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寧靜的小鎮,像苔蘚一樣潮濕的小鎮。甜美的童聲,如月光一樣清亮。
小時候,住在雙溪的外婆家里。青色的磚砌成的舊舊的房屋,庭院墻上碧綠的爬山虎和絲瓜藤,長滿蘆葦的清澈的河水,河邊打麥場上很蒼老的杜梨樹,大片的野花開得像海浪一樣。
古老寧靜的小鎮,像苔蘚一樣潮濕的小鎮。
夏季的夜晚,總是滿天燦爛的星光。玩伴在院墻外喊,紀月桐,紀月桐,出來玩啦。甜美的童聲,如月光一樣清亮。我小時候是安靜沉默的孩子,總是磨磨蹭蹭不肯出去。外婆說,去吧,月桐,去吧。隔壁的銀生總是等不及,飛快地跑進院子,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他的眼睛漆黑明亮,脖頸上暗紅的絲線系著一顆小石頭,晃來晃去。我仰著頭看他好看的臉,乖乖地跟他走。
我們在散發著新鮮麥秸味道的打麥場上玩耍,夜風吹著繁密的葉子沙沙地響,潮濕的空氣里彌漫著葉子清涼微苦的味道。青白的月光中,我一直感覺樹葉間是有青澀的果實在晃動的,總想著白天要去那棵樹下看個清楚。只是,一過了夜晚,就把這事忘了。所以直到離開雙溪,我都不知道那棵樹上到底有沒有果實。漸漸長大,明白很多事情都是這樣,還沒來得及做,就再無機會,歲月已經把它掩埋了。
落葉紛飛的季節,銀生帶上水壺,拉著我鉆進果樹林里,摘下果子洗干凈給我吃。秋日陽光溫暖,不知時日長短地玩到夕陽鋪成一抹晚霞。起風了,有些涼,銀生把他的外套穿在我身上,說,月桐,要回家了。銀生牽著我的手,走在昏暗的小路上,遠遠看見外婆在街上張望,身影單薄。
元宵節,下起了小雨。鎮上有燈會,胡亂吃過晚飯,就聽銀生在院墻外喊,月桐,月桐。外婆放下碗筷,給我穿上簇新的白色碎花的紫紅色小襖,圍了圍巾,說,去吧,月桐,去吧。我跑到院子里,遠處的天空忽然綻開一朵紫紅色的煙花,把天空染得紅艷艷的。我停下來,轉過身,看到外婆扶住墻壁,站著沒動,頭發有些凌亂,笑容溫和。外婆,你去看花燈嗎?外婆說,你去吧,月桐,記得早些回家。銀生在外面終又等不及,飛快地跑進來,拉起我的手就走。我乖乖地跟他走,安心地握著他的手,擠在人群里看花燈,還有不斷在天空盛開的焰火。
銀生擠在人群里,給我揀好看的花燈。忽然有幾個伙伴擠過來,嚷,紀月桐,紀月桐,你外婆在街上跌倒了。我扔下花燈,往人群外擠,銀生緊緊跟在我身后。我和銀生擠過去的時候,銀生的爺爺,還有他從上海回來的爸爸,正把外婆往車上抬。我愣在那兒,看到外婆濕濕的頭發,和沒有了笑容的蒼白的臉,驚恐無措。銀生,外婆怎么會跌倒呢?外婆怎么了?銀生摟住我的肩,沒事的,月桐,沒事的,我們先回家。
銀生的奶奶給我鋪好床,溫和地說,月桐,今天外婆不在,跟銀生哥哥一起睡。銀生擦干我的頭發,把我濕掉的衣服晾在火爐旁,然后唱歌給我聽。迷迷糊糊地睡去,夢見自己在大街小巷轉來轉去,沒有人陪伴,找不到自己的家,無助中大聲哭起來。忽然驚醒,天微微亮,身邊的銀生不在了。跌跌撞撞地推開貼著紅福字的門,恍惚中似乎看到媽媽的臉,以為仍在夢中,終忍不住困倦,又爬到床上睡去。不知睡過多久,朦朦朧朧似乎聽到有人輕聲喚我,月桐,月桐。我掙扎著要醒,卻怎么也無法醒,又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可以睜開眼睛,看見媽媽的臉,凄然似有淚痕。銀生的奶奶邊收拾東西邊自言自語,說我被嚇到了,睡了這么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外婆呢?外婆呢?
月桐,外婆去世了,你要跟我回去。
在外婆空蕩蕩的屋子里又住了兩天,迷迷糊糊一直恍若夢中。閉上眼睛,總是聽到有人喚我,去吧,月桐,去吧。整夜無法入睡,睜開眼睛,枕邊總有淚痕。
離開雙溪時,銀生的奶奶送我。月桐,銀生哥哥被爸爸帶去上海,這顆玉石,是銀生的媽媽生前在廟里為他求下的,他留下給你,好好收著吧孩子。我知道,那是銀生一直帶在脖頸上的那顆小石頭,暗紅的絲線,一生的祝福和寄托。
不過是一瞬間,我最親最愛的人都無聲地離我而去,沒有告別。我曾經安心生活其中的世界忽然崩塌,毫無征兆,生命原是這樣脆弱和無力承擔。
世事無常,我們不該脆弱。九歲的時候,我就懂了。
這些年一直平靜過活。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間里,每每憶起雙溪小鎮,湛藍藍的天,水洗過一樣干凈的星星,牽過我手的銀生,還有外婆溫和的笑容。
十七歲的時候,再次隨母親去雙溪,她已不是記憶里的那個潮濕如苔蘚的小鎮。就像分離太久的愛人,太多的改變,竟已無從相認。我曾經懷念的,正在懷念的,都已經消失不見,消失在遙遠的彼岸……
王菲唱,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么會永垂不朽……
一貫散漫淡漠的聲音,宛如那暖春的花兒,淡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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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