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官場的文人們

在中國歷史上，從隋唐宋到元明清，持續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科舉制度，考錄出十萬余名進士和百萬余名舉人，組成了以文人為主體的歷代官員隊伍。中國居然有這么長時間將測試詩詞文筆賦作為選拔官吏的唯一手段，今天想起來都令人不無溫暖。

當今可以歷數的古代文人大家，幾乎都有科考的經歷，但文學水平的測試與演算代數題、解析方程式完全是兩回事，也許任何一種考試也無法將文學大師們美麗的才華全都“考”出來，幾個時辰的臨場發揮也根本無法代表真正水平，結果科考的名次與他們的文采大多都不成正比，甚至有許多人“屢試不第”，如王勃、盧照鄰、孟浩然、柳永、賈島等。一些人縱然是考中了，也未能在官場如魚得水，大多被貶職、被流放、甚至被迫害致死。

按文學大師們的智商，絕不會因不諳事故、不通政務、不知禮法、不懂條律做不好本職工作而遭制裁，在官場上失意受挫，應該完全歸結于他們的基礎人格和處世行為。

在歷史上，社會給文人的性格定位是“桀驁不馴”、“放蕩不羈”、“清高自傲”等，這樣的典型人物當數李白了：玄宗皇帝求他用番國的文字寫封書信，但李白竟狂妄到了不知禮法的地步，提出的條件是要當朝重臣楊國忠為他捧硯，高力士給他脫靴，如果說李白的智商有問題，他是名赫大唐的“詩仙”，如果說不夠成熟，當時他42歲，翰林頭銜，正應是穩重老練干事業的好年齡……

或許就是做出與實際身份、能力水平差距太大的荒唐，社會才從本質上把文人視為異類，讓他們在官場上既是出類拔萃的一群，又是極易受到攻擊的一群，加之缺乏邏輯性的形象思維，不同于常人的處世方式，常把別人看作是“犯上”的行為僅看做笑談或游戲;常會不顧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仗義執言;常在處理蘊涵著諸多社會因素的問題時化繁為簡，有時在各種場合發表見解、處理事務觸怒了他人自己卻渾然不覺。結果是統治者要利用他們、榨取他們，政敵要誣陷他們、攻擊他們，不相干系的官僚也要在自卑而狡黠的心理驅使下詆毀他們，排拒他們，使文人的言行舉動都有各種各樣的眼神窺視，加之封建專權的社會缺乏調查、考核、仲裁機制，災禍時時都有可能降臨到文人的頭上。

如山西文人王維，他自幼“通音律、善詩文”，21歲中進士及第，任大樂丞，負責策劃、組織宮中的各種文化活動。

有一次京城來了個技藝高超的舞獅班子，便命人叫到宮中，邀來幕僚一同觀賞。此間王維“把管蹈樂、縱言文賦、盡展風采”。20剛出頭就當了這么大的官就夠讓人嫉妒了，還竟敢在老一輩面前手舞足蹈，賣弄才華？于是，有人向皇帝告狀了：“王維弄了一群黃獅子在宮中亂舞，這是蔑視您哪！”

“舞黃獅子怎么是蔑視朕呢？”唐玄宗聽了有些糊涂。

“他當時說：‘黃獅，山之長也，吾此戲之，豈再尊乎？’皇上您想想，您是百官之長，長者，尊也、師也，您分析分析，他說的‘黃獅’不就是指‘皇師’嗎！”

玄宗聽罷頗有些道理，即下了道諭旨：貶王維濟州任司庫參軍!(今山東省長清縣)

王維得知消息大吃一驚，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過錯，當有人說明情況，才知道自己這場游戲“玩”大了。大概像王維這樣的詩人也聯想不出舞獅子竟能與蔑視皇帝牽扯到一起。后來的日子，他對官場心灰意冷，雖做過一些小官，也不勤于政事，懶得與政界往來，住所則是“蕭條人吏疏，鳥雀下空庭”(王維《贈房盧氏》)。自己則每日或“彈琴賦詩，敖嘯終日”或“焚香獨坐，誦禪為事”。

王維落個自娛自樂的結果還算不錯的，慘得當數四川文人陳子昂。他24歲中進士，任右拾遺。為人“使氣任俠，放達豁欲”，頗受武則天的賞識。后來他又躋身軍界，任右安王武筱宜的參軍，東征契丹，立下了汗馬功勞。這個集文韜武略的才子常在武則天面前“懇詞國是，諫多言直”，招來奸黨武三思一伙的嫉恨，便常向武則天反映陳子昂寫的詩有“政治問題”。有人告知陳子昂：武三思常在皇帝面前說你寫詩的壞話，別再瞎寫了。陳子昂聽過淡淡一笑，根本就沒往心里去。

但是，陳子昂的一些詩武則天都看過，并沒發現什么，武三思就一句一句解釋給皇上聽：“‘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是諷刺您建寺雕佛，把國家都弄窮了，老百姓又無可奈何。‘逢時獨為貴，歷代非無才’是說您當皇帝完全是憑運氣好，其實沒什么真才華……”

詩歌是以抒發、引喻、象征、意境為主的藝術表現形式，在理解上有很大可塑性，如果一個缺乏足夠職業道德的批評家出于某種個人目的斷章取義，隨意褒貶，上綱上線地瞎分析亂解釋，受害者往往很難辯駁。

在歷代皇帝中，武則天還不算太壞的一個，她聽后也將信將疑，便命人將陳子昂的詩稿全部找來，仔細研究研究。武三思卻把這道口諭改了說法，變成在全國查繳。陳子昂這才感到問題的嚴重，便以父老為故，辭職回到家鄉射陽。但武三思一伙并沒有放過他，密令射陽縣令段簡對他“事拘以訊，刑勿慮果”，可憐一代文豪武將，最終慘死在段簡的酷刑之下，時年43歲。

一千多年來，全民參與的科考，誘使無數人從小苦讀苦學，他們“懸梁刺骨”、“鑿壁偷光”的最終目的是為“榮登仕途”、“光宗耀祖”，而頗具天賦的文人去科考，很大意義是為自己的才華更充分得到社會的懇認，兩種完全不同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演繹成對官場完全不同的態度，前者為適應官場總是收斂自己，性格的棱角漸漸被磨合得圓潤、滑澤，變得唯唯諾諾，最終變成統治者忠實的維護者；后者卻隨眼界的日益拓寬，對世事洞察的逐漸透徹，思想和性格便開始顯露鋒芒……

文人被貶，不同于弄權瀆職、貪贓斂賄受到懲罰，大多數是直言犯上或遭報復誣陷，因缺少應有的心理準備，常會比一般人更無奈、更痛苦、更缺乏應對能力，他們首先找到的解脫方式是：飲酒。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李白》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飲生前有限杯。”《杜甫》

“聞道郭西千樹雪，欲將君去醉如何？”《韓愈》

“半宵宿酒頭仍重，新脫冬衣體乍輕。”《白居易》

……

醉也醉過了，吟也吟過了，文人們眼望蒼天厚土，憑臨斜雨霜風，理念開始復蘇了，默默思考曾經歷過的所作所為、是是非非:是的，我們立志為國家、為朝廷、為皇帝效力、盡忠、獻身，但如今遭到誣陷，蒙受冤屈，卻不知找誰申辯，怎樣抗議，如何洗刷，想慷慨陳詞沒有聽眾，想義無反顧尋不見目標，想立功補過沒人給機會，甚至想從容赴死都抓不住悲壯的理由，這樣的地方還值得我們去為它效忠守節嗎？曾有過的遠大抱負和頭腦中的至高無上真的那么有價值嗎？官場就像一個爛泥塘，一群勇士和強盜在里面翻滾、撕打，個個弄得面目皆非，縱然能從中爬出來，卻分不清哪個是英雄、哪個是歹徒……

想到這些，文人們的心胸豁然開朗了：

“幾歲生成為大樹，一朝纏繞困長藤，得人脫去青蘿帳，看吐高花萬萬層。”《韓愈》

“高馬勿垂面，長魚無損鱗，君看磊落士，不肯易其身。”《杜甫》

“自昔才名人所扼，文章公獨耀南荒。”《柳宗元》

“魚游沸鼎知無日，鳥覆危巢豈待風！”《李商隱》

……

歷經了一場場政治磨難，文人們的思想和境界得到了一次整體意義上的脫胎換骨，官場的沉浮也使才情得到了蒸餾和升華，他們真正的成熟了！

成熟的表現不僅僅是不再將依靠，構筑在有過他們諸多夢幻的皇帝上，也不再把理想寄托在忠奸難辨、良莠不分的朝廷中，而是把所有的激情和才華都融入了對統治者的抨擊和揭露;對國家命運的憂患和追索;對權貴驕橫跋扈的諷刺和憤慨;對勞苦大眾的同情和理解;對大好河山的贊譽和摯愛;對真情實感的表露和升華……

這些倦于官場的文人們，為中國文化添寫了一筆又一筆的輝煌……

（摘自《百姓》200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