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小閃
整理/夏景
更讓我吃驚的是,他突然跳了起來,拿出當年打排球的架勢,一個巴掌,扣在了小蔣的天靈蓋上。
一
丈夫周平是我的中學同學,那時他做校男排隊長,一起一跳,頭發帶著汗水甩起來,頓時讓我魂飛膽散。到學校參加老鄉活動四五次后,他才終于注意到我,這時的他,不知道怎的,變得和以前大不一樣,也不打排球了,只是好好讀書,后來才知道他視網膜出了問題,不能劇烈活動。
但這些已經不能影響我們的戀愛了,能把他弄到手里,等于是圓了我少女時代的美夢。畢業工作三年后我們結了婚。
結婚后,我們很自然地進入了老夫老妻的狀態。我是個喜歡求新求變的人,有目標有激情的日子,永遠能激發起我的快樂和向往。而周平,直到婚后,我才真正弄明白他和我曾經所渴望的那個排球隊長相距有多么遠。原來,他最大的享受,不是汗濕了頭發打排球,而是飽餐后洗個澡,蹺著腿看電視,可以從網球比賽一直看到深夜談話節目,他深深沉浸在里面的樣子,仿佛家里根本就沒有我這個人似的。
總希望他能做那個最理解我的人,能陪我玩,在我想傾訴的時候,隨時都能在身邊,內心郁悶時能幫我開脫釋放,因為如果從丈夫那里連這些都得不到,那么我要婚姻是為了什么?
小蔣是我的師弟,小我兩歲,正是愛玩的年齡,玩得昏天黑地,也不找女朋友。他是跑社會新聞的,習慣了在我們這個城市的邊邊角角東竄西跑。他知道的人和事,總是能給你新鮮的感受,對我的主動邀約,自是欣然無比,我們說好下午一起去一個酒吧,提前把圣誕夜過了。
二
和小蔣的熟悉調笑,在我,是帶了年齡的霸道的。總覺得比他大兩歲,加上已經結婚,拿他當弟弟看都算是便宜了他。
沒想到那一個下午竟玩出了感情,好多年沒有了的簡單的快樂又回到了我的身上,小蔣也說這么開心的日子還真是不多了。我對他玩笑說:“我們是談戀愛了吧。”他接得飛快,說:“那不是正好?”
幾天后,我正好有假可補,白天黑夜都不用上班,小蔣說帶我去附近的一個畫家基地看畫。
基地在郊區,一些畫家租下廢棄的倉庫改裝了來做畫室。對我來說,看畫家作畫比看成品畫要有趣得多。畫家們多放浪形骸,不拘小節,白酒瓶子就放在腳邊,一邊畫,一邊就往嘴里倒。
到了晚上,畫家們說要請客,去不遠的農家吃飯。我給周平打電話,說不回家吃飯了,他口氣有點不快,悶悶地說:“又和小蔣在一起嗎,他是單身,你是已婚……”
話還沒說完,我的火氣就上來了。已婚又能怎樣,有老公和沒老公難道區別很大?你除了晚上睡覺能讓我聽聽你的呼嚕外,我們還有什么語言交流?
我不給他辯解的機會,說起這些心里就煩。他還要說,我毫不客氣,就把電話掐了。
說是不遠的農家飯莊,開了車卻也要一個小時。酒是農家自制的燒酒,小蔣跟他們立刻喝成了一片,我喝白酒容易上頭,半小時不到,頭已經就暈得顛三倒四了。
朦朧中聽見畫家的母親在安排住宿,說醉成這個樣子晚上怎么能回去。又問這個女人跟誰睡,畫家大著舌頭說:“小蔣的女人,給他安排到一起就可以了。”
我要抗議,身子都已經軟了。
第二天醒來,首先摸手機,看到周平的電話快要打爆,最后一個是凌晨5點多的。心里亂跳,才想起頭晚的住宿安排,扭身果然見小蔣正在旁邊,鞋子都沒脫,頭已經垂到了炕沿下面,渾身亂七八糟,看來他也是徹底醉了。我穿了鞋子跑出去,從院子井里舀出一瓢冰冷的水來洗了把臉。徹底清醒了,想給周平打電話,想想畢竟有點心虛,自我安慰說,他5點還在找我,現在一定睡覺呢,算了,等回去再解釋不遲。
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我已忘了這天是元旦,總以為周平是去上班了,摸著鑰匙打開門,他正紅了眼睛站在門邊上,穿著大衣,嘴里呼哧呼哧還冒著氣,一看就是剛從外面回來。聽見我進門,一個冷子就拽住了我的手腕,審犯人的口氣:“說,去哪里了?”
我不快,三言兩語說了個大概,甩了他的手:“喝醉了,沒聽見你電話。”
“那你早上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你知道嗎,我一夜沒睡!”
其實從進門看見他的樣子,我心里已經很內疚了,但我實在不喜歡他管天管地的樣子。我說:“要是你肯跟我玩,我何苦去喝醉?”他指著餐桌,讓我看盒子里的披薩和已經有點打蔫的花:“昨天是準備了要和你好好翻過這一年的,你給我機會了嗎?”
三
和小蔣,卻依然玩得熱火朝天。心里也有故意要氣周平的想法,從元旦回來后,他就不再理我,非要我向他道歉不可,并且保證以后不再這么徹夜不歸并喝得爛醉。我不肯,憑什么要給他做保證?我的父母都還沒有這么要求過我呢。
兩個人憋著,誰也不理誰。他的工作還是忙,眼看就要過年了,我還什么都沒有采買,他臭著臉,讓我倍感委屈,心里恨道:“大不了各回各的家。”
他還真給我機會。有一天起來,就看見桌上一張紙條:“我要去加拿大,一個月,這個年不能一起過了,你多保重。”再拉開衣柜,毛衣大衣全不見了,人居然已經走了。
恨恨地站在客廳發呆,兩只光腳凍得要立馬抽筋。無聊沮喪中,又是小蔣送來溫暖,邀請我參加一個自駕旅游的團隊,去哈爾濱看冰燈。
我還在支吾,他已經猴急地叫嚷起來:“去不去啊,名額有限,很多人想去呢。5輛車,保證好玩呢。”
還說什么呢,既然保證好玩,當然要去了。
去了才看到,果真人多,還有兩輛越野吉普,滿滿當當20人。集合完畢,立刻就出發,路況很好,心情更好。我一出來,就把和周平的不快扔到了后腦勺外,窗外雖是颯颯冷風,車內卻永遠暖意融融。而且,這一路,我發現了小蔣的一個優良品質,看上去他傻乎乎的,可其實,卻是很會關心人的一個男孩子。
我夸他:“你讓我放心多了,回去就幫你找個女朋友。”
他也不客氣,直接表達對我的好感:“行,就照著你的樣子找。”
我說:“我這么舉世無雙,哪里還會有便宜你的?”
他逗我說:“那也不能就便宜了周平啊,他還沒我優秀呢。”
小蔣說到周平,我心就一沉。
四
后面的幾天,因為放著和周平冷戰的事,感覺一直不痛快。冰燈冰雪看是看了,自己的心也凍成了一個大疙瘩。無人傾訴,就講給小蔣聽,他主張我過單身生活,因為我的天性是這么的天真爛漫,無拘無束。我一眼識破他的狼子野心,說道:“你不是想打我的主意吧?”
小蔣嘿嘿一笑:“你做什么美夢呢,你不對我下黑手就是我的福氣了。”
我們倆誰也不捅破那層紙,因為周平自會坐立不安。果真,他從加拿大剛回來,就興師動眾地約請小蔣出來喝茶,嚴肅地邀請我,而且指明我只是作陪,不算主要談判方。周平氣呼呼地說:“你們打算怎么辦?”他兩手握在一起,嚴肅問道。小蔣伸手去扶他的肩膀,被他一把打掉。小蔣終于說出口來:“我們打算先同居,再分手。”周平的眼睛瞪得老大:“分手后小閃怎么辦?”小蔣沒心沒肺:“她自己過自己的唄。”
我已張大了嘴巴,誰叫小蔣這么說的?事先只說刺激刺激周平,但沒說好拿我開涮啊,這么整我算怎么回事呢?
“流氓!”我罵他,“誰要跟你結婚?”
“可你罵我流氓了,”小蔣繼續無賴,“這就證明你是當了真。開始不過說是玩玩的嘛,誰知道你會這么沒情趣,竟把老公拉出來算計我,我丟不丟面子啊?”
小蔣的無賴樣,我這還是第一次見。但更讓我吃驚的是,周平突然跳了起來,拿出了當年打排球的架勢,一個巴掌,扣在了小蔣的天靈蓋上,打得小蔣跌坐到地上,舌頭都似乎被打進了肚子里。
“我們走。”周平拉著我直接回家。進了門還氣喘吁吁,拉開冰箱找喝的,突然大叫一聲:“這是什么?”
我過去,才發現里面滿滿當當的食物竟然已經腐爛,有小蟲在向外爬。原來周平去加拿大之前竟買了那么多的食物,可惜的是我連門都沒拉開過。
周平火了,我從沒見過他會這么生氣。他狠狠摔了冰箱的門,轉過來看著我,眼里滿是憤怒和火焰。我已經覺得他的巴掌要砸向我的天靈蓋了,不由得縮了身子,蹲在地上。他拿腳踢我,聲嘶力竭:“站起來!”我不說話,不敢看他,直想跑進臥室把門反鎖掉,他仿佛看穿我的陰謀,一把揪住我的領子,提溜了起來,大聲吼道:“你,到底要怎樣?”
無話,我又能怎樣?家庭生活總是不如外面的日子豐富,我只是貪玩而已。而他卻要上綱上線,居然還流出了眼淚!
周平哭,這要比他發火更讓我震驚。他一定是掩飾不住激烈的情緒了,眼淚仿佛帶血。他不再理我,惡狠狠地摔門而去。
我從不知道,視網膜竟然也會因情緒激烈而松落和充血。周平在醫院里給我留言:“如果你覺得委屈,如果你覺得我對你疼愛不夠,那么我放你走。這也許是我最后能給你的疼愛了。”
我的眼淚噴涌而出。人真是個奇怪的動物,從那以后,我再沒跟周平胡鬧過。我認真地想了想,我現在這么乖,還真不是周平的眼淚或將落未落的大巴掌,而是他的疼愛。一個男人,連被刺傷的心都還愿意拿來疼愛你時,那一定是真的很愛很愛了。
所以我對小蔣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才明白,夫妻日子,就好像是逛街休閑,看起來是生活的內容,但其實也是生活的目的呢。”
他臉平平地望著我:“別這么深奧,我不懂。但有一點,我必須告訴你,你現在不如以前好玩了。”
我不屑道:“愛玩不玩,你老姐我不在乎。”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