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了一地的油彩

半晌，濃妝艷抹的貴妃出來了，手拿一柄富貴壓金折扇，十指丹寇，光彩照人。

那人竟是母親！

阿勒也看出來了，他連連贊嘆，真是名不虛傳啊，媽簡直是楊玉環投胎轉世了。

寂寞忙碌的我

在春天到來的時候，我突然變慵懶了。什么事都不愿做，什么人也都不愿想。就那么干睜著眼，躺在床上。直到手機響，才攬衣推枕起徘徊。

鏡子里的臉是蒼白的，不帶血絲的那種，蕭條得很。要刷上厚厚的胭脂，才對得起眾人的眼。連續幾天熬夜，人都散了架了。為了不讓自己餓死，快要把命賠上了。曾經，母親就斷言我是個山雞命，刨一爪才有一爪食。那年我十四歲，讀初三，讀了還不到半學期，教科書就不見了蹤影。母親攆我攆過了河塘，問我書哪兒去了？我哭喊著說埋了。埋在哪了？母親氣極。我說，樓下垃圾坑里。次日，母親將那些散發著惡臭的書本裝進我的書包，在逼我去學校的路上說了那樣一句話。雖是本著一顆恨鐵不成鋼的心，但不料一語成讖。

一個報社的記者可不就是刨一爪吃一爪嗎？

生命的大半光陰付給了形形色色、毫無干系的人。整個城市的風景不是屬于自己的。江津路兩旁的紅葉開了，艷艷的，我沒空欣賞。古老的城墻，飛檐翹壁，風景如畫，我從未涉足于此。城東到城西，我是從一輛又一輛公交車上過來的，灰頭土臉的。

好歹是個飯碗，有得端就不錯了。母親如此寬慰我心。活到今天，才知道母親這個固執高傲的梨園女人是這樣的豁達。對人生已經看穿，對生活容易知足，所以她的臉色一直紅潤。但我知道，母親是寂寞的，一個人守著家鄉的房子，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唱著皮黃，沒人與她說話打鬧，只是偶爾與我通通電話。而我則是通常不得閑，言語也就那么幾句，還是急沖沖的。

我的人生理想并不高，不過是執子之手，與之攜老。可二十六七的人了，至今還是單身一人身處異地。

我不奢望愛情，但我渴望一個歸宿，渴望在冰冷的夜里有個溫暖的懷抱。

初識程總

清晨，阿勒給我打來電話，說要請我吃中飯，我拒絕了，他問為什么，我沒回答便掛了電話。

今天要與一位老板見面。是一個星期前就約好的。要出門首先要把自己拾掇拾掇。頭發要洗，衣服要換，皮鞋要擦。怎么著咱也是個記者，人前形象必定要光鮮。

黑色的公文包里裝著這位老板的資料。姓程名鴻天，是個海歸，年約50，離異，其中20年的光陰是在美國度過的，他手里有很多很多的閑錢，打算在這座城市建一座大劇院，場地都已經選好了。

市長說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那么程鴻天就是一個大大的好人了。身為記者有義務對好人好事進行宣傳。

見面的地點是在云中酒樓。那是達官貴人們出沒的地方，我來過幾次，但只是在大廳的沙發上坐坐而已，并未深入。我是草根，奢華的場所會令我局促不安。

八點半，我準時走進了云中酒樓氣派的旋轉大門。沒人來迎接我，整個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大理石砌的服務臺旁，幾個侍應生在東張西望。

我坐在我常坐的長條沙發上發呆。玻璃門外一輛黑色的本田駛了過來，停在臺階下。車門打開后，下來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基本上還稱得上玉樹臨風。侍應生躬身把門拉開，這人精神抖擻地走進了大廳。

一會兒，我的手機響了。是程鴻天打來的。他說他已到達云中酒樓，在大廳處。收了線，我看到大廳一側立著那位玉樹臨風的先生，正拿著手機左顧右盼。我運氣不錯，這個有錢的“海龜”還是蠻有風度，不折磨我的眼。

程總，您好！我大方地伸出我的右手。他熱情地握住。很溫暖。

采訪是在他住宿的房間進行的。很寬敞，有一個明亮的客廳。落坐后，他給我遞了杯咖啡。他說，品嘗一下，這是用咖啡豆現磨制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杯真正的咖啡。我笑笑，矜持地喝了一口，苦得很純粹，也很香，久久纏繞于舌尖。不錯，我由衷地稱贊。

他點點頭，坐在我的對面，點燃一支雪茄。他說，很高興，采訪我的竟是如此年輕漂亮的小姐。又說，我剛喝了酒，估計話很多。

這是一個很好的狀態，話多，我就可以知道很多東西，我相信這將是一個成功的采訪。

接下來我問了很多東西，為什么要出國？在國外生活得如何？為什么要回國？為什么要投資修建劇場？他一一回答，回答得很散，總是需要我不斷地提醒，他才能將話題回到我的問題上來。空氣里滿是無聊的分子。

我生命中大把大把的時間就這樣耗費掉了，就如同錢扔在了水里。程鴻天很是感慨。

阿勒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已經在一枕秋雨訂了位置。我答應了，于是我禮貌地結束了這次交談。

阿勒為我慶生

一枕秋雨是個很小資的地方，所有的壁畫都充滿了達達主義的色彩，每一樣擺設都匠心獨運，照應著食客的心情。這里消費很高，沒有四五百是出不了門的。所以，我答應了阿勒的邀請。阿勒跟我一樣，是靠工資過活的，錢不多。

還沒進門，阿勒就迎了出來，接過我手里的包，將我擁到二樓的包房里。這個包房有潺潺流水，幾竿修竹在旁，綠意盎然。

喜歡嗎？阿勒問。

你說呢？我反問。

應該吧。阿勒說。

就是嘛。我笑笑。

看來我還是挺了解你的。

知我者，阿勒先生也。

我跟他太過熟悉，四年的大學同學，交往如哥兒們，異性之間的吸引力已蕩然無存。他總說他出身教師之家，撐不死餓不死，與我門當戶對。我說，什么門當戶對，灰姑娘嫁的可是王子。你看伏明霞嫁了梁錦松，日子滋潤著呢。他說，他們的幸福是做給外人看的，我們的幸福是自己的，你要是嫁給我，我保證讓你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身后還背著一個胖娃娃，風風光光回娘家。

滾！跟你暖被窩，那叫墮落。我咬牙切齒。阿勒也咬牙切齒。

我們總是這樣毒辣地調侃對方，從大一同桌開始就形成了這種風格，但我們關系卻很好，一方有難，另一方可以將刀插在兩肋上。誰都說我們是一對，但我們自己就是沒感覺。阿勒心血來潮時，總會深情地對我說，嫁給我吧，其實我很愛很愛你。我不語，他便說，拽吧你，你當真以為本公子喜歡你，還端上了呢。你看看，他就是這樣一幅德行。我們玩著這個游戲，彼此都不當真。

畢業后，我在這個城里的報社做了記者，他也在這個城里找了份工作，中學老師。他滿世界嚷嚷要結婚，我便給他拉纖說媒。他早相親，晚相親，糟蹋了不少姑娘，就是沒一個能成正果，簡直丟盡了我的臉。對他，我向來沒好顏色。

服務員遞來菜單，我還沒翻開，他便急了：你口下留情啊。服務員善意地笑了笑，這話卻無端地敗了我的胃口。我將菜單從頭翻到尾，澳洲牛排最便宜，一份一百八，兩份三百六。我對服務員說，兩份澳洲牛排，不要飲料，也不要水果。

阿勒說，阿彌陀佛，你到底是菩薩心腸。

我將頭扭向一邊：沒錢擺什么譜，還不如去路邊的大排擋吃麻辣燙。

我跟你去馬路邊吃麻辣燙，萬一被妹妹們撞見了，我就說不清了。

我不理他，暗自賭氣。我怎么會跟這樣的人做朋友？

穿馬甲的服務生推著一車蛋糕走了過來，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車子繼續向前推，突然停在了我面前。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阿勒，阿勒慌忙站了起來，說，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樂。

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阿勒看來進步了許多，還會玩這鬼花樣了。瞬間，我心里有些感動，拍拍他的肩膀：有出息了啊，總算記住我生日了。其實，我自己都忘了。

今年27了，都奔三的人，忘了是好事。

真是扶不上的劉阿斗。我將一塊蛋糕塞進他嘴里，惡狠狠地說道，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27歲，就這么垂頭喪氣地給交代了。

“貴妃”母親

都說兒的生日，娘的苦日。但在這一天，我總會將母親忘記，而母親也會將我忘記。

母親是個心性很高的女人，不茍言笑，對誰都是一副冷臉。與母親一起出門，常有人在背后冷笑，拽什么拽，當真以為自己是貴妃娘娘呢？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是個偷人漢子的騷娘們罷了。在閑言碎語前，母親總是將脊梁挺得直直的，而我總是低著頭側著身子。

給我把脖子伸直！母親很氣憤，抓住我的辮子往后提。我流著淚說，我沒資格抬頭做人，我替你羞得慌。母親扇了我兩耳光：不爭氣的東西！母親希望我順從她，可我總是忤逆她。母親脾氣很暴躁，三兩句不合，巴掌便會落在我的半邊臉上。我孤僻而又叛逆的性格就是這樣養成的。

在母親居住的劇團里，我是個最不受歡迎的孩子。我從小沒有玩伴，誰都知道我是個私生子。我沒有爸爸，他們說我是我母親偷人養漢得來的。這些言語使我生活在一種巨大的羞恥中，令我的人生蒙上了一層灰色。從我懂事起，我就想逃離我的母親，逃離這個鄙視我的小城。

對于我的種種想法，母親向來都不關心，她只要求我好好學習，要求我走路昂首挺胸。母親在家什么都不做，不燒飯，不拖地，也不和劇團其他女人打麻將，她只唱她的戲，唱《貴妃醉酒》，婉轉纏綿。

母親是個京劇演員，是劇團里的大青衣，擅長《貴妃醉酒》。后來這出戲與《大唐貴妃》合成了一出，更名為《楊貴妃》，她與劇團里一位當家老生合作，一個演楊玉環，一個演李隆基，兩人的表演珠聯璧合，首先是轟動了小城，后來轟動了全市、全省乃至全國，并且還到國外演出過。母親是個美人坯子，她的扮相精彩絕倫，一出場便會迎來碰頭好。我很小的時候，母親沒時間照顧我，就將我帶到劇場，當涂了油彩的母親從大幕里走出來時，全場的人都拍起了巴掌。母親在臺上深情地呼喚三郎三郎，一遍一遍，令我直打寒戰。后來那個李三郎不見了，劇團也就不怎么演戲了，母親便閑在了家里。

那時在桌上寫字，從窗口里總是傳來一些京胡和二胡還有別的樂器的聲音，那是劇團的琴師們在教學生。他們以此來維持生計。而我母親不帶學生，她總一個人寂寞地唱“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東升。”有商場開業，請我母親去演出，在露天的臺子上清唱《龍江頌》。母親暴跳如雷，吼道：滾！我是穿著鳳冠霞帔在人民劇院唱貴妃的！母親的高傲令我們的家道很艱難。

程總請客

采訪的文章見報后，我接到了程鴻天的電話，他跟我道謝，說我寫得太好了，為表達他的心意，他硬要請我吃飯。我推脫不過，只得答應。

吃飯的地方在白云路口的蒙達酒店。這個酒店名氣很響，但菜品一般，人民幣拿在手上燒的闊佬一般都在這里擺席。順著服務員的指引，我來到了程鴻天訂的包房。打開門，桌上已經擺了三道菜，熱氣騰騰的。程鴻天正歪在沙發上看電視，中央11頻道，李勝素的《貴妃醉酒》。

見我來，程總趕忙關了電視，站起身來相迎。

我伸出我的手說，您喜歡京劇？

隨便聽聽。現在你們年輕人是不大喜歡這個東西的。程總滿面笑容，沒有半點有錢人并且是海外有錢人的架子。

我喜歡，聽聽吧。

程總似乎很激動，在摁遙控器的時候，他說，我總算遇到了知音。

李勝素的楊玉環正春風得意，一柄描金富貴扇被涂了丹寇的蘭花指扣在胸前，水袖軟在腰際。她唱，玉石橋斜倚把欄桿靠，那鴛鴦來戲水，金色鯉魚水面朝，水面朝。

這么多人唱醉酒，可就沒那個人能把這醉酒唱到我心里去。程鴻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有同感。在我心里，母親的醉酒是最有貴妃神韻的，無人能及。

入了席，吃了半天，菜不曾動，酒卻飲了三巡，臉有些發燙，但我還努力保持著風度。他舉杯相邀，我一干而盡，不懂拒絕。觥籌交錯，情迷意亂，我對這個玉樹臨風的“海龜”有一點動心了。

老大不小的人了，難得遇到好人。母親總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女人還是靠自己最好。對于程鴻天，我并不是想依靠，只是心里有了感覺。其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大廳就有感覺了。后來我也對阿勒說過，阿勒對此嗤之以鼻，說，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你能有什么感覺，不就是看人家是個離異了的款夫么。我極力否認，但阿勒卻再三肯定。他氣憤道，原來你也這么淺薄！

程鴻天年近半百，不年輕了，我二十多歲，正年輕，可我們沒有代溝。

有很多心事壓在胸間，遇見酒就莫名傷感。一個男人的臂彎，是我從小的渴望，我承認我缺少父愛，但我并不缺少教養。第六感告訴我，程鴻天是個好人。

酒喝多了，但很清醒，沒有倒在別人的懷里，蹣跚著步子往有燈的地方走。程鴻天從后面扶著我，一直扶到馬路邊上，我頭重腳輕，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離我而去，我似乎逃離到了更遠的地方，誰都不認識我，我可以放心大膽地歌唱。

高力士，這是什么酒啊？我軟綿綿地問。

娘娘，這乃通宵酒。

呀呀啐！那個與你們通宵？我模仿我母親嫵媚的姿態。

人生在世——

人生在世如春夢。我想起了母親落寞的眼神。

且自開懷——

且自開懷飲幾盅。我想起了母親深夜的背影。

我哭了，放聲大哭，帶著長久的宣泄。母親的脊梁在那個小城里挺了近30年，頂著流言蜚語，她一生的凄苦不過是為了守護一個貴妃的影子。母親是堅強的，我不該丟棄她，不該為她感到羞恥。

高力士，敬酒啊。

娘娘！

耳邊傳來一聲斷腸的呼喚，我陡然驚醒，程鴻天已是淚流滿面。

你是誰？我滿腹疑惑。

我是高力士啊！

阿勒吐露心跡

這個城市的春天浸泡在綿綿的陰雨中，公交車上到處濕漉漉的。我一手拉著吊環，一手扶著椅背，搖晃著穿過一座座高樓。上午采訪，下午寫作，直到夜黑了，才拖著疲倦的步子回到租住的小屋，腳上的水和泥將地板弄得臟乎乎的。污垢是陳年的，懶得打掃了。床上攤著各種報紙，也不去收拾，躺下去，就不愿再起來。

門鈴響了一遍又一遍，響到實在聽不下去了，才懶洋洋去開門。

誰啊，三更半夜的，還要不要人活了？木門拉開，鐵門往外一推，一股酒氣順著冷風直往鼻子里鉆。

是我，叫了半天不開門，跟哪個男人鬼混了？阿勒踉蹌著跨進屋里，領帶已經散了，手里握著一瓶燒酒，臉色很沉。

我不想理他，這人的神經一年有365天是錯亂的。我回到臥室繼續躺著。他跟了來，倚著門框說，你真的對那個男人動心了？我重重地翻了個身，不發表任何意見。一會兒我聽到了手指關節咔嚓咔嚓作響的聲音，接著我的身子被一雙有力的手給扳了過來，一大瓶酒咕嘟咕嘟全淌在了被子里。我頓時怒火沖天，一把推開他，叫道，你瘋了！他趔趄一步，跪在我的床前，打了摩絲的頭發耷拉下來，很是頹廢。他吼道，你知不知道，我愛你，我愛你！

拽吧你，你當真以為本公子喜歡你。還端上了呢。我模仿他的語氣。

他沒理我，說，我一直喜歡你，從大學一年級，我就喜歡你，可是我不敢向你表白，我怕你拒絕我，于是我跟你做哥們，將愛意壓在心底，等著一個合適的機會向你吐露，可是每次話到嘴邊了又不敢說出來，怕說了后和你連哥兒們都沒得做。我每次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對你說我愛你時，那都是發自內心的，可是你從來都沒看穿過，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從你那種淡然的眼神里，我一次次看到了自己失敗的樣子。我知道，我的愛從來就沒讓你心動過。

阿勒，你醉了。面對這種狀況，我不知道該怎么做。

我沒醉，我告訴你，我畢業后原本可以到更大的城市，到沿海城市去發展的，但是我看你留在了這里，我也就留下了，留下來當了一名老師。你一直以為我喜歡這個城市，喜歡教師這個職業，錯了，我喜歡的是你。我滿世界嚷著要結婚，是想給你個暗示，可你卻忙著給我介紹對象，你不理解我的心，我很生氣，便跟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鬼混，來麻痹自己的情感。我多么多么想你能看出我這顆心，可是，我等來等去，等的是你對一個才認識幾天的男人動了感情，那個老男人有什么好？不就是有錢嗎？

阿勒！我怒不可遏：你給我滾，馬上滾！我承認我喜歡程鴻天，但絕對不是因為他有錢，阿勒污蔑了我的情感。

怎么，就兩天工夫，你愛他就愛得這么深了？阿勒冷冷地笑，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要吃人的樣子。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暗暗使了勁，令我動彈不得。他的頭低了下來，我無力躲閃，任他的舌根抵進我唇齒間，向更深的地方游去。

腦子里忽然想起大冬天，他給我端炸醬面，怕冷了，藏在羽絨服里。想起那年夏天，他送我回家，路上我要吃雪糕，他掏出10元錢給我買和路雪，事后我才知道送我上車后，他是走回學校的，因為他身上只有10元錢。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漸漸地我身體軟了下來，我明白他是愛我的。

定下婚期

有一種愛是永遠也說不出口的，像我對程鴻天就是這樣子的。對于愛情，我雖然渴求，但女孩的矜持不會讓我去主動追求。對于程鴻天，我已經沒有女人的任何架子了，頻頻給他打電話，問他工程的進展，其實每天的活兒都是一樣的，能有什么進展呢？我只是找借口罷了。我去找他，特地從衣柜里挑素雅的低胸裙，灑玫瑰香水，潛意識里是帶著誘惑去的。可是他對我很禮貌，雖熱情，但很規矩。我裝扮好了，送到人家手上，可人家不接受，僅有一次他將我擁在了懷里，但最終還是將我推開了。

都是明白人，心照不宣的，這樣的事不必說破，不是每個老牛都愛吃嫩草，程鴻天是個特別的男人。

炎熱的夏季過去后，我對程鴻天便冷卻下來，不再給他打電話，也不再穿性感的衣裳，就當是一朵曇花，靜靜地開在了月光下，沒有被眾人欣賞，只有夜知道，默默地綻放，默默地凋零。但至少是開過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怦然心動就這么黯淡下去了。

與阿勒手牽手走在野菊開遍的城南春天，是在深秋的一個夜晚。我們在那兒看了房子的格局。銀色的鑰匙拿在手中，有些冰涼。阿勒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興奮得像個孩子。這兒裝一大塊玻璃，我們把婚紗照放在后面，啊，這兒裝一地燈，大的，讓光從下面射上來，這，這兒挖個淺槽，丟些鵝卵石，放點水，你養養金魚。他像一陣風，從客廳穿到臥室，從臥室穿到走廊，忽然間跪在了我的面前，拉著我的手說，老婆，嫁給我吧。

我笑了，淡淡的。凡人的幸福總是那么世俗，世俗得令人感動。我把婚期定在了圣誕節。聽一高人說，那一天將會下冬天的第一場雪。我想穿著大紅的婚紗站在雪地里一定是奪目的。

故人重逢

安長大劇院快要封頂了，程鴻天給我打電話，說下個月要舉行新聞發布會，希望我能參加。我答應了，于公于私我都要去的。

阿勒說他爸爸要來這兒，我頓時緊張，問，考察兒媳婦？阿勒笑：怕了？丑媳婦也是要見公婆的啊。我說，誰怕了？長這么大，還不知道爹是啥玩意兒，我怕什么。

阿勒正經起來，說，他爸過來見媳婦是其次，這次主要是過來與一老朋友見面的。

什么老朋友，能比兒媳婦還金貴？

不知道，聽說有近20年沒見面了吧。

阿勒爸說來就來了。那天是周末，找不到脫身的借口，我只得硬著頭皮去了。阿勒買了輛摩托車，我坐在后面，風吹亂了我的發型，心也跟著有些亂。阿勒交代我，要我等會叫爸爸，可下了車，在酒店門口見面時，我握著他爸爸的手，還是響亮地叫了聲胡伯父。老人點了點頭，阿勒撇了撇嘴巴。

跟著伯父穿過鋪了地毯的甬道，來到一個包房里。進去后，從偏廳走出一個人來。伯父說，我來介紹，這位是程伯父。

程總！我叫了起來。

原來是大記者。哎呀，這可巧了。程鴻天遞出手來，我們緊緊相握。阿勒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徑直進了偏廳。

菜已經上好了，有魚翅燕窩，有鮑魚龍蝦，一旁立著一瓶茅臺。看來這伯父之間的交情確實不淺。

胡伯父說，都快20年了，你看看，你一點都不顯老。

程伯父說，老了，老了，看到阿勒他們一輩的年輕人啊，心里不得不服老。

程伯父給胡伯父斟酒，胡伯父說，你太太怎么不跟著你一道回國呢？

太太？早離了，我這個脾氣啊，跟誰都過不了。程伯父笑了笑，仰頭喝干了，朝胡伯父亮了亮杯底。

還跟以前一個樣呢。胡伯父也仰頭，喝干了朝程伯父亮了杯底。說，你心里還惦記著她？

深愛不敢忘懷。我回來投資建這么大的劇院，也是為了她。

哎！胡伯父一聲長嘆，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過了半會，他竟失聲痛哭起來，說，我是個混蛋，我對不起她，我讓她遭了那么多罪。

爸，你這是干什么？你怎么在陌生人面前失態呢？

程伯父怎么算是陌生人呢？

阿勒，上一輩的事，你不了解的。讓你爸爸說吧。程伯父拍了拍阿勒的臂膀。阿勒一把甩開：你別碰我，什么上一輩的事，不就是為了一個女人么。你知道不知道，為了這么個女人，他把我媽的心都傷碎了，真正是戲子無情。

“啪”地一聲，胡伯父揚起巴掌扇了阿勒一耳光，阿勒捂著臉，兩眼冒出怒光，一把拉住我，轉身離開了包房。

孽子，孽子啊！身后傳來胡伯父絕望的叫喊。

與母親的通話

好久沒給母親打電話了。吃過晚飯，我在馬路旁的電話亭里撥了家里的號碼，響了很久，才接通，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蒼老。我的心一下子痛了起來，我說，媽，你在干什么？

在吊嗓子，這幾天嗓子干干的，都快出不了聲了。說著，母親咳嗽了幾下。

又不演戲，你吊什么嗓子，這不是折磨自己嗎？

母親沒理我，轉而問我工作。我不耐煩，說，還不是老樣子，刨一爪吃一爪。你給算的山雞命。

母親埋怨說，誰讓你小時侯不好好讀書呢。

不好好讀書，那不都怪你嗎？話一出口，我即刻后悔了。我每次都是抱了寬容的心來體諒母親的，可每每都傷害了母親。自從逃離母親后，每次的出言不遜，母親都默默地忍受了。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半晌母親說，飯好吃，粥燙人，條條蛇都咬人。在哪兒做事都是一樣的，沒有哪樣工作是輕松的，你不要計較太多的得失，挺起胸膛做人就行。

現在能不能挺著脊梁做人不是看出身卑賤不卑賤了，而是看你兜里有錢沒錢。我們的房子是按揭的，首付還找朋友借了不少，沒錢也就沒膽了。

現在這世道怎么變得這么快？母親感嘆起來。又小心翼翼地問，你說要多少錢才能瀟灑地活在這世上？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50萬，50萬基本上就可以了，可以不用看別人的臉色討生活了。

末了母親又寬慰我說，你也別急，山有山路，水有水路，日子總會過好的。

媽，我會過好日子的，等時間寬裕了，我回來看看您。我的心一陣揪痛，我虧欠母親的太多太多了。我極力地控制著我的情緒，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劇院落成的新聞發布會

新聞發布會是在安長大劇院舉行的。劇院的燈光音箱已全部安裝好了，輕輕咳一聲，樓上的最后一排都聽得清清楚楚。舞臺有三重幕布，實木做的舞臺上鋪了一層綠色的地毯。戲臺兩旁還貼有一副楹聯，左邊是：臺上莫漫兮，縱做到厚爵高官，得意無非俄頃事。右邊是：眼前何足算，且看他拋盔卸甲，下場還是普通人。臺下幾千個座位都是定制的沙發椅。整個劇院顯得豪華而大氣。

程鴻天與市長等一干十幾人坐在主席臺上。程鴻天上臺發言說，建這么一個大劇院是他一直以來的心愿，今天，這個心愿總算是了了。程鴻天說，劇院是用來演戲的，安長大劇院將于12月23日演出，演出的第一出節目將是我國傳統藝術——京劇，所邀請的演員不是現在當紅的名家，而是沉寂了近20多年的優秀演員。程鴻天還說，在第一次演出當中，他也將會登臺獻丑。

臺下響起掌聲，都對劇院將演的第一出程鴻天登臺獻藝的戲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

程鴻天最后還對著話筒唱了一小段，是《楊玉環》中李隆基的唱段。“勸妃子休得要珠淚盈眶，聽孤王把前情細說端詳。都只為那后宮蜂狂蝶浪，一時里鬼使神差我顛倒衣裳……今夜晚再盟誓誠對月朗，孤與你同偕老地久天長。”

迎接母親到來

圣誕節并沒有下雪，刮了老大的北風。我和阿勒站在車站迎接母親。畢竟是她女兒的終身大事，母親總要來的。進站口來了一輛豪華中巴，我看見母親就坐在窗戶邊上，腦后挽了個髻，插了一根魚背銀簪。我向她揮了揮手，她點了點頭，還是那副清高模樣。

母親的行李很多，除了洗漱用品和更換的衣物外，還帶了一口巨大的鐵皮箱子。我給母親拿包，阿勒提那只鐵皮箱子。母親上下打量阿勒一番，眼角帶著笑，是那種越看越歡喜的樣子。阿勒附在我耳邊說，你媽比你漂亮多了。我推了他一把說，滾，你爸還比你帥氣呢。

阿勒揚手在路邊招了輛的士，打開后備箱，將行李放在后面。那口鐵皮箱子豁了一條縫，里面全是花花綠綠的東西。我打開一看，竟是一副頭面和一身鳳冠霞帔，這是母親演楊玉環的行頭。我拉上車門，問母親，媽，你把戲衣帶來干什么？

母親沒有回答我，說，你們喜宴擺在哪里？

我賭氣沒有作聲，阿勒說，擺在杏花村。

母親望著我說，給我找個賓館住下吧，我想清凈一下，人多了心里鬧得慌。

我說，您不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母親說，不參加了，女婿看到了就好，你們今后好好過日子，會過好的。

我大聲問，那您大老遠的來是干什么？連你女兒的婚禮都不參加，你還是個做媽媽的人嗎？你既然這么恨我，那當初干嗎把我生下來？

母親一下子呆住了，她的眼睛泛起了潮水。我對司機喊停，車子剎在路邊。我冷冷地說，下車吧，旁邊是云中酒店。母親默默打開車門，阿勒叫了起來，媽，你別聽她的。又吼我：你這是干什么？我失聲痛哭起來，我與母親的隔閡由來已久，這冰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融化的。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們這兩個相依為命的女人總是互相傷害。

阿勒與母親在車外爭扯。阿勒拉住我母親不放，可我母親不聽，非要提著自己的行李往酒店走。母親的固執令我痛恨不已。阿勒搶在母親前面去了大廳的服務臺，給母親交了相關的費用。

回到車內，阿勒沒有說話。下車后，他說，你知道嗎，你母親有很嚴重的心臟病，她不能呆在那種嘈雜的環境里。你為什么不能體諒你母親？沒有她哪有你？

我母親有很嚴重的心臟病？忽然間我心如刀割！我愧對我的母親，我總是在心上給她刻許多許多的傷印，連她病重如此都還不放手。

在阿勒的懷里，我嚎啕大哭。

故人重聚于舞臺

晚上的安長大劇院，燈火輝煌，天上飄起了細雨，濕了一地。我跟阿勒走進劇院，坐到了第一排的正中間，那是程總特地安排的。

璀璨的燈光，紅色的羅幕。京胡，鼓板，像是從遙遠的時空中穿越而來，散落一地的鏗鏘，略帶悲壯的底色！穿著羅裙的宮女提著彩燈從幕布里飄了出來，后臺響了一聲“擺駕”，悠遠綿長，臺下一陣掌聲。我似乎從哪兒聽過，如此的熟悉。半晌，濃妝艷抹的貴妃出來了，手拿一柄富貴壓金折扇，十指丹寇，光彩照人。

那人竟是母親！

阿勒也看出來了，他連連贊嘆，真是名不虛傳啊，媽簡直是楊玉環投胎轉世了。

母親輕移蓮步，撣開水袖，翻轉折扇，唱“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東升。”渾身上下透著春風得意不可一世的勁兒。

我緊緊地盯著母親，那被油彩勾勒的雙眼如此的深邃，如探不到底的古井。母親體力有些不支了，汗珠穿透毛孔和油彩密密地布滿她的臉龐，但她依然嫵媚嬌羞地唱著“鴛鴦來戲水，金色鯉魚水面朝。”那些油彩陷在了她眼角和嘴角的皺紋里，終日里害怕容顏老去的母親還是老了。忽然間我百感交集，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臺下又響起一陣掌聲，從幕布里走出身著龍袍的唐明皇。身板挺立，一臉的和氣，并無君王的威嚴。還未開口我就認出了他——程鴻天。他扶著我的母親唱“勸妃子休得要珠淚盈眶，聽孤王把前情細說端詳。”深情款款。他看我母親，眼神里流露著一種別樣的情愫，我全身一顫。

高力士！

高力士！

我母親從后臺換了件七彩羅衫后，伏在鍛面桌上，表演醉酒后的嬌癡與昏沉。高力士一手握拂塵一手端著酒盤從一側走了出來，臉上很木，卑躬屈膝，戰戰兢兢的。

天啊，竟然是他。阿勒頹然地低下頭，一拳捶在扶手上。

我看出了高力士是誰，是阿勒的父親，我的公公。我萬萬沒想到這三個人竟是一臺戲。我所有的心思都亂了，我預感到他們之間的關系定然不同尋常。戲臺上高力士正跪在貴妃面前，與她勸酒。

娘娘，人生在世——

人生在世如春夢。

您且自開懷吧——

且自開懷飲幾盅。

阿勒喃喃自語。他的聲音完全被鼓板與京胡淹沒了，很蒼白。我只斷斷續續地聽了些，說什么唱老生的怎么唱起丑角來了。

最后幕布合上了，所有的演員都出來謝幕，但唯獨少了貴妃，不一會兒整個戲臺便亂了，斑斕的色彩流串起來，一個個都神色慌張的。

昔日情事

28年前的小城劇團是很風光的，劇團里的演員也跟著風光，一年四季在全國各地跑，還出國，見的都是大人物。他們回來總跟身邊的人講，北京也就那樣，看多了就沒意思了。吃飯時又說，魚啊肉的都吃膩了，沒什么對胃口的。他們說這話并不是當真對生活感到厭倦了，而是在炫耀他們生活的質量。

當然最風光的還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角兒，劇團的人是跟著角兒到的北京，跟著角兒吃的大魚大肉，他們對我母親很敬重，但是這種敬重帶著很強的功利性。真正敬重母親的是給母親唱高力士的程錦綸。程錦綸很有心，怕母親餓著，總在母親的枕頭下放些糕干和點心。母親第一次在北京演出，程錦綸特地向劇組告假，跑去給母親買全聚德的烤鴨，可是母親不領情，轉手就給了胡安笛。胡安笛是唱老生的，在母親的戲里演李隆基，臺上臺下母親都稱他為三郎。

誰都知道我母親喜歡胡安笛，可誰都知道姓胡的有家室，他老婆孩子在鄉下。母親不管不顧，硬要跟姓胡的糾纏不清，不分青紅皂白地與他打情罵俏。對于母親的投懷送抱，胡安笛欣然接受。

程錦綸給母親送芝麻餅，興沖沖地。經過胡安笛的寢室時他聽見了我母親的呻吟，他頓時呆住了，血直往上涌，忽然間心有種被掏空了的感覺。他將芝麻餅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碾了又碾，憤憤離去。那一離開便再也沒有出現過。母親是從地上那碎成了粉末的芝麻餅知道程錦綸曾經來過的。母親知道程錦綸是真心在喜歡她，如同她真心喜歡胡安笛一樣。

劇團里走了一個丑角不要緊，端酒盤的高力士一抓一大把，戲照樣演，照樣火。母親也沒把程錦綸太放在心上，只是偶爾想起時心里有些愧疚。

胡安笛有了個兒子，可母親還是想給他生個兒子，沒有名分也要。母親的一意孤行讓母親的肚子隆了起來。隨著肚子一天一天變大，一些難聽的話語便時不時灌進母親的耳朵里。母親出門，便有婦人故意在她腳下吐痰，罵她下賤風騷，辱沒祖先。母親昂著頭，挺著大肚子默默穿過那些惡毒的謾罵。

母親生產時，身邊沒有一個人，產后的一碗紅糖水還是護士給喂的。摟著襁褓中的我，虛弱的母親沒有流淚。

四個月后，母親再次登臺，經歷了生命痛楚的貴妃更顯得目空一切，雍容華貴，風韻萬千。那個胡安笛，母親也只在臺上深情地呼喚他三郎，臺下則視而不見。冷冰冰地過了兩三年，一日母親在后臺上妝，忽然上來一婦人抓住母親的頭發罵臭婊子。母親一頭的釵釧散落在地，而一旁的我被嚇哭了。聽到我的哭聲，母親一下子挺直了腰身，她一把將那個女人推倒在地，自己對著鏡子涂脂抹粉，描眉勾唇，裝扮完后，對著一臉愕然的女人說，本宮要上臺了，想打架找自己漢子去。母親被六個宮女簇擁著走了。

那個婦人將我母親的背影盯了很久。離開后，她就再也沒來過。

跑向不歸路

我被阿勒扶進了后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閃了一條路出來，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屋當頭，躺著鳳冠霞帔的貴妃，臉上蓋了條白絹。我推開阿勒，自己一步一步走過去，在母親身邊時，我終于支撐不住，癱了下來。我拿下那塊白絹，就那么定定地看母親那張色彩斑駁的臉。

孩子，這是你母親的演出費50萬，她要我交給你，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希望你能原諒她犯的錯誤。程鴻天像慈父一般拍著我的肩膀。

而在一旁的我的公公卻如一只木雞，一動也不動。阿勒過來扶我，我沒有起來。半晌，我問程鴻天，你是當年那個程錦綸嗎？

是。程鴻天悲傷地點了點頭。

那他是當年的胡安笛？

是。程鴻天沉重地點了點頭。

忽然間，我笑了，我從程鴻天的手里接過那50萬，笑著走出門外。外面刮著很大的北風，我走一步就抓一把鈔票灑向天空，小時見人家辦葬禮時就這樣做的。我的身后傳來三個男人的呼喊聲。但我覺得他們離我好遠好遠。

我覺得渾身輕松，像砸碎了千年的鎖鏈，邊灑錢邊向前奔跑。忽然一陣腹痛，我記起了我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了。我停下腳步時，一束車燈猛地朝我臉上掃來，我凌空騰起。一剎那，我清晰地聽見了三個男人對我的呼喚，那聲聲呼喚透著凄厲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