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南方遭遇了一場罕見的寒潮,我認定了“發財在廣東”。其實我的夢想很現實也很卑微,偌大的珠三角能給我一個落腳地就是上天恩賜了。 “單飛”的我來到廣州郊區的番禺,幸虧當天遇到了幾位熱心的女老鄉,住的問題解決了,她們還介紹我到一家大排檔做雜工到年底。過完冷清的春節,我經歷兩個月的流浪,才在南村一家新型墻材廠找到份體力活。繁重、枯燥的工作對一身書生氣的我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肉體的痛我無奈地堅持著,但真正難以忍受的是那種“聾子”、“瞎子”般與世隔絕的生活。一個雨天,工廠安排休息,但規定不能出廠大門,我躺在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忽然想起牛仔包里有本稿紙,我急忙翻開,果然還在,雖然皺巴巴的,但對我來說,卻像茫茫沙漠中發現了綠洲,我興奮地撲在床上胡亂地寫起來。念高中時,我就發表了數十篇新聞評論與短詩,當兵又做了近兩年的專職報道員。我一筆一劃寫了兩頁多,卻沒有勇氣投出去,也不曉得往哪兒投。寫作伴隨了我10多年的漂泊生涯,其中的甘苦自知,那種收獲卻又是金錢買不來的。
做了半年的“泥水匠”,我應聘到沙坑一家洗水廠做倉管員。很偶然的一次機會與工友到鎮上閑逛,我買了份《廣州日報》。那時報社開辟了《外來工》版,我依葫蘆畫瓢投了篇《堂堂正正打工》,一周后居然見報了。處女作登上大雅之堂,我重拾了久違的自信。可是稿費寄來時,因我使用的是筆名,被那個本地保安以“姓名不符”為由,說啥也不給我匯款單。偏偏我是個面子薄如紙的男人,紅著臉像做賊一樣逃竄了,當初許諾請老鄉撮一頓,還是自己掏的錢。后來主管、經理曉得了廠里有個“才子”,再有稿費寄來,直接讓保安送到砂洗車間,碰到我用“袁昊”的名字,二話不說就會加蓋公司的公章。
沒有改變命運,但賺到了外快,我的熱情一浪高過一浪。到了1997年,廣州日報的《金三角副刊》等版面,經常有我的言論和散文,投給《番禺日報》的稿子幾乎百發百中,當年還收到通訊員茶話會的邀請信,只因我回家鄉過年而沒能參加。后來那家洗水廠的經營每況愈下,我再一次失業了。重新為找一份糊口的工作四處奔波,一天我和新婚的妻子到某玩具廠應聘,負責招工的徐老頭拍著胸脯保證,月薪少不了1000元。天上掉餡餅砸到頭上,我們根本沒考慮虛實,各交了50元押金。接下來的兩個多月,我做裁床,妻子坐車位,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來了第一次出糧,拿到工資條和現金,我傻眼了:竟只有315元,挨不著徐老頭承諾的零頭。憤怒的工友找徐老頭理論,毫無結果后選擇了罷工。那年頭的打工者儼然是任人拿捏的柿子,徐老頭一個電話,一群村里的治安隊員窮兇極惡地趕來,以,莫須有的“鬧事”罪名,將領頭的阿杰他們罰款并治安拘留。
見證了突如其來的變故,向來耿直的我雖怒火中燒,卻無能為力。天理何在?咽不下這口惡氣,思前想后,我決定用另一種方式發泄內心的憤慨,一篇《別被熱情遮住眼睛》在廣州日報《求職廣場》刊登,從那以后,自己求職遭遇的不公平待遇,以及聽其他人講述招工的貓膩、黑幕甚至騙局,我都用文字給予揭露。幾個月,《求職廣場》發了我這類稿子30多篇。如果我的提醒能夠讓打工者擦亮雙眼,識破種種伎倆,避免充當“包身工”或損失錢財,那我就心滿意足了。2003年,我把“有感而發”的陣地轉移到羊城晚報《求職易》,不過內容多涉及求職技巧之類了。
打工的歲月像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我在浪花里尋找著可以靠岸的港灣,只求累了、倦了;能歇一歇、喘口氣。殘酷的現實,令我一次次失望了,游不到理想的高度,游不出生活的重圍。這些年,我在珠三角的腹地廣州安營扎寨,從事的仍舊是最底層的工作,保安、操作工或做小本生意,體味背井離鄉的那種生存艱辛,分享著工作的快樂,為還能寄錢回家而高興。無論走到哪兒,那支筆是我最忠厚老實的 “伴侶”。實際上,包括父母和妻子在內的親人長期不理解,更不用說支持了,我的癡迷被當作 “不務正業”。天生的樂觀,一如既往的淡泊,支撐著我孤獨的靈魂和精神高地。我只求這樣持之以恒地寫下去。
2002年的夏天令人刻骨銘心。那時的民工仍像蛤蟆似的,滿街大把抓。我又一次來到廣州,挨了當頭一棒。骨子里與生俱來的清高,使我不愿意進那些拼死拼活每月才掙三四百塊的工廠,盤纏花光了,只得拉下臉四處“化緣”。出乎意料,曾經的“書生”此時在絕大多數老鄉眼里,成了不折不扣的“瘟神”。好不容易碰到借錢的目標,沒等開口,人家借口走遠了。即使逮住一個人,一句“哪有錢”的回絕,足以讓我無地自容。上帝的玩笑總是開得離奇,我有多份稿費,要么寄丟了,要么匯款單上把“斗”字筆誤為“頭”、“計”,去郵局當然是英雄白跑路。足有30多天,我每天只吃一頓兩塊錢的快餐,倒霉時整天粒米未進,瞅著四周無人,到水龍頭下猛灌一通自來水。有時聞到鄰屋飄出來的飯菜香,我直流口水,恨不得敲門討一碗米飯,但我終究沒有勇氣。饑餓的感覺滲透骨髓,我躲在角落里一個人品嘗著人間冷暖。直到妻子從老家趕來,那段辛酸的日子才宣告結束。不過,無心插柳柳成蔭,這種減肥方法使我的體重從150斤減到了120斤。如今又算胖子的我打算重試那種減肥辦法,只是感覺那樣缺乏人性,我最終放棄了。
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妻子在一家紙品公司穩定下來,我一邊尋找相對滿意的職業或打零工,一邊窩在出租屋寫稿。顛沛流離的坎坷,實則與我的性格缺陷有關。我不懂自我推銷,也對自己肚里的墨水心知肚明。2003年底,本來通過介紹,有家小廠同意我去做管理,底薪定在1800元,可我不假思索拒絕了。理由很簡單,那類不正規的廠,我絕對不會站在工人的對立面,何苦拐個彎搞得下不了臺?為了掙點錢過春節,我跑到汀根一個建筑工地幫一群木工師傅打雜,木板上釘滿了生銹的鐵釘,稍不留意,一腳踩上去鉆心地疼,手臂與大腿也劃出了條條血痕。而那個包工頭“架子發”竟拖欠工資,在他試圖逃跑時被大伙堵住,他卻又變戲法一樣七扣八扣的。身心疲憊的我趴在木桌上寫成了《追討血汗錢》,字里行間,充滿了無限的酸楚,這時我又開始用筆記錄打工的喜怒哀樂。
一直以來,出于對文學的無比熱愛,促使我寧肯挨餓,也要把筆與稿紙買來備用。可我始終沒有雄心壯志,也不奢求寫出一片艷陽天,甚至有時我懷疑自己是否適合搞文字創作。記得當年有家電視報編輯對我說: “看了你那手正楷字,就想用你的稿子。”哦,原來我不靠文章而是憑字敲開一家家報刊啊。我相信他的肺腑之言,每次動筆,我工工整整謄抄,偶爾筆誤或者需要修改,我總是用剃須刀小心翼翼把稿子切下一條,用不干膠貼于原處,然后屏氣凝神地改動,盡量保持整潔不留下黑疤。俗話說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我的臉上開始長皺紋了,不曉得何故,雙手卻依舊像小女子的肌膚般嫩滑,攤開來,以前磨的老繭無影無蹤,唯有右手中指第一關節左側,明顯有個經常握筆留下的繭。
隨著電腦的普及與應用,我不再對自己那手正楷字津津樂道了。形勢逼人,2004年初春我報名參加了電腦培訓,剛學會指法就迫不及待打文章,鬧了不少笑話。掌握了五筆和制作簡單的表格,我申請了電子郵箱,鼠標輕輕一點,稿子發送到報刊,方便又快捷。于是,很多報刊雜志,頻頻能見到我的“豆腐塊”。也許性格使然,我喜歡戴上眼鏡觀察身邊的人和事,喜歡尋覓瑕疵。
這些年寫的越來越多,稿費抵得上做普工的工資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超負荷的體力和腦力勞動。很快將我原本虛弱的身體壓垮。休養了一段時間,去年我辭去了工作,下定決心嘗試自由寫作。生活的沉淀與過濾,使我每年都能發表數十萬字,再也用不著看他人的臉色吃飯了。沒有加入作協或出書,但撫摸著十來本厚厚的剪報本和百多萬文字,它們就像我的孩子。讓我涌起呵護和關愛的情懷,生怕稍有疏忽與冷落,它們會離我而去。
時時刻刻,我明白自己永遠是個平凡的打工者,從來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沾沾自喜。打工路上不管是用知識、技能還是勤勞改變命運,機遇只會垂青有準備的人。只要努力了,終會得到回報,一點一點接近夢想。
編輯 梁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