(shù)個非常原始的自己：這個女子凝脂膚色，黑發(fā)披肩，星眸皓齒，身體修長柔軟，舉手投足簡直就是一個山妖。阿甘在無限的欣賞中度過相當(dāng)長的迷醉。佟風(fēng)在阿甘的身畔站了起來。阿甘說，佟風(fēng)，不知道怎么搞的，此時此刻我對你充滿了頂禮膜拜的情感。說罷四肢無力的阿甘由佟風(fēng)幫她穿回衣物，然后她跪了下來，要求佟風(fēng)也像她一樣，把原原本本的自己放進這如夢如幻的鏡子世界。佟風(fēng)服從了她的意愿，并說我這是本相還原，了無掛礙，請施主加以檢視。阿甘說，佟風(fēng)，我想知道你此刻有什么特別的感悟。佟風(fēng)說我這會兒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沖動，渴望阿甘你是我佟風(fēng)此生的唯一。阿甘一時無語，穿衣服時佟風(fēng)的動作顯然有點慌亂。

兩個折騰夠了，便各自坐在墻角上，返回現(xiàn)實。阿甘說這地方我一輩子只想來一次。佟風(fēng)問為什么。阿甘說這鏡像太可怕了，來多了，我擔(dān)心靈魂會被熬干然后蒸發(fā)掉。

佟風(fēng)把阿甘帶回住處休息。

退出玻璃小屋回想，剛才不過是觀摩各自一回的裸體表演，但在當(dāng)時卻有肢體和靈魂相互追逐擊打的效果。身體的自我，湮滅于日常意識當(dāng)中，那會兒它又跑出來搖旗吶喊了。

整個夜晚，除了相依偎在一起，誰也不再說一句話。

7）

兩個一直睡到翌日10時才醒。佟風(fēng)說你過了上班時間了。阿甘說上班制度早被我廢掉了，班我是經(jīng)常愛上不上的，奇怪的是鮑震居然能視而不見。佟風(fēng)說我認識香城地面上幾十個老板，鮑震是我最佩服的兩個之一。阿甘問另一個是誰。佟風(fēng)說是油畫家怡偉。阿甘說，可我認為畫家和老板是兩碼事。佟風(fēng)說怡偉是個怪才畫家，他不輕易作畫，作畫必定進入瘋狂狀態(tài)；畫成品出，必定杰作；他不隨便賣畫，賣必天價。阿甘說，我想知道鮑震在你心目中有多少閃光點。佟風(fēng)說，這個人心細如發(fā)而能不拘小節(jié)，在漫不經(jīng)心中充滿機變，有相當(dāng)明確的抓大放小掌控局面的主觀意識。

阿甘告訴佟風(fēng)說，有一天她代表鮑震去辦兩件事?；剞k公室復(fù)命時，阿甘對鮑震說，我見到那個女人了，她恐怕患了中醫(yī)說的虛癥吧，頭發(fā)被汗?jié)裢?，加上穿戴隨便，看起來有點臟。她盯住我看，目光有股陰毒。鮑震說，她對你恨，是因為你長得又年輕又漂亮，讓她殘留的一點點自信也蕩然無存了。阿甘說我臨時改變主意，只給她3000塊，扣下2000塊帶回來了。鮑震問為什么。阿甘說，她的目光很貪婪，我看過不了幾天，她又會打電話跟你要錢，到時候你再想好怎樣給她吧。

鮑震說莽心田的事好不好擺弄？

阿甘說，在小耿清點“佳樂玩具廠”庫存情況時，莽心田帶我到他的辦公室，塞給我一個裝5000塊錢的信封，要我從中幫忙，讓你快點支給他錢，他說他急得就差跳樓了。

阿甘說罷把7000塊錢放在鮑震面前。

——老莽啊，那一批庫存你派車過來拉回去吧，我不想要了！

阿甘料不到鮑震會馬上撥通莽心田的電話。

——不瞞你說，我派出的姑娘是個新手，我放心不下她，在她的小挎包放了個竊聽器，沒想到你果真跟我鮑某來這一手！

……

放下電話鮑震說，看來莽心田是箭在弦上，否則的話也不至于跟我鮑某玩招。阿甘說我不相信你會不要那批庫存。鮑震說，誰說不要，明天我就讓財務(wù)往莽心田的賬號匯75萬。阿甘說總額不是150萬嗎？鮑震說莽心田自個做虧心事怪得了誰？這種時候除了我鮑某誰給他援手？給一半現(xiàn)金他該謝天謝地了！阿甘說趁人之危，你的心也太黑了。鮑震說他不仁我不義，天公地道的事。

佟風(fēng)說，這兩件事你辦得好，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鮑震的心肝寶貝了。

8）

有一段時間，阿甘一次也不想放棄和佟風(fēng)幽會，有時候甚至直奔佟風(fēng)的住處。阿甘知道自己狂熱過度，可她并不想去抑制它。幸好這時候出現(xiàn)了油畫家怡偉先生。怡偉的怪誕行為沖淡了她對佟風(fēng)濃烈的依戀。怡偉以感覺的形式，以對靈肉把握的透徹占有她的身體。那支描摹她的畫筆似乎是帶電的。畫得順當(dāng)?shù)臅r候，她被描摹的肌膚有一股舒適的涼意撫摸而過。這樣時間便過得很快。但是幾幅讓阿甘怦然心動的畫作完成后，怡偉又開始顯得煩躁。但他不想放棄，他很清楚地知道，他的幾幅畫，表現(xiàn)的僅是隱藏在阿甘身上畫源的幾十分之一。焦慮使他的披肩長發(fā)和絡(luò)腮胡子又臟又亂。

捕捉不到靈感，無從下筆的時候，怡偉開始看什么都不順眼，甚至丑態(tài)百出。有一次他氣咻咻走上前來虐待她的身體，痛陳她的靈性枯竭了，只剩下一具壞皮囊，對她的身體指指戳戳的，不是拍就是抓……這個瘋子畫魔！阿甘一忍再忍，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阿甘一直堅忍到怡偉這個畫魔走出繪畫之外。擺脫了煩躁和迷狂，恢復(fù)常態(tài)的怡偉意識到阿甘所蒙受的委屈后，他請阿甘吃飯，為自己的言行懺悔，還不惜涕淚雙流，請求阿甘原諒。這時候阿甘的表情是麻木的，冷眼旁觀的，還有恨和蔑視。阿甘的狀態(tài)讓怡偉脊背冰涼。為了挽留阿甘，怡偉允諾等他畫完豐富的阿甘后，他除了鐘點費照付外，還任由阿甘挑走他一幅最好的畫作。作允諾的時候，怡偉對自己感到不可思議，他一邊打自己的嘴巴一邊拿自己沒有辦法。怎么說呢，這時候的怡偉就像皮影一樣單薄。

但是怡偉一走進繪畫室便控制不了，他的煩躁、暴戾有增無減，加上定型久了，阿甘感到自己的身心有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阿甘明白了，如果無法可想，她將很難堅持。所以她決定，要么選擇態(tài)度強硬加以反抗，然后破裂分手，要么忍辱負重，選擇降服。等怡偉再次對她動手動腳的時候，選擇降服的阿甘，她讓肢體和警戒心松懈下來——就在松懈下來的同時，她發(fā)出了輕微呻吟的聲音。呻吟的聲音很輕，卻劃破了天際一般。一直在色彩、造型、光線、空間中徘徊的怡偉，在這輕微的呻吟聲中顫栗、凝固住了：他看見一個非常陌生的自己躍出水面，至高無上的創(chuàng)作被他拋到九霄云外，就像一條狗一樣發(fā)出重重的喘息。

這時候的阿甘正在看見自己的呻吟聲——幾乎就像魔杖一樣出現(xiàn)意外效果時，換了另一副面孔的怡偉迅速裸露出他臟兮兮的身體，朝她撲了過來。很難想象這個肢體笨拙的怡偉，瘋狂起來會是一只猛獸。怡偉被阿甘抓花了臉，但是不管受到何種抵擋，他都像一只嗜血的螞蝗吸附在阿甘的身上，一直到得逞后才被阿甘一腳蹬開。

然后出現(xiàn)令人難堪的冷場。

怡偉說，阿甘你還好嗎？你是不是在想拿刀砍死我？

阿甘讓怡偉在她的面前跪足了3個鐘頭。

但是跪地反省的怡偉在某個時刻突然興奮得跳了起來，他說阿甘你知道嗎，我已經(jīng)找到又一個層面的你了！

9）

佟風(fēng)離開香城到深圳的第二天才給阿甘電話，說他被制藥公司派駐深圳了。

阿甘問怡偉認識佟風(fēng)嗎？怡偉說，何止認識，這個壞蛋是采花大盜。阿甘說，可佟風(fēng)對你的評價卻很高。怡偉對此產(chǎn)生了警惕，對阿甘說你是不是已經(jīng)落入他的魔掌？你對這個惡棍要多加小心，此人百分百是個花花公子。

被怡偉不幸言中似的，佟風(fēng)已長時間不來電話了。再次通話的時候，佟風(fēng)說他有女朋友了，叫細丫，是個可愛的胖女孩。佟風(fēng)的口氣很陶醉，他說細丫的胖讓我感到一種富有。愛上細丫姑娘，就像愛上故鄉(xiāng)一樣的情懷。

二度投入瘋狂創(chuàng)作的怡偉，再次表現(xiàn)出他的不可理喻。生長在南方的阿甘，居然使怡偉畫出《大漠游魂》那樣的畫：灰色調(diào)的畫面，一個被風(fēng)干的女子，一顆沒有熱和光的太陽，背景蒼涼而空曠。面對這幅畫，幾乎就在夢境之中。阿甘則覺得怡偉的靈魂大概已經(jīng)被扭曲得差不多了。

佟風(fēng)的離開，正好趕上怡偉所需要的——神情落寞的阿甘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無所謂的迷茫狀態(tài)。

在辦公室里，阿甘面對鮑震時就像個陌路人似的。鮑震不想驚動她，而是選擇一定距離，加以審視、揣摸和等待，企圖對阿甘的變化有所了解。不曾知覺的阿甘一如既往看她的武俠小說，但阿甘的樣子并不像以前投入，她經(jīng)常把書頁翻得嘩啦啦地響。阿甘坐辦公室就像呆在她的閨房一樣隨意。她上班愛來不來的，遲到、早退、缺席家常便飯，時間、規(guī)章在她心目中形同虛設(shè)！每一件都是對他鮑震存在的最大漠視！不管鮑震對阿甘是如何的大方與縱容，她都依然故我，連一點感恩也不表露！這女孩的葫蘆里到底裝的是什么藥？

鮑震在阿甘身上花的心力物力不少了，但回報他的卻只有諷刺。鮑震感到自己正在莫名其妙地被激怒。鮑震想讓阿甘嘗嘗苦頭到底是什么滋味。

鮑震為此開了個中層干部會議。落到阿甘身上的任務(wù)是搞一份“颶風(fēng)玩具廠發(fā)展前景分析報告”。各人領(lǐng)任務(wù)忙去了，只有阿甘照樣在看她的武俠小說。幾天以后，忍無可忍的鮑震問，阿甘你的報告呢？阿甘頭也不抬，從包里掏出一張巴掌大的紙片遞給他。紙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只有兩句話：

可以預(yù)見颶風(fēng)玩具廠的發(fā)展前景是樂觀的，因為這個廠的領(lǐng)航人心細如發(fā)而能不拘小節(jié)，在漫不經(jīng)心中充滿機變，有相當(dāng)明確的抓大放小輕松掌控局面的主觀意識。有這幾點就足夠了。

你這是敷衍了事，是明目張膽的違抗！他鮑震居然被這個不經(jīng)世事的女孩輕松擊中了要害，他生氣了：阿甘，你跟我來！

惱怒至極的鮑震暴露了他壓抑已久的行為習(xí)慣，將阿甘帶到6樓宿舍。

只是到了阿甘的宿舍，鮑震很快意識到這樣一個問題：接下來怎么辦？鮑震的尊嚴受到傷害，在沒有準(zhǔn)備發(fā)火的時候發(fā)火，因此他的舉止很快騎虎難下，變得相當(dāng)可笑。

我這是第一次看見你被下意識所支配。阿甘說，我在想你接下來還會怎樣對付我。鮑震說，本來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想強暴你的，只是這會兒我拿自己沒轍了。阿甘說，我是最清楚自己的工作能力不值一提的?？赡銥榱宋?，搞什么曲線過渡，高薪聘任一個被你討厭的老太婆。還說什么有的人只要在場，即使什么也不干，也照樣會形成一種局面，給我發(fā)的月薪是普通工人的三倍，前后花了不下八萬塊錢，做這樣賠本買賣，我說你虧不虧呀！

鮑震說，我收購了玩具廠，資產(chǎn)就像滾雪球一樣，錢多得我自己也很吃驚。我要這么多錢干什么？搞玩具廠，無論怎樣開拓業(yè)務(wù)我都是輕車熟路的，加上這幾十年我積累的人脈關(guān)系，錢來得太容易了，我的原動力眨眼間就消失了。可自從見了你一次，我就感到自己有了盼頭，有一種無限的渴望，渴望有朝一日能把你搞到手。

阿甘說那你要加把勁，別功虧一簣呀！

鮑震傷感萬分的說，我年齡大得可以當(dāng)你父親了，我還這樣朝思暮想打你的主意——阿甘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很下流很無恥？

是啊，是很下流很無恥啊。阿甘說，只是你以前搞過那么多的女人，竟會沒有半點的負罪感，怎么一到我這兒，你就手下留情了？

鮑震說因為這是非分之想。

阿甘想起了佟風(fēng)和怡偉，說，我長這么大，就認識幾個男人。你做生意的手腕很毒，對待女人還不算太壞，還在情理之中。

鮑震心猶不甘地說，可我發(fā)覺這樣談著談著，和你的距離就越來越遠了。

阿甘說，對付我你可以用許多辦法，比如請我喝酒，把我灌醉，我就人事不知了；比如請我吃飯，在飯菜里放點迷藥什么的，我就昏睡不醒了；要不干脆把我綁架了，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經(jīng)你這么一說，我就要放開自己無所顧忌的了。鮑震說，看來我是沒有問題的——天哪，眼看我就要獸性大發(fā)了！阿甘你要是不愿意，就趕快離開這里吧！

不，阿甘說，我想看看你這顆打足氣的球到底能蹦多高。

10）

一次刻骨銘心的交流過后，阿甘有了真正

當(dāng)上心肝寶貝的切身體會。在辦公室里，阿甘依然是阿甘，可鮑震甚至連呼吸也變矜持了， 只要沒有第三者在場，掛在鮑震臉上的便是討好。阿甘說你的樣子讓我難受死了。鮑震說，那你快點告訴我，我怎樣做才能讓你輕松愉快？阿甘說，我以前三天不來上班你也不放在心上，這下好了，在辦公室見不到我，你就會窮兇極惡打電話。鮑震可憐巴巴地說，我這不是在關(guān)心你嘛。

你能不能不像孫子一樣？阿甘說，以前的你多好，財大氣粗，多豪邁多有氣魄！

阿甘選擇暫時離開辦公室，把一個目瞪口呆的老男人丟在腦后。

年齡啊，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11）

佟風(fēng)從深圳回來了。回來見第一次面時，阿甘曾對他說：佟風(fēng)你不回來我還念你好，你一回來就狗屎不如了。

事實果真如此嗎？

也許佟風(fēng)是識趣的吧，見了一面后，他回香城都快一個月了，既見不到他的影子也接不到他的電話。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賣什么乖，難道他立地成佛了嗎？

鮑震也在找佟風(fēng)，可是打爛電話也聯(lián)系不上。只好派阿甘無論如何要找到佟風(fēng)，告訴他廣州那批業(yè)務(wù)在鬧退貨，問他怎么搞的，趕快設(shè)法擺平這件事。

阿甘直截了當(dāng)往佟風(fēng)的住處趕去。在佟風(fēng)的住處，阿甘意外見到了一個胖女孩，這讓她瞬間鏈接了以前所了解到的一切信息，眼前所見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叫細丫的胖女孩了。

你就是佟風(fēng)的女朋友細丫吧？阿甘在盡量掩蓋自己的失態(tài)。

細丫說是啊，你怎么會曉得我的名字？

阿甘說這沒什么，我聽佟風(fēng)多次提起過你。

細丫說，那么你是誰？

阿甘說佟風(fēng)呢？我是來找他談業(yè)務(wù)的。

細丫說佟風(fēng)到市場采購肉菜去了。他說我剛從廣州過來，旅途勞頓，他要專門撇開業(yè)務(wù)陪我?guī)滋欤任疫m應(yīng)新環(huán)境后再說。

可這業(yè)務(wù)挺急的！阿甘有點口不應(yīng)心。細丫恰到好處的聲音顯得磁性十足，就連阿甘也聽出了她的聲音能給人一種奇妙的安定感。

細丫說我猜想你是“颶風(fēng)玩具廠”的吧？

阿甘說是佟風(fēng)告訴你的？

細丫微笑搖頭說你知道吧，我就是廣州“萬花筒百貨有限公司”采購部經(jīng)理。一年來為了佟風(fēng)，我做手腳大批量進了你們廠的玩具。阿甘說正因為如此，那邊正在跟玩具廠鬧退貨。細丫說沒事的，回頭告訴你家老板，就說我離職前代表該公司跟佟風(fēng)簽有一份不退貨協(xié)議。阿甘說這樣太好了，我就用不著等佟風(fēng)回來了。

好你個細丫，天生一副烏云壓頂也不為之動容的大將風(fēng)度！在這物流激蕩的年代，見得多的是惶惶不可終日的男男女女，在潛意識里，誰不希望擁有像細丫一樣從容不迫的心懷？像她這種置身其中而能舉重若輕的，已極為難得。難怪佟風(fēng)會這么喜歡她。

阿甘從佟風(fēng)的住處匆匆告辭出來。以前阿甘一直在懷疑唐朝那個胖女孩楊玉環(huán)，胖怎么能胖出美來！可今天她相信了。只是美對胖女孩的要求更高罷了。她的胖是一種富態(tài)，決非脂肪堆積；她的胖合乎尺寸比例，決非隨意膨脹；她肌膚溫軟如玉，磁性的聲音出自她全身心大地般的共鳴。見一回就夠了，沒有見過，哪知道胖女孩細丫會胖得如此難得！

這樣看來，佟風(fēng)從深圳回來和她見面時說的，便全是言不由衷的話了——男人哪！

阿甘給鮑震打電話說沒事了，佟風(fēng)和廣州那家公司簽有一份不退貨協(xié)議。電話那頭的鮑震聽后盛贊說，這就對了嘛，佟風(fēng)的辦事風(fēng)格總是棋高一著，有驚無險的！

12）

對于阿甘的到來，怡偉并沒有像從前餓狗見到骨頭那樣眼睛一亮。

怡偉的無精打彩讓阿甘深感意外。

癱軟在墻角的怡偉說，我見到佟風(fēng)了。阿甘面帶譏諷說，見到佟風(fēng)又如何，總不至于讓你腹瀉了吧，臉色這么難看？怡偉說，關(guān)鍵是我還見到細丫。

你是想說，見到細丫就像當(dāng)初第一次見到我一樣，讓你朝思暮想、寢食俱廢？阿甘一下子明白怡偉臉色蠟黃的癥結(jié)所在。

怡偉說，細丫太不一般了，她的美簡直難以形容，我只要原原本本把她描摹下來，就有可能是一幅絕品！

阿甘說如果我沒看走眼的話，細丫從廣州趕到香城的目的是和佟風(fēng)結(jié)婚的吧？

怡偉說，所以我才有天塌地陷的感覺。

阿甘感到自己正在神經(jīng)質(zhì)地冷笑。

怡偉說，阿甘我能不能請你幫一件事？

阿甘說，你是想讓我纏住佟風(fēng)，好讓他騰出細丫當(dāng)你的模特？

我剛賣掉幾幅畫，得了一黑皮包的錢，只要你幫我搞定這件事，錢和畫室里的畫就任由你拿，怡偉抬起他充滿渴求的眼睛說——好不好阿甘，幫幫我？

阿甘沖上去踢了怡偉一腳：你去死吧！

13）

幾天以后，在廠部辦公樓的6樓宿舍，團在柔軟被窩里的阿甘給鮑震打手機：你明天親自駕車帶我到“仙頂崠休閑山莊”好不好……我沒有什么，我只是想到山上放松一下筋骨……對，你必須在山上陪我3天，然后你駕車回城，我一個人還想在山上小住幾天，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翌日天色陰霾，等車開到山上便飄起了瀟瀟細雨。鮑震跟山莊要的是一個明晦參半的房間。房間背壓懸崖，前窗望向遠近疊障的峰巒。房間里的生活設(shè)施應(yīng)有盡有，加上送餐服務(wù)，足不出戶便可享受齊人之福。阿甘說，這3天你我就呆在這房間里盡情玩耍嬉戲，就是誰也不許干擾！這正是鮑震求之不得的情形，豈有不滿口答應(yīng)的道理！不過阿甘話雖如此，卻整一個心思不屬的樣子。但在鮑震眼里，阿甘身上不再有的那種審視的姿態(tài)，反而使他放得開手腳。城市的夜晚總是萬家燈火，但嵌入深山的山莊，卻明顯感到暗夜從周遭逼迫而來。淙淙的澗流就在耳邊響著，突兀間一聲唧啾蟲鳴，清越而幽深，懨懨心境隨之一頁翻過。潛伏在暗夜深處的孤男寡女，關(guān)窗閉戶，把燈光調(diào)弱，其情其景可以說是一種無限的擁有了。

鮑大哥，你不介意我像一具死尸那樣不作配合吧？這是懵懵懂懂的阿甘偶爾清醒時說的一句話。

阿甘的被動鮑震當(dāng)然意識得到。只是佳人在側(cè)，年輕的身體似無骨一樣柔軟。年過半百的鮑震，在情懷涌動中愧疚萬分，感到自己摧殘的正是人世間最迷人的美好。心念及此已經(jīng)眼窩發(fā)熱，經(jīng)阿甘的一聲“鮑大哥”，便不免要老淚縱橫了。

鮑震說，阿甘你有什么心事解不開的，跟我說說好不好？你有什么心愿要達成，也不妨直說，我都是可以全力以赴的。

阿甘說，你我已經(jīng)在這房間里玩三天了，明天你走你的，過三天你再開車接我回去。

鮑震不無擔(dān)憂說，阿甘你沒事吧？

又來了不是！阿甘生氣了。阿甘感到自己的心力極其微弱，心空得厲害。人真是奇怪，在此之前阿甘總感到自己的心情是擁堵的，不想轉(zhuǎn)眼心就空了，空得你一點辦法也沒有，空得令人害怕。

14）

盡管三步一回頭，但最終鮑震還是駕車消失在阿甘的視野里。

阿甘幾乎一整天不動碗筷。她照樣躲在房間里時不時呷一口被“仙頂崠休閑山莊”所推崇的“拾蕾巖茶”。鮑震走后的第二天清早，阿甘呼吸著山野間沾滿晨露的空氣，只覺得自己輕飄飄的，正一步步向“云澗小閣”走去。

阿甘并不覺察自己走得有多慢，呼吸有多艱難。她只覺得“云澗小閣”像懸在高空中的一只小屋，她走了很久很久，才攀爬到達。進了“云澗小閣”，阿甘身下的大地開始晃蕩起來。她還坐在那個位置上，掙扎了好一陣子，才在自己的喘息聲中恢復(fù)了相應(yīng)的視力。就在這時候阿甘看見有人在“云澗小閣”題寫了這樣一句話：

“上帝給了你選擇的自由，但你必須擔(dān)當(dāng)選擇的結(jié)果?！?/p>

這句話寫得有多好啊。再仔細看時，阿甘就大吃一驚了，寫這句話的人竟是細丫！看來佟風(fēng)也帶細丫來過“云澗小閣了”。那么，他倆在“云澗小閣”里會是怎樣一個情形？

15）

鮑震回城的第三天上午，“仙頂崠休閑山莊”打來電話說，前天和他一起上山的女同伴摔下懸崖死了，具體情況不明，在通知他之前已經(jīng)報警了。

半個月后蓋榮榮一家將鮑震告上法庭，并且索賠80萬。香城法院正在受理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