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圓溜溜的眼珠,藏在密麻麻的毛毛里,閃著綠瑩瑩的光。有的眼珠在看我,有的眼珠在看我的身后,有的眼珠在看黑暗的天花板,有的眼珠在閉目養神……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小,只有兩條很細的縫縫。
我覺得,他的上下眼皮其實是一種掩體,就像堅固、深邃的碉堡,只露出兩個很小的了望孔。他的眼珠藏在那里面,不讓人看清楚他的眼神。
接著,我又打量了一番他的臉和手,試圖找到異類的蛛絲馬跡,卻沒有任何發現。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常青。”
“常青……你喜歡蟲子嗎?”
“不喜歡。”
“為什么?”
“你說呢?”他的口氣突然有點咄咄逼人。
“我挺喜歡蟲子的。”我說。
經驗告訴我:你越害怕什么東西,那東西就越接近你,這句話包含哲理意味。比如,你越恐懼瘋掉,越容易瘋掉;你越害怕被什么附體,越容易被什么附體……因此,我說:我喜歡蟲子。
他的眼神又顯出不信任了。
“當然,蟲子害怕人,對人有敵意,所以,我要想接近蟲子,就得變成蟲子的樣子。有一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把骨頭都抽去了,又安上了很多很多的腿,爬進了草叢,那些蟲子就慢慢爬了出來,一點點朝我圍攏過來……”
他的眼里似乎爬出了一些恐懼。
他不是恐懼蟲子,而是恐懼偽裝成蟲子的人。
“一條蟲子想接近人,也得變成人的樣子,不然,人就會把它踩碎。有一次,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條蟲子,它的腿像毛發一樣密麻麻,它躲在草叢中,不停地吃自己的腿,吃掉一條又一條,最后就剩下兩條了,這時候,它才慢慢地站起來,走出來……”
他眼中的恐懼越來越強烈。
“我就是因為做了這個古怪的夢,才產生了靈感,寫出了這些有關蟲子的故事。”
突然,旁邊的那個座位里傳出一陣開心的笑聲。
我抖了一下,但是,我沒有把頭馬上轉向那個人,我警惕地盯著這個自稱常青的人。
他慢慢轉頭去看。
我發現,他轉頭的時候,好像脖子不會轉動,身子跟腦袋一起轉過去,直僵僵的。這個動作讓人發冷。
我突然回過神來,感覺那笑聲很熟悉,好像是藝文。我迅速轉頭看了看,然后對常青說:“是藝文。”
他直僵僵地把頭轉過來:“哪個藝文?”
“你們電視臺的啊。你等我一下。”我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走過去。
果然是藝文,他拿著一個很精巧的手機,正在跟什么人通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他對面,眼光越過他的肩,看那個保安。
他雙手握著水杯,不停地抖動著雙腿,好像很煩躁。
過了一會兒,藝文終于把電話掛了。
“你也在這里?”我問。
“我在等一個朋友。你跟誰來的?”
我壓低聲音說:“那個保安……”
他轉頭看了看:“在哪兒呢?”
我朝他背后指了指:“在那兒。”
這時候,那個保安已經站了起來,他端起那杯冰水,慢慢走了過來,那神態和在電視中一模一樣。
他走到藝文跟前,把那杯水輕輕放在桌子上,直直地看著藝文說:“老師,你喝水。”
藝文看看他,又看看我,說:“好……謝謝。”
接著,那個保安把眼睛轉向了我,說:“我走了?”
我說:“你,你再坐一會兒唄?”
“不了,我得回去睡覺了,明天還得值班。”
“噢,那你先回去吧,我們改日再見。”
“再見。”
“再見。”我和藝文一起說。
那個保安就走了出去。
他出門時,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我和藝文急忙把目光移開。
他把門關上之后,藝文問我:“你和他談什么?”
“沒談什么。”
藝文就岔開了話題:“現在,第三期電視恐怖小說已經錄制完了。我讀了你這么多關于蟲子的恐怖小說,還是覺得第一篇最好。”
“你喜歡蟲子嗎?”我突然問他。
“我?”藝文笑了笑:“我喜歡。”
“為什么?”
“我喜歡沒有骨頭的東西。你說,鳥啊,猴啊,魚啊,長得就是那個樣子了,在電視上,在生物教科書上都能看得到,太熟悉了。可是,蟲子不一樣,它們長得奇形怪狀,什么樣的都有,很好玩。”
“我真沒想到。”
“我還經常試圖接近蟲子。”
“那你就得變成蟲子的模樣,不然,它們就嚇跑了。”
“你一定也喜歡蟲子吧?不然,你不會寫它。”
“不不不,我害怕那玩意。”
“有什么好怕的?”
“它們長著那么多的腿,像頭發一樣密麻麻,看起來就惡心。”
“其實,人倒過來就是蟲子。”
他這話讓我悚然一驚。
第四個周五,零點。
太太出差了,家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把所有的門鎖好,坐在電視機前,打開電視。
這一天終于不刮風了,外面的月亮很圓,露重風輕。
今天講的是我第三篇關于蟲子的故事。
藝文坐在一片荒草中,他的臉很暗。天上的月亮彎彎的,猩紅,像一只貪婪的眼睛。
當然,這個節目不是在外景地拍的,是在舞臺上,用道具和燈光制造了這樣一個環境。
故事是這樣的:
有個和尚,他佛心篤定,一心向善,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死一條蟲子。
一天夜里,他正在打坐念經,一條黑色的蟲子從蒲團爬出來。
這條蟲子很怪,它的身子長長的,沒有一根毛,光光的,有一種古怪的亮光,在黑暗中不安地閃爍。它好像忍受著某種非常的痛苦,身子一直在焦躁地扭動。
它搖頭擺尾地爬上了和尚的身子,四處竄動。它爬過和尚的手和腳,爬過和尚的脖子,爬過和尚的臉……
和尚一動不動,繼續保持禪靜。
最后,這條蟲子幾乎爬遍了和尚的身體,終于,它爬下去,搖頭擺尾地走了。
過了片刻,和尚開始扭動起來,渾身不安。所有蟲子爬過的地方,奇癢難捱,而蟲子走過的路線在他身上織成了網。
他跳起來,痛苦地抓撓,可是不頂事,他越來越難受,最后,撕破了袈裟,把全身撓得鮮血淋漓……
他被送下山,送進了醫院,竟然沒有一個大夫能治好他的病。
和尚歇斯底里了,像那條黑色的閃光的蟲子一樣,他滿心焦躁,搖頭擺尾,奔走在荒山里。他紅著眼睛尋找那種蟲子。
終于,他在一塊石頭旁發現了一條,他撲過去,準確地把它抓在手中,一口就把它咬斷了,大口咀嚼起來……
一條蟲子改變了一個和尚的佛性。
沒想到,片刻之后,他身上的奇癢漸漸消失了,恢復了從前的樣子。
這是一種害人蟲。它藏在黑夜里任何一個地方。
今天,藝文講得不錯,他把這個故事講得血淋淋的。
我全神貫注地看。
突然,我看見那個保安又一次出現在鏡頭里,他拿著一個簡易的刈草機,慢騰騰地從黑暗中走出來……
我緊緊盯著這個瘦小的人,看他下一步有什么舉動,或者說,看編導讓他接下來干什么。
他走到藝文的身后,突然停下來,認真地察看藝文的頭發。藝文的頭發很亂,像荒草一樣。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身后有人,繼續講著。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再也聽不見他說什么了,死死盯住那個保安。
他定定地看著藝文的腦袋,沒有下一步舉動。
就這樣過了好半天,他一直紋絲不動,我不由驚駭了。以前,我注意觀察過幾個裝死的演員,中國的,外國的,都有破綻。而這個瘦小的人卻高超,和一具站立的死尸一模一樣!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別人家的電視能看到他嗎?
我抓起電話,撥藝文的手機號。
電話還沒通,門鈴突然響了。
半夜了,是誰按門鈴?
我放下電話,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透過貓眼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是那個保安,他爬到我家門口了!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這兒?他來干什么?
我不想開門,但是,門鈴一直在響,顯然,他知道我在家。
我咳嗽了一聲,硬著頭皮把門打開一條縫。
“是……你?”
他站在門口,禮貌地笑了笑:“對不起,打擾你了。”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是藝文老師告訴我的。我可以進來嗎?”
“你有什么事嗎?”
“那個電視劇的事,上次我們還沒有談完。我回去想了想,覺得……我可以進來嗎?”他又說了一次。
我只好把門打開,說:“噢,你進來吧。”
他就進來了。
“來之前,我還擔心會打擾你睡覺,可是藝文老師對我說,你這時候肯定在看電視呢。”他一邊換鞋一邊說。
“這不,正播我的恐怖小說呢。”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演得不錯呀。”我說,同時,坐在了他對面。
“都是編導安排的。”他笑笑地看著屏幕。
我也看了一眼屏幕——這時候,另一個他已經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了藝文,他還在孤獨地講著……
“關于那個電視劇……”他把目光從屏幕移到了我的臉上,開始了正題。
“你等一下,我先去一趟衛生間。”
“……好好。”
我起身疾步走進衛生間,掏出電話,繼續撥藝文。我要跟他核實一下今天的節目。
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家。現在,是夜最深的時辰。現在,那個瘦小的人就坐在我家的沙發上……我越來越感到自己的處境很危險了。
電話終于通了。
“藝文,是我!”
“你又發現什么恐怖素材了?”
“今天的節目又讓那個保安出場了?”
“沒有啊。”
“我又在電視里看到他了!”
“你得去看看醫生了,周德東!今天這個節目從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講,根本沒有其他人出現!”
“他來我家了……”
“現在?”
“地址不是你告訴他的嗎?”
“我都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兒!”
我忽然想起來,我從來沒對藝文說過我家住在哪兒!
他又說:“而且,他就是一個保安,我連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完了!”
“什么完了?”
沒等我說什么,電話一下就斷了,我低頭看了看——沒電了。
……藝文不知道我家里的電話,他無法打過來。
我傻傻地站在衛生間里,不知道何去何從。可是,我總不能一直在衛生間里藏著,我還得出去。
我四下看了看,鏡子,化妝品,電吹風,木梳,洗衣粉,手紙……衛生間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當武器。
最后,我在馬桶后看見了一瓶殺蟲劑,很粗壯,我把它拿起來,塞進懷里,懷里立即就鼓起來,一眼就可以看出揣著什么東西。
這是我最后的武器了。
我揣著它走出去,看到那個保安正拿著一串鑰匙在擺弄。那是我老婆的,上面有個漂亮的鑰匙墜兒,是一塊圓形的有機玻璃,里面凝固著一條蟲子的標本。
我坐下來。
他敏感地看了我的衣襟一眼,問:“你懷里裝的是什么?”
“沒什么,是個,是個熱水袋。”
“就是,天有點涼了。我租的那個房子沒有暖氣,很冷,最近一直想搬家。”
突然,我感到耳朵有點癢,就用手摳了摳,同時不自然地看了看他。
他立即敏感地朝我的耳朵看過來。
這時候,電視屏幕突然一黑,我的小說講完了。藝文在黑暗的屏幕里低低地說:“蟲子就在你家里,祝你好運……”
我抖了一下,隨即按了一下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我是在暗示那個保安,我要睡覺了。
他卻沒有告辭的意思,他像泥塑一樣,繼續看那黑糊糊的電視屏幕,一動不動。
房間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和他。
我打破了靜默:“你……明天還得上班吧?哦,應該說今天了。”六歲以上的孩子都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沒事兒,我休假。”他看了看我說。
我干干地笑了笑,哆嗦得越來越厲害。
“你太冷了……”他說完,慢慢站起身,盯著我的衣襟一步步走過來:“一定是水袋涼了,你掏出來,我給你換點熱水。”
“不……”我朝后閃了閃。
“你怎么了?”他詫異地看我。
“沒怎么呀!”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隱含著一縷嘲弄,我明顯感到他的眼神不像人的眼神!
我把一只手插進懷里,緊緊抓住那筒殺蟲劑,就像一只羊羔面對一條軟軟的毒蛇,希望用它的角保住性命一樣。
他突然說:“你小時候愛捉迷藏嗎?”
我直直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又笑了笑,說:“我最喜歡捉迷藏了,而且,我藏起來任何人都找不到我。如果我不出來,他們永遠找不到……”
我想他說的是真話。那天,他從黑暗走向黑暗,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可以用一下你家的廁所嗎?”他突然說。
這時候,我才說出了兩個字:“……你用。”
“謝謝你。”
說完,他轉身朝廁所走去。也許,他上完廁所就該走了……
過了好長時間,我一直沒聽見他沖水的聲音。
忽然,我想到了逃跑。
可是,這是我的家,我往哪里跑呢?
跑到朋友家去? 深更半夜把人家敲起來,說有個人在我家聊天,一直不走,我趁他上廁所就跑到你家里來了——那不是太可笑了嗎?
漸漸地,我不抖了。
他還是沒出來。
我有點驚詫了,抓緊懷里的武器,悄悄走到衛生間門口,發現里面黑咕隆咚,沒有開燈。
我叫了一聲:“常青!”
里面沒有聲音。
我敲敲門,又叫了一聲:“常青! 你在里面嗎?”
他不在里面在哪里?這個衛生間四周都是墻,沒有窗子。
里面還是沒有聲音。
我輕輕扭了扭門把手,里面鎖著。
我快步拿來鑰匙,把門打開:“吱呀……”
里面靜得可怕。我站在外面,伸進手去,打開里面的燈——我傻眼了,里面空蕩蕩,那個詭怪的保安不見了!
這家伙在跟我捉迷藏!
我的眼睛快速在衛生間里掃視著,判斷他能藏在哪兒。
我猛地拉開淋浴房,沒有人。
我又打開洗衣機的蓋,還是沒有人。
除了這兩個地方,哪里都藏不住人了。
我靜靜地站立,一動不敢動,這樣會使我的聽覺保持極度靈敏,沒有一點干擾。
四周太靜了,就像一個沒人居住的空房子。
——假如,有個人跟你在一個狹小的范圍內捉迷藏,可是你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這個人,怎么都看不到他那張笑嘻嘻的臉,一直到天黑,一直到很多年之后……你再沒有找到這個人! 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
這個衛生間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逃出去,馬桶管道都伸不進一個拳頭,排風孔還不如碗口大,地漏像個老鼠洞……
我肯定,他就在這個衛生間里,正暗暗地笑著,可是,我卻看不到他……
馬桶里的水冒了一下泡,我緊張地朝那里看了看,忽然想起了我的那篇恐怖故事:有個人把一條滿身都是毛的蟲子扔進了馬桶,最后它又變成無數的蟲子爬了出來……
難道這個常青會從馬桶里露出頭?
我緊緊盯著它,它又沒有任何聲音了。
過了好長時間,我終于退出來,回到了客廳。
窗外是黎明前的黑暗。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地站起來,悄悄走向衛生間。
突然,我的頭皮“唰”一下就麻了——衛生間里的燈被人關掉了,里面漆黑一片。
我站在外面,朝里面輕輕叫道:“常青……”
沒有一點聲息。
我朝黑咕隆咚的衛生間里踏進了一步,伸手去開燈,可是,燈沒亮。
我的心劇烈地抖了一下,趕緊退出來。
我拿來手電筒,朝里面照了照,還是什么都沒有。我試探著走進去,半空中懸掛著一只毛烘烘的東西,差點撞在我的眼睛上。
我后退了一步,用手電筒照著它,定睛觀看——是一只很大的蜘蛛,很多爪子都在慢慢地舞動,那是它的一種表情。
我隱約看見它長著很多眼珠,在手電筒的照射下,那些圓溜溜的眼珠,藏在密麻麻的毛毛里,閃著綠瑩瑩的光。有的眼珠在看我,有的眼珠在看我的身后,有的眼珠在看黑暗的天花板,有的眼珠在閉目養神……
我家衛生間里從來沒有出現過蜘蛛!
我極其恐懼,極其惡心,拿起笤帚瘋狂地打過去,把它打掉在地上。
然后,我急忙低頭尋找它的蹤影。
它不見了!
光潔的地板上只有一只拖鞋,我哆哆嗦嗦地把拖鞋掀開,一眼就看見了它,這節肢動物蜷縮了所有的爪子,像死了一樣。
但是,這騙不了我,因為它那些藏在毛毛里的眼珠都在死死地盯著我,有的眼珠盯著我的眼睛,有的眼珠盯著我手中的笤帚,有的眼珠盯著我的耳朵眼,有的眼珠盯著我的毛發……
尸體已經支離破碎,眾多的眼珠都爆裂了,只有一個眼珠滾到了一旁,圓溜溜地閃著幽光,還在盯著我。
我又一腳踏上去,這個眼珠也碎了。
我靠在墻上,開始胡思亂想。
我踩死了一只蜘蛛,這本來是一個芝麻大的事情,可是我擔心,明天早上我看見一具七零八落的人的尸體散落在衛生間里。
他就是郊區電視臺的保安常青。
那樣的話,我就成了殺人犯,一個肢解尸體的變態殺人犯。
而且,我把尸體埋起來都不行,至少藝文知道,昨天半夜常青來了我家。
——如果,一個人因為殺死了一只蜘蛛而被判死刑,那將是人類環保史上的一件空前絕后的事情。
我疲憊地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我的大腦好像沒有潤滑油的輪子,艱澀,滯重,緩慢,它“嘎吱吱”地轉著,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聽見有個人在叫我:“周德東……”
我打了個冷戰,卻沒有徹底醒過來。
那個聲音繼續顫巍巍地叫著:“周德東……我在這兒啊……”
我使勁睜開眼睛,確實有人在叫我。
“周德東……”
我昏昏沉沉地站起身,朝衛生間走去,那里面還是一片漆黑。
“是我……”
這時候,我才聽清是有人在門外叫我。
“誰!”我已經受不了類似的打擊了。
“是我,藝文啊。”
我抬頭看了一下墻上的表,早晨五點十四分。
“這么早,你來干什么?”我在門里問。
“你把門打開。”
“我問你,你來干什么?”
“你怎么了?夜里,你給我打電話,口氣那么驚慌,最后你說了一聲‘完了’,電話就斷了,我特別擔心,就跑來了。”
我的心放了下來。
一確定他是我的同類,我驀地感到他特別親切,立即伸手開門鎖,可是,我的手又僵住了。
我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足以讓我對他失去信任——他不是不知道我家住在哪兒嗎?現在,他怎么突然找到了?
我把手縮回來,低低地說:“藝文,昨晚你在電話里不是對我說你不知道我家住在哪里嗎?”
他似乎愣了一下,馬上說:“我是不知道,否則,我夜里就趕過來了! 我一直等到天亮,才從我們的攝像那兒問到了你家的住址……”
是的,那個攝像來過我家,她是順路,取幾篇恐怖小說稿。看樣子這個藝文沒什么問題。
我終于打開了門。
藝文一步就跨進來。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問。
我沮喪地說:“你進來再說吧……”
藝文跟我走進客廳,坐在了沙發上。
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說了一遍。
他突然笑了起來。
“你怎么了?”
他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說:“其實,我跟這個常青一樣,小時候捉迷藏,誰都找不到我……”
我愣愣地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為什么我藏起來別人找不到我。”
“為什么?”
“我回家了。”
“你是說……”
“不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這樣。”
我家衛生間確實離防盜門很近。可是,防盜門的聲音是很大的,我沒有聽到一丁點聲音。
“……他為什么這樣做呢?”
“我想,他是個農村人,不懂規矩,解完手就悄悄離開了。”
“這太牽強了。而且,他不見之后,我明明打開了衛生間的燈,轉了一圈,那燈就被人關掉了!”
藝文拿起手電筒就去了衛生間。他出來之后笑了,說:“是鎢絲燒斷了。”
我愣了愣,又說:“為什么偏偏這時候燒斷呢?”
“周德東……”藝文看著我的臉說:“我想對你說一些話,你不要介意……”
“我不會的。我怎么了?”
“你的恐怖小說寫得很好,很恐怖,可是,你也不要太專注于你的工作……”
“為什么?”
他遲疑了一下,沒有說話。
“說啊,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盯著我的眼睛,終于輕輕地說出了一句:“我從你的小說中,看到了精神分裂的影子……”
我的心好像一下就掉進了冰窖里。
他繼續觀察著我的臉,小心地說:“我以為,你是察覺到這個保安有入室搶劫的苗頭,才嚇成那個樣子,沒想到……你是個作家,一定比我更懂得,心魔最可怕,一旦迷失在里面就成了無限循環小數,永遠也走不出來……”
我突然意識到,我忌諱精神分裂這個詞,我害怕聽到它。難道我真的有什么問題了?
“但愿是我多慮……”他又小聲說。
“我相信,我沒有任何問題,是他有問題!”我一下變得有點氣急敗壞了。越強硬越說明沒有底氣。
他笑了笑,平靜地說:“后來我在單位問過這個常青的情況,他很正常。他是一個保安,有組織,有領導,有兄弟,有姐妹,有郁悶的中學時代,甚至還有過一次失敗的戀愛經歷……”
我的心似乎踏實了一些。我最怕的就是一個人沒有來歷,沒有表情。
“我覺得,你最好去找心理醫生看看。”藝文最后說。
我再也沉不下心來寫東西了。我總覺得這房子里還有一個人。
他在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包括我洗臉,刷牙,吃飯,發呆,解手,掏耳朵,賊眉鼠眼地四處搜尋……
最可怕的是睡著之后。
我不是畫中人,我肯定得睡覺。睡著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即使有一萬條蟲子在我腦袋旁邊爬來爬去,我也毫無所知。
它們就近近地俯在我的臉上,無聲地注視著我的睡態,無聲地聆聽著我打鼾,無聲地數著我有多少根睫毛……
我噩夢不斷。
我在夢中夢見我做了噩夢,我從夢中的夢里醒來,睡眼惺忪地四下張望,窗外有昏黃的月亮,那是夢中的月亮。
……隔了一天,我給藝文打電話,問那個常青有沒有上班。
藝文在電話里驚慌地對我說:“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壞了,那個常青真的不見了! ”
我的腦袋“轟隆”一聲。
“你的猜測也許是對的,也許他真的有問題……”說到這里,藝文遲疑了一下,然后,他小聲說:“你一個人多保重吧。”
終于,老婆回來了。
盡管她比我膽子還小,可是有她在,我的心里還是會踏實許多。
她乘坐的火車晚上到。
我開車接她回來的路上,藝文打來了電話,他問我:“你在哪兒?”
“我在外面。”
“他出現了! ”
“誰?”
“常青! ”
“他上班了?”
“沒有,他給我打來了電話!”
“他在哪兒?”
藝文壓低聲音,顫顫地說:“我說了你別害怕……”
“你說!”
“——他在你家里!”
我一哆嗦,車差點撞到路邊的梧桐。我把車停下來,顫顫地問:“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的手機上顯示的是你家的電話號碼!”
“他……說什么了?”
“他說,他迷路了。”
“還有呢?”
“他說完這句話,電話就斷了。”
“哦……”我心亂如麻地掛了電話。
“家里出什么事了?” 老婆問,她察覺出了點什么。
“沒什么事。”
說完,我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嘟——嘟——嘟——嘟——嘟——”
沒有人接。
那天夜里,我和老婆做愛的時候,開著床頭燈。這不符合我們的習慣。
老婆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但是,她沒有問。
我十分清醒地做愛,就像在毫不專注地打磨一件什么東西。終于,結束了,我像完成任務一樣翻身下來,警覺地聽著四下里的動靜。
老婆還不知道內情,我要為她放哨。
她旅途勞頓,很快就迷迷糊糊地入睡了。可是,她又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說:“今天不是星期五嗎?”
“是星期五。”
“你怎么不看你的節目?”
“我太累了……”
“噢,那你就趕快睡吧。”
說完,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
我感到這個世界又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孤獨地看了看茶幾上的那部電話機,它模模糊糊的。在我離開家之后,那個常青曾經用過它。此時,他毫無疑問就在這個房子里,正躲在暗處看著我……
突然,我想撒尿。
這時候,已經過了半夜,我有點膽怯,可我總不能不去,也不可能叫老婆跟我一塊去。
終于,我下了地,快步走向衛生間。
我突然停住了腳,傻住了——衛生間的燈柔柔地亮了!
這個燈泡的鎢絲燒斷了啊!幾天來,我一直沒有換……可是,現在它莫名其妙地亮了!
我試探著剛剛走進去,門突然關上了。我猛地回過頭,就看見了站在門后的他。
是他!
他還穿著那身保安制服,可是,他的臉卻是一張蜘蛛的臉!
那一瞬間,我驀地想起了媒體上曾經報道過的人面蜘蛛!
蜘蛛的臉被放大之后,竟然是這樣的丑陋和怪誕!
那是一張三角形的臉,有很多綠瑩瑩的眼珠,有的在看我的眼睛,有的在看我的大腦,有的在觀望外面的動靜,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假寐……
在眾多的眼珠中間,有兩片毛烘烘的嘴,不停地蠕動著。
狹窄的衛生間里站著我和他,顯得有點擁擠,他的臉幾乎貼著我的臉,我聞到一股腥臭的氣息。
那兩片奇形怪狀的嘴蠕動著說:“你為什么不找我了?”
我呆呆地看著這個怪物,已經不會說話。
他那張三角臉突然扭曲,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我藏了這么多天,一直在等你! 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我緩緩摔倒了。
我的腦袋撞傷了,縫了六針。
我從醫院回到家的第二天上午,我老婆發現她的鑰匙不見了,那上面有她單位的鑰匙,有家里的鑰匙。
這件事一下讓我見到了一絲光亮。
當天下午,我就開車去了電視臺。
藝文不在。那個攝像告訴我,他突然辭職了。
我一下意識到了什么,急忙問:“那個常青上過幾次鏡頭?”
她想了想,說:“三次。”
我一下就懵了。
這期間,只要我給她打一個電話,就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多簡單啊,可是,這世上很多事就是陰錯陽差。
接著,我去了電視臺的人事部。
從一個工作人員的口中,我又得到了一些重要信息:藝文大約是半年前進入電視臺的,而那個常青就是他介紹到電視臺當保安的,兩個人是什么關系不詳。
最后,我見到了人事部存檔的藝文身份證復印件。
他本名叫張藝文,他家的住址我去過,給張藝涓送錢。
(本文純屬虛構)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