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涼童話：病了死了也愛你

一位熱愛文學(xué)的女大學(xué)生以詩為媒，結(jié)識了大西北一位風(fēng)華正茂的詩人。為了共同的理想，她追隨愛情來到戈壁灘，開始了一段童話般的愛情故事。

愛情可以跨越千山萬水

美麗而有才情的女大學(xué)生李淑珍出生在廣東東莞。2001年從廣東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后，不喜歡從醫(yī)的她去了一家公司做行政助理。雖然她學(xué)的醫(yī)學(xué)，卻十分喜歡文學(xué)和詩歌。2003年6月，李淑珍無意中翻開一本《百花》雜志，立即，“張文智”這個名字連同他寥寥的幾行詩句映入了她的眼簾：蝴蝶飛走了嗎/在這夢盛開的季節(jié)/是誰把感性的思緒/拉長了再拉長……

又是張文智。李淑珍記不清，這是她幾年來第幾次讀他的詩了。他的詩時而豪放，時而柔情，張揚著無限的青春與活力。她的思緒往往因他的詩句而觸動。終于，在這個美麗的午后，李淑珍提起筆，在落英繽紛的窗前第一次給張文智寫信。

文智：你好！

我想，甚至可以肯定，這是你收到的第N封讀者來信了。于是，你對待它就如對待其它的來信一樣，走馬觀花一番然后擱置角落……

《百花》上你的詩句直接打動了我，因為，我看出了你和我一樣不但愛詩，還愛雨、愛夢。不過，我的愛好比你更多點，我還愛畫、愛音樂……6月的廣東是一個枝繁葉茂的世界，我卻在其中尋覓，尋覓一種與此無關(guān)的風(fēng)景。

我喜歡靜佇街邊想象一種獨特的風(fēng)景——光禿禿的枝丫！甘肅對于我來說是一個空白的概念，是一個風(fēng)聲雪影的世界……

李淑珍喜愛的詩人張文智，1982年出生在甘肅寧縣農(nóng)村，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沒有文化。張文智的哥哥和弟弟都很普通，惟有他從小就流露出詩人的天賦，14歲就開始發(fā)表作品，在《遼寧青年》、《散文詩》等全國性刊物上發(fā)表詩文400余篇，作品先后入選《世紀末的強音》、《中國新星詩人佳作賞析》等網(wǎng)站和媒體，是蘭州市作協(xié)會員，大家公認的少年詩人。

2002年6月，20歲的張文智從西北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畢業(yè)后，被分配到省商務(wù)廳工作。但他不甘心被行政事務(wù)泯滅才氣，半年之后痛下決心辭職，全力以赴向自己的文學(xué)夢進發(fā)。幾經(jīng)輾轉(zhuǎn)，2003年的春天，張文智來到甘肅酒泉市金塔縣一所私立中學(xué)成為了一名骨干老師，代高三的語文課。金塔縣位于茫茫戈壁灘上，那兒的大漠豪情讓張文智詩意澎湃，寫出很多詩作?？伤恢?，一個遙遠的南方女孩將帶著詩意和浪漫走進他的生活。

從信投入郵筒的那一刻起，李淑珍的思緒就停止在無盡的等待中。令她興奮的是，一個月后，張文智竟然回信了！信件仿佛還帶著戈壁大漠的熾熱，李淑珍在拆信的剎那，感受到了一種幸福。

童話就此開始。兩個人的思緒穿越3000公里的空間來來往往。他們在紙上談詩，談生活，說南國水鄉(xiāng)的柔波與多情的紫荊花，說北國戈壁的豪邁與那光禿禿的枝條……紙筆和電波的傳遞中，兩人不約而同地感慨：難道世上真的有如此心境相近的兩個人？

張文智給李淑珍寄了照片過來。照片中的他瘦瘦高高，穿西裝戴眼鏡，留著一頭長發(fā)，頗有詩人氣質(zhì)。出于女孩的羞澀心理，李淑珍沒有回應(yīng)。

2004年1月8日，那一晚的星星很亮，李淑珍望著窗前的那片天空發(fā)呆。突然電話響了，是張文智。他在那邊支吾了半天，終于鼓起勇氣問李淑珍：“你愿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你愿意嗎？”這么直接這么突然，讓李淑珍愣了半天，終于她笑著對張文智說：“你真是個小傻瓜！”

相互表白之后，兩個年輕人都渴望盡快見面。張文智說把這學(xué)期的課教完，他就辭職來東莞和李淑珍長相廝守。恰在這時，他在蘭州的幾個文友找到他，請他幫忙辦一份針對大學(xué)生的純文學(xué)刊物《翡翠》。辦自己喜歡的雜志，投身于文學(xué)，這是他們共同的夢想。李淑珍理解張文智對這次機會的珍惜，于是她決定追隨張文智到大西北來。

張文智知道后興奮地在電話那端歡呼?？衫潇o之后，他擔(dān)心地對女友說：“你真的來嗎？可要考慮好啊，這里風(fēng)沙很大，氣候很干燥，住的是破房子……”李淑珍笑了，只說：“我愿意?！?/p>

2004年3月28日，北上的列車載著李淑珍濃濃的愛情抵達酒泉火車站。當(dāng)李淑珍出現(xiàn)在列車門口時，張文智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她，清秀的面容，小巧的鼻子上架著一副斯文的眼鏡，這就是自己夢中的女孩啊。兩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大難來臨見真情

2004年6月的一天中午，張文智滿臉疲憊地回到宿舍。當(dāng)李淑珍把熱騰騰的米飯遞過來時，他突然感覺頭暈、惡心，張口吐出了一大攤血。李淑珍嚇壞了，張文智卻平靜地說：“沒事的，我們?nèi)メt(yī)院吧……”話沒說完，幾口鮮血又相繼噴出。

很快，金塔縣人民醫(yī)院的一紙“病危通知書”呈現(xiàn)在李淑珍的眼前：肝硬化！“誤診！一定是誤診！”李淑珍根本不相信這是事實。但幾天后，當(dāng)嘉峪關(guān)市人民醫(yī)院再次把同樣的診斷結(jié)果告訴李淑珍時，她傻了，躲在一個無人的角落里小聲地抽泣著……

雖然親人們在極力掩飾真相，張文智仍然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他凝望著深愛的女友，一遍又一遍地問：“我走了，你怎么辦呢？”

是的，她愛他，她要他活著！

多少個無眠的夜晚，李淑珍在病床前守候，給張文智擦背、翻身、捶腿、揉肩，一遍又一遍……即使在張文智熟睡的時候，她也絲毫不敢松懈，時而摸摸他的脈搏，時而聽聽他的呼吸，生怕他猝不及防地離開自己。醫(yī)生說，要治療張文智的病，只能進行靜脈分流術(shù)或肝移植手術(shù)。但一個靜脈分流術(shù)至少要花近10萬元，肝移植手術(shù)更是高達二三十萬元。多少錢也要治！李淑珍開始打電話給自己的親戚朋友借錢，但是張文智卻固執(zhí)地選擇了出院。他非常樂觀地對李淑珍說：就算是死也要把我想做的事情做完。

于是他帶著女友按既定計劃來到蘭州，全身心地投入到《翡翠》的創(chuàng)刊中。但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常常頭暈，人也越來越瘦。當(dāng)刊物出到兩期時，李淑珍強烈要求張文智回家休養(yǎng)。這次張文智同意了，帶著李淑珍回到寧縣老家養(yǎng)病。

李淑珍決定將自己全身心地交付給男友。沒有婚禮婚紗，沒有宴席，甚至連套新衣服都沒有，兩個人義無反顧地結(jié)合了。從此，這個南方嬌弱水靈的女孩開始像西北農(nóng)家婦女一樣操勞家務(wù)，做飯、燒炕、洗衣、喂雞、種地……李淑珍不僅習(xí)慣了吃面食，甚至還學(xué)會了做饃、做面片子。他們一起啃著紅薯，漫步在山村的黃昏，一起坐在暖烘烘的炕頭，依舊談?wù)摾硐肱c詩歌。

寫詩，那是張文智生命中不能停止的。

為了給張文智補身子，李淑珍買了一只奶羊，后來又陸續(xù)增添到五六只，牽到附近的山上去放牧……他們坐在山坡上，吟著海子的那首詩：看這茫茫的草原，這一群群的牛和羊，屬于哪一個王國……小羊們在安靜地吃草，有詩歌在微風(fēng)中飄蕩，他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詩歌王國里。

張文智又開始吐血，他勸李淑珍：“你趕緊走吧，我快要死了，你已經(jīng)做了你應(yīng)該做的，給了我生命中最美的愛情，我知足了?！崩钍缯淙滩蛔】奁骸澳氵@樣子我怎么能離開呢？說好的，我們相愛永不分離?！钡菑埼闹切囊庖褯Q，見正面勸說李淑珍行不通，就轉(zhuǎn)變方法。

張文智越來越暴躁敏感，動不動就罵李淑珍：“滾回你的南方老家去！你這么笨，留在這里有什么用？”想想自己這樣追隨他，現(xiàn)在卻受到他的嫌棄，自己這是何苦來？一氣之下，李淑珍收拾了東西回到東莞。很快她在一家公司找到了秘書的工作，家人也為她選擇回來而高興。但是她眼前總浮現(xiàn)出張文智吐血的情形，回想他們在一起的快樂，那時張文智每次都把她寫的手稿認真整理，然后幫她寄出去，她的文章發(fā)表了張文智比自己還要高興……

終于，李淑珍恍然大悟，這是張文智在故意趕自己走，自己怎么就上了他的當(dāng)呢？李淑珍給他們共同的朋友打電話，果然，朋友告訴她，張文智如何在她離開后的日子里，寫下一首又一首思念的詩……

當(dāng)?shù)弥獜埼闹遣活櫦胰说姆磳τ只氐浇鹚膶W(xué)校上班時，李淑珍連續(xù)幾天都夢見張文智在吐血，她再也無法安心工作，她要遵循內(nèi)心的方向，回到愛人身邊！

2004年9月，李淑珍再次來到金塔縣。當(dāng)張文智得知女友的決定時，急了：“我不想拖累你，你是個好女孩，理應(yīng)得到幸福！可是我給不了你。”“不，我不走！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他們爭吵，最后又相擁而泣。

就在這時李淑珍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記起兩個人初相戀時，曾經(jīng)談到未來，他們要結(jié)婚，生一個孩子，像張文智也像自己，最重要的是這個孩子繼承他們對文學(xué)的熱愛……

李淑珍決定了，要為張文智生下這個孩子?！安恍?，堅決不行！如果我走了，你和孩子怎么辦？”“我有文憑有力氣，完全可以自食其力地養(yǎng)大孩子！”李淑珍哭著說，“正因為孩子是你的血脈，我還有生活的勇氣，否則，留下孤單的我還有什么意思？”

當(dāng)張文智再次拒絕時，李淑珍哭喊著說：“如果不肯留下他，到時候我就跟你一起走！”

聽完愛人的話，張文智愣在那里。他讀懂了李淑珍那堅定的眼神，她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嚇唬自己——這是個用生命在愛自己的女孩啊。

張文智在沉默中接受了李淑珍的決定。2005年春節(jié)前，他們的兒子張可出生了。孩子帶來了好運氣，張文智的病情逐漸穩(wěn)定。有朋友從遠方趕來，看到的是張文智一張燦爛的笑臉，誰也不相信這是重癥病人！

我要為愛守望

病魔還是沒有放過這對幸福的夫妻，張文智的身體越來越差。在甘肅這個地方，張文智當(dāng)老師的收入很低，實在拿不出錢來治病。無奈之下，2005年10月，李淑珍放下孩子離開張文智再次返回廣東，邊工作邊尋求救助機會。

2006年情人節(jié)時，李淑珍畫了一幅水彩畫送給日夜想念的丈夫：一位窈窕的南國女子，身著羅裳，踩著一地的紫荊花瓣，翹首期待……她在告訴丈夫，即使在他鄉(xiāng)，她仍在守望他們的愛情。

李淑珍又開始夢見張文智在吐血。2006年3月27日，帶著不安與恐慌她回到寧縣。不幸的是，她的夢是真的。李淑珍把自己籌來的錢交給張文智，要他做手術(shù)。張文智苦苦哀求：“再等幾天吧，等我參加了縣上的文代會再做手術(shù)吧！”

幾天后，李淑珍沒有想到，張文智并沒有去看病，而是用李淑珍本來打算給他看病的錢，在離村不遠的鎮(zhèn)子上盤下了一家小服裝店！服裝店分上下兩層，他讓李淑珍在樓下打點生意，自己帶著兒子在樓上寫作。

張文智笑著解釋說：“我這病死不了，反反復(fù)復(fù)的，都3年了還不這樣？”說也奇怪，張文智的身體突然奇跡般好了起來，他不僅能做家務(wù)，詩歌也創(chuàng)作得多起來。李淑珍開始憧憬新的未來，給弟弟和朋友打電話借錢，打算錢一到就為張文智治病，再給張文智買臺二手電腦，因為他一直在用手寫字，換了電腦可以減輕勞動量……

李淑珍并不知道，這其實是張文智在回光返照，是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時日不多，想在他走之前，盡自己最大的能力給妻兒做好安排，不讓他們生活得過于艱難。這是他最后能為他們做的一件事啊。

4月20日，距離寧縣文代會還有6天，張文智堅持不下去了，已經(jīng)骨瘦如柴的他狠命地吐著血，鮮血浸濕了腳下的黃土地?！按丝涛乙苍S就是那抹最后的秋聲／是先知醉酒后遺落的最堅定的腳步／為愛情獨守這約定之外的燦爛黃昏……”這是張文智留給李淑珍最后的詩。彌留之際，張文智輕喚著愛人和兒子的名字，兩行苦澀的眼淚無聲地流淌著……

出殯那天，縣文聯(lián)領(lǐng)導(dǎo)以及張文智生前的好友都來哀悼。大家看到，曾經(jīng)水靈的南方女孩，瘦弱得幾乎能被風(fēng)吹倒，人們無不傷感至極。大家安慰李淑珍，勸她回到南方的故鄉(xiāng)去，人們實在不忍心讓這樣一個女孩留下來受苦。是啊，在這場以詩為媒的愛情中，李淑珍得到了真實的愛情，但她付出了更多。3年里，從江南到北國，從戈壁大漠到黃土高原，甚至她還沒有來得及穿上婚紗就當(dāng)了媽媽……李淑珍卻不這樣想，她說：“三年里，我給了愛人一段童話般的愛情，還打算給他一個童話里的結(jié)局，但我沒有做到。這輩子，我將無法原諒自己?！?/p>

李淑珍始終無法從悲痛中走出來，她終日捧著張文智的詩稿，邊讀邊流淚。這些詩記錄了張文智對自己的愛，每首詩都是為自己而作。這樣愛自己的人，怎么能說走就走呢？李淑珍有種感覺，只要看到他的詩，就會感到愛人的存在，就會覺得他們從來不曾分離。

有時太累了，李淑珍會不知不覺睡去，但常常會在夜半時分醒來?？粗巴馑氜D(zhuǎn)不能入睡，那顆最亮的星星，那溫暖柔弱的光輝，是愛人的眼睛嗎？那一刻，她真的寧愿相信有天堂，在透明而溫暖的世界里，張文智不再有痛苦，幸福地等著自己某天與他相會……

就這樣，李淑珍越來越消瘦。張文智的父母看在眼里非常著急，他們真擔(dān)心李淑珍會追隨兒子而去。老兩口把小張可帶來，放到李淑珍的懷里。一歲半的孩子還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看到媽媽在哭，他也跟著哭。孩子乖巧地給媽媽擦眼淚，把自己喜歡的糖果往媽媽嘴里塞……突然，兒子竟然指著一張老照片說：“爸爸爸爸……”是張文智，但那時他是風(fēng)華少年，與現(xiàn)在的模樣大相徑庭，而兒子竟然認得出！真是父子連心?？吹叫膼鄣膬鹤樱钍缯溟_始對生有了些許牽掛。是的，孩子是他和她血脈的延續(xù)，是他們愛情的結(jié)晶！

李淑珍打起精神，開始整理張文智的手稿資料，全部資料有1米多高。張文智還完整地保留了他們當(dāng)年的通信?？粗@些情書，李淑珍又流淚了，她決定要竭盡全力給愛人出版詩集！

在寧縣文聯(lián)秘書長高自珍和朋友曹大鵬等人的幫助下，2006年10月，在張文智去世半年后，李淑珍終于將愛人的詩歌、散文集《牽手》出版，并自己寫了后記。隨著書的出版，張文智和李淑珍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也在大西北廣為流傳。

曾經(jīng)，李淑珍把自己的手稿付之一炬，決定寫完后記后不再提筆。朋友勸她，文學(xué)是你和張文智的共同理想，作為他的愛人，你有義務(wù)代他堅持。想了很久，李淑珍終于有了新決定。于是在寧縣，大家可以看到一個與眾不同的服裝店。那里除了掛滿衣服外，小店里還堆滿了各種文學(xué)書籍。李淑珍一邊經(jīng)營服裝小店，一邊堅持寫作。是的，開小店的生活是清苦的，但有愛人“在身邊”，她就有勇氣堅持他們的文學(xué)夢，延續(xù)他們的愛情童話。

如今兒子兩歲多了，在李淑珍的教導(dǎo)下會背很多詩。李淑珍常常帶著他去原野，在春日溫暖的午后，聽兒子奶聲奶氣地背著“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風(fēng)輕，云淡，李淑珍牽著兒子的小手慢慢走著，而在遙遠的天際，有一雙愛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們，那是愛人張文智對他們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