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

(一)

小伍小我4歲，是網(wǎng)上認識的。我沒見過他，他也不叫我姐，叫我豬。因為我告訴他我180斤，長得又胖又丑。然后他三天都在震驚中出不來，吸口氣問我：“知道嗎，美國大兵才180斤，你丫也真敢長！都一頭豬的體形了。”我眼瞪圓，在屏幕這邊咬牙切齒，十指如飛地給他發(fā)過去一個字“滾！”

有沒有一個人讓你罵的爽？有。小伍就是這樣的人。我倆常常不到三句話就“死去”，“去死”地屏幕上亂飛，要么在手機兩端亂飛。我27，無男友，寂寞無聊很正常。下班回家躺在沙發(fā)上干什么？就是發(fā)短信罵他。小伍罵我變態(tài)。我想了想，呵呵，有點！

有自尊的人我是不敢罵的，敬還唯恐不及呢。小伍是壓根就沒自尊的人。我常感嘆，然后坐直身子對著屏幕語重心長地給他一個一個敲字：“小伍，把你的胡子一定要保護好，它是國寶！”

“為什么？”

“把那么厚的都能戳穿！”

“我把誰戳穿了？”

“……”

讓他暈一會吧，然后我才能靜悄悄地問：“你有胡子嗎？”

“你丫才沒胡子！”他在屏幕那邊跳，“我又不是太監(jiān)”。

“對啊！”我也火了，怒視他的頭像：“你說你是男的，我懷疑；你又不肯說你是變性或是女的。男的應該有胡子對不對？”

“對。”他警惕著說話是不是心甘情愿，我知道肯定是的。

“所以……”電腦這邊，我忽然賊賊地奸笑，翹起蘭花指道：“是你的胡子戳穿臉皮而不是你戳穿什么。所以你的胡子是國寶，把那么厚的臉皮都能扎透！”

哈哈哈，打完這一句話，趕快下線，想象著他生氣的樣子，就開始對著電腦不由自主地眉飛色舞，傻到不能再傻。

媽又給介紹對象了，是從鄰城趕過來的。走到約會地點，打老遠就看見兩個男的并排站著手插兜，其中一個對我笑。另一個一言不發(fā)，眼睛都不眨一眨審視我，我還當是他爸呢，沒想到是給我介紹的。

沖我笑的那個找了個借口就離開了。在冷風中，我忍住見他第一眼就想跑的沖動，硬是陪他繞著廣場轉(zhuǎn)了四圈。

他的黑色皮皮茄克里偶爾會冒出香脂的味道，他說他工作特嚴特累。我點頭，是這樣的的：屎難吃，錢難掙。他說他們經(jīng)常考試。

“小馬同志！”他一個字一個字，字正詞嚴：“他們都是為了撈錢。一次報名費不夠，還要一次補考費。只要交錢了，白卷也讓你過。”

他目光嚴肅的盯著我：“我上次補考就交白卷了。咋地，還不是讓我過了！”

在太陽快下去，暮色變得蒼茫了。他得意洋洋地揚起頭輕看著我。我張著嘴，呆呆地看著他。

他那個笑笑的同伴又來了，找到我們對我說“去吃飯吧！”

“不。”我說，想了想又娓婉道：“明天3.8節(jié)，今天單位提前加餐替我們慶祝了！”

“噢！”相親的男子若有所思忽然道：“你是大學生吧。”

“不，高中畢業(yè)！”我的謊言脫口而出。

“你是幼兒園的教師？”這些都是媒人給他的信息吧。

“不！”我又說，迎著他的目光：“才去不讓上崗的，我是保育員，通俗點說就是一個打掃衛(wèi)生的，專管幼兒吃飯，睡覺和幼兒上廁所時給發(fā)衛(wèi)生紙。”

他愣愣地看著我，我也揚笑看著他。把人震住的感覺真好，能感覺出自己是太陽。

他們吃飯我先走了，到家時又冷又餓推開門，一屋子人、瓜子、茶葉、水、高談闊論。姨看到我笑瞇瞇地問：“怎么樣？”

望了望全家人的目光，“沒什么。”我低著頭走到桌前拿起兩個涼包子。媽又問我：“到底怎么樣？”我扭過頭驚異地看著媽的臉：“都九點了！不擔心我的安全，不擔心我的饑餓，我的落寞看不出嗎？！就會問我‘怎么樣’？！”我冷冷地，把兩包子放回筐：“以后相親你們?nèi)ィ灰銈兡芸瓷涎郏伊⒖谈浇值擂k拿紅本。”媽眼瞪圓，在臺階上直著身再也下不來。

我沒精力管她，耷拉著腦袋拐身走到我漆黑的小屋隨手合上門，扔身仰躺在沙發(fā)上。

一室的安靜。窗外透進月光，夜涼如水。

打開手機，悲哀，竟沒有一個能說句話的人，不是結(jié)了婚就是早已有女朋友了，這些都是有家室的，不能再扯上關(guān)系制造復雜。忽然想笑，原來不知不覺身邊男人像退潮般涌走了。我真的成了老姑娘，剩在了筐里。

答答！手機響，有短信來，是小伍發(fā)的：“豬，干什么呢？”

“想男人！”我不假思索。

“你真夠無恥變態(tài)的。”吸了口冷氣小伍罵。

“……要不你和我？我做點犧牲算了，便宜你！”

黑暗中，我無聲地笑了，鼻子酸酸的，對著手機淡淡的光芒，“不用了，我這老牛不吃嫩草的。對小孩不感冒的。”

“你去死吧，敢罵我小孩，你這沒人要的老女人！”

看這小孩多惡毒啊！我揚眉，理也不理他，直接把手機扔在一邊，枕著胳膊看天花板。嫁不出去又怎樣，我這是寧缺勿濫，會有好的在后面等我的！想著想著，媽叫我吃飯。“來了！”我響亮地一答，一個鯉魚打挺便跳起身，沖了出去。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才不會難為自己呢。

(二)

古麗是我們采編部新調(diào)來的大學生，比我小2歲。初戀是13歲，目前已有不下8次戀愛經(jīng)歷，剛來第二天便成了我們的愛情顧問。女的天生就愛聊愛情，尤其像我們部門這純娘子軍團。古麗說了：“沒愛的女人一片荒蕪，女人一定要用愛來澆灌。”只這一句話就把我們蓋住了。看看，多有學問啊！我們部門也怪，有一半都是像我一樣的老處女，個個聽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電腦上小伍的頭像又不知趣地在閃。我轉(zhuǎn)回身點開對話框。

“豬，在干嗎呢？又在想男人？”

“你個變態(tài)！”我開罵，“你才想男人呢！”

“不，我想女人，尤其PLMM！”他竟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豬，我昨天想過了，你是不是暗戀我啊。那可不行的，你又胖又老又丑……”

我真暈了，沒見過這么自戀的，揉了揉眉心，我寫道：“我真對你無言了，你是不是每天都照著鏡子自戀啊？放心，我不會喜歡上你的。因為你在我眼里是一頭豬。你別喜歡上我，要不然你就是頭瞎豬。”敲完字，我心里稍微平靜了些，覺得出了口惡氣。

一扭頭發(fā)現(xiàn)古麗看著我笑。

“你怎么了？”她問。我支支吾吾地左閃右閃。她跳坐到我桌上，喝了口水，大方地說：“現(xiàn)代談網(wǎng)戀，沒什么特別的！”

和他嗎？小伍，一個比我小四歲的男孩兒！天啊！你真該一頭撞在貞潔牌坊上自閉死算了。

(三)

最終還是去見了小伍。

古麗聽了情況說她也要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混一頓飯而已，不行就甩！”，要見面，他先要認準人，要看我照片，我拿著古麗的照片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最后，還是違心傳了過去。一會兒對話框里就接到了小伍的驚呼：“哇噻！大姐你不是說你是頭豬嗎，咋一下就變成了七仙女，比我還青春。”看著他的溢美之詞，想想他興奮的樣子，我要哭了。

在見到小伍那一霎那，我有種陽光熾傷眼睛的感覺。他站在樹下，滿樹的木棉花映著他雪白的襯衫，沒想到他是這么個英俊而矜持的男孩。他目光雖柔柔的，卻只有古麗一個人的身影。

我算得到了報應。一路上他看都沒看我一眼。這么大的身板也沒處躲，可憐兮兮追隨古麗左右，硬是充了一盞500瓦的大燈泡。古麗輕快的身影更顯出我的腳步沉重。

硬著頭皮和他倆一起吃飯，選坐在靠墻的角落。壁角一盞馬盞燈，柔柔的杏紅燈光靜悄悄地燃燒，配著如水的音樂彌漫。看著他倆迷離的表情，我抽身說去洗手間，沒人理我。

我跟洗手間鏡子里胖女人比眼力，看誰忍不住先眨，還好她輸了。心情好了些。回到座位時菜已上齊了。我凝視——估計我低頭那一瞬的溫柔美極了——望著那么多豐盛的飯菜時，我笑靨如花。

古麗只嘗了兩口就放下筷子了，正在節(jié)食嘛。我看看她清心寡欲的樣子，又看看對面的小伍，裝做什么也沒看見，繼續(xù)大口吞。古麗拿眼瞟我，笑著說：“你夠肥了吧！”我立刻揚眉振振有詞：“我是豬！”小伍看了我一眼，眼神奇怪。

是我吃相難看嗎？邊吃邊想，想著想著就只吃不想了！

古麗說她喜歡現(xiàn)代一些女作家，衛(wèi)慧、棉棉、安妮寶貝，文字特立獨行，里面充滿愛情，掙扎，不被祝福、不被更改的宿命，驚世駭俗。

“你也喜歡吧！”小伍問我，側(cè)過頭第一次正面看著我說話。

“我……”撓頭想了想，古麗說的那些女作者我只看過安妮寶貝的，她的文字如她自我評價的：開在暗夜的一朵奇麗花。我喜歡嗎？！這些個性、另類、叛逆……呵呵，也許自已真的落伍了。我慢慢開口說：“我喜歡冰心、鄧穎超、楊絳那樣的女人或作者。等到老了，滄桑在他們臉上刻下了痕跡，卻依然有一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小伍沒再說話，低下頭大口吃飯。用餐完畢走出門已是8點多了。街邊風挺溜。我一邊捂亂飛的頭發(fā)，一邊隨手攔了輛車。“古……”我轉(zhuǎn)身剛想叫古麗，卻看到身邊的小伍竟主動握上了古麗的手。他笑，露出一彎白牙，挑釁般。

“我要送古麗，你先走吧！”我頭腦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已被小伍彎腰殷勤地塞上了車。他又笑，竟沖我親昵地搖了搖手。這死孩子，壞著呢，一開始我竟被他的貌似純良給騙了。古麗嘻嘻笑著點頭跟我再見，抓住他的五指，站在他身側(cè)，小鳥依人般。他倆就這么輕易叛變了我。

(四)

我買來衣服穿不上，就掛在墻上。我發(fā)誓要減掉腰上的贅肉穿上它，結(jié)果贅肉變成了游泳圈，衣服早已束之高閣。

獨自去看電影，揀最前排的位子，懷抱大捧爆火花，盡情地開心，偶爾流淚。

我送鮮花給自己，帶泥土的花，捧著回家，一路微笑。

小伍曾說：“大姐，你真的很有才——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小伍——多遙遠的回憶。有花有草，再也沒有短信答答的聲音，推開窗，天空深邃似海。早已不再聯(lián)系，古麗也調(diào)走了，他倆的光芒都淹沒了。今天，那個建筑設計新秀，是小伍嗎？靠在窗邊，房間靜悄悄的不真實。

只是剛剛過去的今天中午而已。臺上臺下亂轟轟的。鏡頭里，忽然轉(zhuǎn)過的臉，目光冷靜而平實，有一絲驚異，是他嗎？

是他！薜文武先生，網(wǎng)名小伍，那個小破孩。我來負責建筑專題，竟碰到了他，世界真小。

單獨采訪時，他沒有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建筑家健談，總是問一句答一句，仿佛心不在焉的樣子。偶爾目光相撞，這讓我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懶得問他那么多了。

認識他時，這小破孩大學剛畢業(yè)沒幾個月。只是一年多沒見，竟要我坐著拿筆仰望他了。怪不得老人說男人適應社會的能力是特強。

他打馬虎眼，這在記者行業(yè)里司空見慣。要是別人我非犟上他不可，他，就算了。

一個月下來終于混到完稿，采訪完畢。快下班時，我心情好，環(huán)顧左右同行，抱拳疊聲說打擾。于是一大幫子起哄詐我錢，非要去喝一杯不可。小伍經(jīng)過，愣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說：“這么快就完了。”

唉，敗興致啊。我牙咬得癢癢，低頭沒理他，把東西收拾得飛快。

一群人就圍著小桌劃拳喝灑，興高采烈，酒正酣就玩真心話和大冒險游戲。游戲酒瓶指到我時大家都喝高了，我暈乎乎地說：“選真心話吧！”大家笑嘻嘻，角落里的小伍忽然涼涼地插了一句：“你有真話嗎？”我滯住，拿目光尋找他的身影。不見。一團糟，倒是遠處舞池里的彩燈亂亮亂搖的耀花了眼。

“那就大冒險吧。”

漂亮的王紅眼睛一亮，幾個女孩紛紛出選題，讓我親吻一個最帥的男子。她們拿眼睛亂瞄。看過女人吃豆腐嗎？很可怕的，花癡般東看西看流口水。我呵呵大笑。在集體目光搜過三輪后，齊刷刷地射向了小伍。我爽朗地哈哈笑，見色起歹心。小伍似乎感覺到了危險，竟警惕地緊了緊衣服，這更逗得我們笑作一團。

要還是不要？僵持中，大家鼓掌擊拍子，一個個滿是看猴演好戲的表情，要。要！要！！喊的聲嘶力竭。我開始傻笑，無助又無奈。誰說我醉了？我比誰都清醒，我倆的過節(jié)誰知道呢。想著想著求援地看向他，眸子里寫的是軟弱嗎？無從知道了。都是大環(huán)境逼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

看著他，耳內(nèi)的音樂如水安靜了，這種感覺真好。一動不動的他卻忽然站起身，撇開眾人走向我。大家停止了聲音，靜悄悄的。我心跳漏了一拍，就這么直直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我。

他蹲下來，就在我身旁，臉龐平靜如山，逼視的眼睛明亮如星，卻有股異樣的情緒默默流淌。忽然我心里一蕩，低下頭柔柔地吻下去……

(五)

要姐弟戀嗎？要長相廝守嗎？

我拒絕一切關(guān)于他的消息轉(zhuǎn)行做了地理記者，背著相機走過很多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很多人。然后平靜地接受了一個長我四歲的男人做了我的丈夫。

鏡頭里沒有他；走過的地方?jīng)]有他；見過的人沒有他；我的丈夫——不是他！

他——小伍，我已經(jīng)把他從記憶里抹煞掉了。

聽說西廣場新落成了雙子樓，我?guī)畠喝タ础Ｄ荷n茫中遠遠望去兩座白樓并駕齊驅(qū)佇立在無盡夕陽中。只是一座樓比一座更高一些，高四層。巧妙的拱身卻在頸處相聯(lián)，有種依偎的感覺。我知道這是那個建筑家小伍的杰作！

一樓是寬敞的大廳，裝著落地大玻璃，從外透過燦爛的陽光，從內(nèi)透出柔柔的燈光。高高的白色大理石臺階像裙擺一樣鋪著，綠色的草坪中有一塊紀念碑。碑上記錄著動工的時間，落成的時間，要感謝的人的名字，名字里有我！

樓的名字——四歲。

“媽媽！”

我看向我的女兒。

“我現(xiàn)在是四歲到明年就是五歲了！”

我點點頭，淡淡的笑，不由自主恍惚轉(zhuǎn)頭看向樓，無限倉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