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命運和我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高考前一天,我突發高燒,勉強參加了考試,成績自然可想而知。
醫院里,我對父親說,我要去復讀,明年一定能上個重點大學。本以為父親會滿口答應,但沒想到他嚴詞拒絕,倔強得像一頭牛。激烈地爭吵后,我頹然躺在床上,用冷漠抗議著他的無情。
無聲地對峙了很久,父親才嘆了一口氣,說:“別復讀了,考上什么就念什么吧。”我扭過頭去,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那一刻,我恨透了父親。
8月,我收到了專科院校的錄取通知。父親說:“去報到吧,上了學也可以再進修。”他的態度和藹得近乎卑微,仿佛是在哀求。我只有絕望。
開學那天,父親一臉興奮地走在我前面,用夸張的語調稱贊著學校:“教學樓多新!操場多大!”而那時,我腦海里卻是另一幅景象:青磚灰瓦的老式建筑,古樹環繞,莘莘學子圍繞著白發蒼蒼的老教授……
報到時,才發現把轉戶口的證明忘在家里了。父親急了,決定當晚就回去拿。他把我安排在學校附近的旅館里,然后買來飯菜,才急匆匆地趕往火車站。第二天下午,父親回來了。他的樣子很狼狽,臉上淌滿汗水,襯衫也濕透了,干燥的嘴唇上起了水泡。他在偌大的校園里東奔西跑,幫我辦妥了所有的手續。臨別時,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依依惜別的樣子,而我面無表情,始終一聲未吭。我默默地對自己說:父親,不是我無情,實在是你虧欠我太多。
三年大學,平淡得沒有一絲色彩。每逢假期,我都不回家,理由只有一個,我不想面對父親。
父親卻經常坐一晚上的火車來看我,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吃的,用的。他說:“你身體不好,多增加營養可以提高免疫力。”父親不停地說,而我只是默默地聽著,從不多言。偶爾心情好時,也會象征性地匯報一下學習和生活,這時,他就像小學生,一絲不茍地聽我說。
我時常想,父親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關愛,一定是出于愧疚吧,否則,他絕不會如此卑微地面對自己的兒子。他是那么虛偽,哪還像一個男人,一個父親啊!這樣不僅無法換回我的原諒,反而讓我越發地恨他。
畢業后,我本可以回家鄉做教師,但我放棄了。當我打電話告訴母親時,我聽到她帶著哭腔的埋怨:“我們都盼著你回來,怎么不商量一下就決定了呢?”這時,父親突然接過電話,大聲說:“我支持你的決定,年輕人就該在外面闖闖,好好干吧。”
我愣了,本以為是以牙還牙,好好發泄一下這些年來對他的怨恨。可他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他怎會如此平靜就接受了我叛逆的決定?我有些傷心,兒時心目中那個威武灑脫、敢作敢當的父親怎會變得如此懦弱?
我和同學合租了一間房子,然后四處奔走著找工作。一封封簡歷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這個年代,大學生比比皆是,我一個專科生,勢必遭受很多歧視的目光。最終,我應聘到一家很小的私營企業做推銷員,每天坐近百公里的公交車跑客戶,不管刮風下雨,都要忙碌和奔波著。一年過去,我不僅沒有獲得升職加薪的機會,反而被公司以業務不佳為由辭退。
兩年,我換了四個工作,跑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看過無數張冷漠的面孔,失落和郁悶經常伴隨著我。這時,我更加怨恨父親,如果當年他能給我一次機會,今天的一切將是另外一個樣子。
我很少和家里聯系,偶爾打電話,都是母親接,我能聽到父親在旁邊,囑咐母親問這問那。我和父親都在刻意回避著對方,雖然我知道,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彌補著那次過失,但他的做法太露骨,讓我無法接受。其實,經歷過那么多世間冷暖,我已經不再那么恨他,我已經懂得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距離,我知道即使那次他允許我復讀,我也不一定能有更好的前途。只是面對他時,卻仍舊無法抹去心中的那些芥蒂。
工作的同時,我開始參加自學考試。兩年后,我拿到了本科學歷,并且認識了現在的妻子。2005年,我考取了國家公務員,終于結束了漂泊的生活,有了一份穩定且收入頗豐的工作。
我開始考慮買房結婚,當時的房價已經很貴,積蓄不多的我有些為難。這些話,我無意中和母親說過,沒想到很快接到了父親的電話,說給我準備了五萬塊錢,明天就送來。我拒絕了父親,說錢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不用你操心。掛電話時,我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
父親還是來了。那天中午,我遠遠地看見父親弓著身子站在單位門口,與值班保安挺直的身姿形成鮮明的對比。見到我,父親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步履蹣跚地跟在我身后,想起十年前,他還健步如飛地走在我的前面,我的眼睛有些潮濕。
父親真的老了,從他隨身攜帶的破布包里往外掏錢時,我看到他的手在不自覺地顫抖。這么多年了,他一直是那么關心和疼愛著我,就算是還債,他也應該還完了!
后來,我和父親之間的關系緩和了很多,每次打電話,也能高興地聊上幾句。裝修房子時,父親主動說要來幫我看著。一個多月,他就和裝修工人一起住在還沒有使用的新房里,片刻都不離開。
一次,我和父親在一家小飯店吃飯,我特意帶了一瓶好酒,給他倒酒時,他把手放在杯子旁邊,嘴里不停地說著“夠了,夠了”。抬頭時,我看到父親的眼睛閃爍著淚花,長這么大,竟是我第一次給父親倒酒!
那晚,我們都喝了不少,然后一起回我的宿舍,睡在同一張床上,一直聊到深夜。那時我才知道,和父親聊天,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
我萬沒想到,高高興興參加完我的婚禮后,父親竟暈倒在回老家的路上。醫生說,他得的是急性腦梗塞,如果搶救不及時,很可能危及生命。
那天晚上,父親的精神好了很多,眼睛里也有了亮色。他要我扶他起來,然后盯著我的眼睛,問我:“我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怎么會呢,住幾天院,您的病就好了!”
“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清楚,當年你生病時,我也這樣安慰過你。”
我不禁一愣,“您說什么,什么安慰我?”
“還記得你高考那年嗎?那時你得的并不是普通肺炎,而是急性心肌炎。醫生說,這種病最重要的就是休息,不能勞累過度,即使緊張的學習都不行。所以,當你說要復讀一年時,我才說什么都不同意……”父親的話輕描淡寫,卻一字一句擊打著我的心,打得我心痛。
“您為什么不早說啊?”我幾乎哭了出來。
“說什么啊,我當時想,我寧愿讓你怨恨我,也不想因為這種病,給你帶來壓力和不安。再說,你因此而過得不好,還可以找個借口,心情也許會好些吧。”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父親對我的虧欠,其實是最深最深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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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