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名曲
《教我如何不想她》是劉半農1920年在倫敦時寫的一首白話詩,1926年趙元任將此詩譜曲。是30年代中國青年知識分子中,廣泛流行的一首中國藝術歌曲。
這兩位詞、曲作者有很多共同點,他們都是江蘇人,都是語言學家,而且兩人都在語音學方面有特殊貢獻。
劉半農是語言學家、詩人、小說家、翻譯家,而且還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鋒人物。他在語音學方面的成就,主要是對漢語四聲的實驗。在文字學方面,他的突出貢獻,就是創(chuàng)造了漢字中作為女性的第三人稱代詞的“她”字。
他是中國白話詩的帶頭人,我讀過他的詩集《揚鞭集》(《教我如何不想她》收集在這本詩集里),其中一些詩篇,內容非常通俗、平民化,很多句子用普通老百姓的日常口語,甚至還有用家鄉(xiāng)江陰的方言撰寫的詩篇、記錄的民謠。
關于劉半農的《教我如何不想她》這首詩還有一則有趣的傳說。趙元任夫人楊步偉在她的回憶錄《雜記趙家》中有一段敘述。1930年前后,楊步偉在北京女子文理學院任教,她的那些女學生們非常愛唱《教我如何不想她》,后來歌詞作者劉半農奉命接掌該學院,劉半農穿了一件中式的藍布棉袍子來到學校,女學生們偷偷議論:“原先聽說劉半農是一個很風雅的文人,怎么會是一個土老頭。”楊步偉聽到了,就告訴這些女學生:“你們一天到晚都在唱他寫的《教我如何不想她》,這就是那個他呀。”女學生哄了起來說:“這個人不像么。”還有的說:“這首歌不是你家趙先生寫的嗎?”楊步偉說:“曲是趙先生所譜,但歌詞是他寫的呀。”
后來劉半農知道了這件事,為此而打油四句:
教我如何不想他,
請來共飲一杯茶。
原來如此一老叟,
教我如何再想他。
《教我如何不想她》的作曲者趙元任,是上世紀中國最有威望的語言學家。我年輕時曾經在高校從事過語言學工作,傳說趙元任的聽辨能力特別好,他外出考察方言,每到一個新地方,只要用三天的時間,就可以將當地方言的語音規(guī)律整理清楚。
作曲、唱歌是趙元任的業(yè)余愛好,他的業(yè)余音樂水平高于當時一般的專業(yè)音樂家。尤其是合唱曲的寫作,他的水平高于一般。他的合唱曲《海韻》(徐志摩詞)即使以現代標準來衡量,仍然是一首合唱精品。他的獨唱曲也不同一般,就拿《教我如何不想她》來說吧,旋律優(yōu)美、豐滿,非但精確傳遞了歌詞的精神,而且可以說提升了歌詞意境。趙元任在這首歌里,以十分嫻熟的技巧安排了轉調,在那個年代的中國作品中,是很少見到的。這首歌曲用的是西洋作曲方法,但是旋律完全是中國味,而且不是一般地移植或改編民歌曲調,雖然趙元任自己在《歌注》中說:“有點像京劇西皮原板過門的末幾字。”但是我覺得完全是一種新曲調。
關于《教我如何不想她》,我還想說四個問題:
一、《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最后一個字,究竟是男的“他”,還是女的“她”?在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1年編輯的《趙元任歌曲選集》中用的是男他,可是在劉小蕙著作的《父親劉半農》一書中,是用的女“她”。
上世紀20年代,白話文興起、翻譯文學涌現,漢字第三人稱不分男女造成很多不便,此時劉半農提議造新字“她”。周作人先生在當時的《新青年》雜志(1918年8月)上透露了這個消息,引起了很大的正面和負面的反響。劉半農就撰文《她字問題》發(fā)表在上海時事新聞(1920年8月9日)。時隔不到一個月,劉半農創(chuàng)作了《教我如何不想她》。劉小蕙在《父親劉半農》一書中有這樣一句話:1920年9月4日,在倫敦作《教我如何不想她》,首次將“她”字引入詩句。綜合各方面的數據,原作應該是女的“她”。
二、題目的“叫我”和“教我”不統一,我查了各種版本,似乎兩個都用,即使在劉小蕙的《父親劉半農》一書中,也有時用“叫我”,有時用“教我”,看來可以作為同義詞通用。
三、在這首歌里出現了倒詞,舉例“叫我”兩字,在演唱中聽來就好似“腳窩”,香港的王沾先生曾經提及此點,歌曲翻譯家薛范也曾對我說過此事。筆著認為:這是因為30年代是中國現代藝術歌曲的初創(chuàng)時期,作曲家們還沒有重視漢語歌詞的四聲和音樂進行的關系,他們更重視音樂從整體上表達歌詞的意境,在這一方面,《教我如何不想他》可以稱得上是成功的范例。由于歌詞和音樂的優(yōu)美,80年來,并沒有因為倒詞而影響了這首歌曲的經典地位。
四、國內曾有人探討《教我如何不想她》的“她”究竟是誰?趙元任先生1981年回到中國時,有人請教了趙先生,趙先生回答說:這是想念祖國。
我個人從年輕時直到如今,都是把這首歌作為情歌來領會的,而且《教我如何不想她》初次發(fā)表的原名就是《情歌》,當然祖國之情也是情,但是從這首詩的用詞造句來看,更接近男女愛情之“情”。
作為一首抒情詩篇,不必硬性地界定每個細節(jié)的具體意義,應該讓讀者自己去理解、想象、意會詩歌的內涵。《教我如何不想她》的祖國之情、男女愛戀之情、是她、是他,這些都可以讓演唱者、聽歌者自己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