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個鐵盒子,好用來裝我的骨灰
蔣國在汽車交易市場門外遇到了這個乞丐。
乞丐的衣服很臟,而且破,頭發很亂,粘滿污垢和碎屑。顯然,他成為乞丐已經不是一天了。
這種沿街乞討的流浪漢蔣國早已見慣,而且正因為見慣,所以對他們乞憐的眼神沒有絲毫感覺。他僅在六年前的一個早晨出錢施舍過一個喪父的孩子,從那時起便再也沒正眼看過任何一個乞丐。他從這個乞丐面前走過,如同往常,懶得用余光瞥上一眼。
“先生,行行好……”乞丐的聲音有些發顫,當然,乞丐的聲音大多如此,為了奪人同情。
蔣國沒有理睬,邁著步子繼續向前走,他的心思全都在汽車市場里。他要買一部新車,來載他的新女友。
男人就是這樣,有了新的愛情,自己也要變得新鮮一點,特別是身為知名公司總經理的蔣國。說話的語調得變,要變得溫柔;行為舉止得變,要變得親切;衣著得變,要變得更得體。當然,一切變化都是對新的愛情對象而言。家里的愛情是舊的,不需要配新車,況且那邊也早已不在乎蔣國的變化。蔣國明確地感覺到,家里的妻子并不只有他一個男人,但顧及面子,他只好視而不見。
蔣國邊走邊想,突然腳下一個踉蹌,褲子似乎被什么東西鉤住了。低頭看,一只黑乎乎的手捉住了他的褲角,是那個乞丐的手。
“先生,行行好……”乞丐死死地攥著蔣國的褲角,蔣國腳下用力,竟沒能掙脫。這乞丐的力氣大得出奇。
蔣國心頭火起,他沒見過哪個乞丐這樣大膽而又無賴,卻又不能拉下臉喝罵,西裝革履當街對一個乞丐發作,畢竟有失身份。對待這樣的乞丐,本是一張零錢就可以打發的,但蔣國是倔強脾氣,越是這般無賴就越不肯妥協,于是陰沉著臉,低聲喝道:“滾開!”
不知乞丐是自愿放棄還是懼怕了蔣國的聲勢,枯骨般的手突然松開了。
蔣國如釋重負,又怕他繼續糾纏,忙向前走了幾步,那乞丐卻又開口說話了:“不給錢也沒關系,給我一個鐵盒子,好用來裝我的骨灰?!?/p>
蔣國的腳步哆嗦了一下,停住了,回頭看去,那乞丐怪怪地笑著,蔣國看得心里發毛。
他突然覺得,這個乞丐有幾分面熟。
“你果然買了盒子……”
欒菁坐在總經理辦公室的轉椅上,吸著女士香煙,手指在小巧玲瓏的手機上撥通了蔣國的號碼。
“喂?!彪娫捓锸Y國的聲音顯得蒼白無力。
“車買了沒有?”欒菁吐著煙。
“沒有……剛進商場……”
“你怎么了?”欒菁似乎聽出蔣國語氣有些異常。
“沒什么……”
“我看中一款車?!?/p>
“什么牌子?”
“BOX1000?!?/p>
“沒聽說過。你又亂看廣告了吧?那是騙人的?!?/p>
“我不管,總之你給我買回來,今天看不到這款車我就不下樓。”
沒等蔣國回答,欒菁就掛斷了電話,然后輕輕吸了一口香煙,把煙霧噴在桌面的廣告單上。廣告單上有一部黑色的轎車,看起來豪華而高貴,廣告詞則是奪目的鮮紅色字體:BOX1000,象征身份的鐵盒。
BOX1000果然是一部好車,車體看起來很結實,開起來也很舒適。蔣國認為,錢,算是花值了,更重要的是能以此博得欒菁的歡心,今夜必是一宿銷魂……
正胡思亂想,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攔住去路,蔣國嚇了一跳,急忙剎車,打開車窗正要怒罵,卻見攔路的人是拉他褲角的那個乞丐。
那乞丐直直地向車里看,突然古怪地笑了,說:“你果然買了盒子,好哇……好……”
蔣國不明白他說什么,疑惑地看著他,竟然越看越覺得面熟……
難道是那個人?
蔣國出了一身冷汗。
那乞丐依舊直直地看著,不是在看蔣國,而是看著后排座位和后車窗間臺子上擺設著的裝飾物——
一個黑色的盒子。
“好……”乞丐自言自語般嘀咕著,轉身走開了。
蔣國默默注視著乞丐遠去的背影。
難道,真的是他……
鐵箱中自焚的老乞丐
六年前的某一天。
蔣國在公司樓下遇見兩個乞丐,一老一少,老乞丐顫抖著聲音對蔣國說:“先生,行行好吧……”
蔣國沒有理他,走了過去,只聽身后老乞丐說道,“先生,不給錢也沒關系,給我一個鐵盒子,好用來裝我的骨灰呀。”
蔣國聞言,回頭看了看老乞丐,那是一張困苦的臉,口中咳嗽不斷,看樣子患有重病。蔣國冷冷地笑了笑,指著不遠處的鐵皮垃圾箱,“看那里!那兒有一個鐵盒子,送你,夠裝你們兩人的灰了。”
那垃圾箱是黑色的鐵皮箱,兩個人躺在里面,綽綽有余了。
蔣國說完就走進了辦公樓,他沒有看見老乞丐的表情。
之后幾天,老乞丐沒再出現過。第八天的上午,蔣國來上班的時候,看見公司樓前聚集了很多圍觀的閑人,人群中傳出撕心裂肺的哭聲,保安告訴他,清晨,一個老乞丐在垃圾箱里自焚了。
“老頭兒點燃了垃圾,然后自己跳了進去,孩子趕來時,老頭兒已經燒焦了,那孩子跪在垃圾箱邊哭天喊地,沒人管啊!”
凄慘的哭聲,讓蔣國心里突然變得很涼很潮。
他想,難道老頭兒因為他的那句話就自焚了?可當初他只不過是一句玩笑話。
他招呼身邊的保安,讓他找一個盒子過來。
十分鐘后,保安端來一個盒子,一個黑色的鐵皮盒。
蔣國從口袋里拿出一千塊錢,放進鐵盒里。
“給那個孩子,讓他料理后事?!笔Y國吩咐。
保安應聲而去,可他遞過去的鐵盒,孩子看也不看,仍舊撲在老頭兒的尸體上哭。
哭聲越來越凄慘,越來越沙啞。
蔣國不想繼續看下去了,他回到辦公室,整整一天都沒有心情工作。下班時,聽見員工說,老頭的尸體和孩子都被城管的車拉走了。
他回來了,來要一個新的盒子
后來,蔣國漸漸把這件事情淡忘了,就像忘記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天,這個突然出現的乞丐又喚醒了他的記憶。
“不給錢也沒關系,給我一個鐵盒子,好用來裝我的骨灰?!边@的確是當初老乞丐說過的話。如今,竟只字不差地從另一個乞丐的嘴里重復說出來。不,也許,并不是“另一個乞丐”,他的面孔,跟當年那個老乞丐出奇相似!
他沒有死!
蔣國的神經突然緊了一下。
他想要什么?難道他當初裝死?
蔣國的腦中迸出一連串的疑問,他越來越覺得那乞丐臉上的笑容不是真笑,但凡開心的笑,雙眼會不自覺地彎成月牙型。而那個乞丐,他的笑只在嘴上,眼神卻直直的,眼珠滾圓且微微突起,如同蛙眼,如果只看眼睛,絕對不會看出任何笑意,它們深邃而不可捉摸。
時隔六年,他回來了,要找蔣國要一個新的盒子!
不對,不是他!這個乞丐看起來明顯沒有當年那個老乞丐老,只是面孔相似而已,他的聲音不像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倒像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那是老乞丐的孩子!
蔣國記得,那孩子的眼睛大大的,圓圓的,流露出哀愁與絕望。今天這個乞丐,他的眼睛里沒有哀愁,沒有絕望,蔣國卻覺得他就是老乞丐的兒子——因為那雙青蛙樣的眼睛。
如果,他真的是那孩子,他要做什么?
感謝那一千塊?報仇?或者,他還想再要一個鐵盒。
蔣國突然回頭,看到了后座那個黑色鐵盒。
蔣國覺得它眼熟……那,那似乎是他曾送給老乞丐的盒子!樣式一樣,顏色一樣!
怪不得剛才那個乞丐對他說:你果然買了盒子。原來他指的是這個盒子!奇怪,進車之前怎么沒看到它?
蔣國急忙把車停在路邊,回身去拿那個鐵盒,卻發現它并不是普通的擺設。盒子的底部被焊死在臺上,它與這部車竟是一體的!盒蓋也被焊死,無法打開。
它的里面裝著什么?骨灰?
蔣國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福子燒的鐵盒燒”
車開到公司樓下的時候,蔣國心里一片陰霾。
給欒菁打電話,喚她下樓。欒菁看到新車,心愿達成,高興得什么似的,坐在副座上,滿面春風。
“去哪里?”蔣國問。
“福子燒。先吃飯,再兜風。”欒菁開心地笑著。
欒菁是總經理助理,兩年前進入公司的營銷部門,因為業績突出得到蔣國的垂青。當然不只是職位得到了提升,兩人間的感情也得到了升華。蔣國背著妻子,對這個新歡百依百順。
“福子燒”是兩人經常光顧的飯店,欒菁喜歡。
選了一個小包間落座后,欒菁點了兩個平時常要的菜,又要了兩個沒吃過的,服務員接過菜單走了出去。
欒菁抬頭看蔣國,蔣國低垂眼瞼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一直繃著臉,新車不如意?”欒菁看出蔣國有心事。
“沒有?!笔Y國笑得很不自然。
“有什么不順心的事吧?說出來給我聽聽?!?/p>
“沒什么,我很好,你別瞎猜了。”蔣國辯道。他不愿把乞丐和黑鐵盒的事告訴欒菁,老乞丐自焚的事發生在六年前,沒必要告訴她。
為了不讓欒菁繼續猜疑下去,蔣國開始找話題跟她聊天,但暗地里還想著那個鐵盒……
上來一道新菜:“這是本店的推薦菜,鐵盒燒?!狈諉T邊上菜邊說。
鐵盒,蔣國的神經被深深刺痛了。
這道菜由一個黑色的鐵盒盛著,菜色很豐富,正冒著熱氣,服務員在一旁介紹:“本菜是取新鮮的生肉和排骨,調配好佐料裝進鐵盒,置于火上烹制而成。我們大廚的火候掌握得好,燒得恰到好處,如果火大了,鐵盒里面的肉會變焦……”
蔣國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喝道:“行了!”
服務員一怔,驚得不敢吭聲。
欒菁正聽得鐃有興致,突然被蔣國嚇了一跳,抱怨道:“干嘛呀你,吃炸藥了不成?”
蔣國沒再繼續發作,對服務員擺了擺手,說:“撤下去吧,錢照常付!”
“不行!”欒菁雙眼緊緊逼視著蔣國。蔣國的目光躲閃,不敢與欒菁對視。欒菁盯著他,口中對服務員說:“你先出去吧?!狈諉T聞言立馬逃出了房間。
“你今天不正常。”欒菁的語調淡如止水。
“哪里不正常,沒有的事兒!”蔣國強作鎮定。
“你平時不是這樣的,告訴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欒菁用命令的口氣說道。
“你別亂想行不行?我好著呢,只是有點兒累?!笔Y國抬頭看了欒菁一眼,大聲辯解。
欒菁深深地看著蔣國,目光中透露出懷疑。
他就在這盒子里
這頓飯吃得很悶,兩人幾乎沒再說話,連酒也沒有喝,剩了不少菜,特別是鐵盒里的東西,蔣國一口也沒吃,甚至不敢去看它。
結了賬回到車上,兩人都沒有了兜風的興致。
“送我回家吧。”欒菁開口說,語氣中沒了平常那種命令的意味。蔣國“嗯”了一聲,知趣地發動了車子。他知道,今晚所有愉快的氣氛已經煙消云散了。
車停在欒菁住處的門口時,欒菁獨自一人下了車。蔣國沒有陪她上樓,她也沒有與蔣國道別,兩人之間突然無話可說,彼此沉默。
蔣國把車開出小區,停在街旁。看著車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他不知道現在該去哪里。他不想回家,他不想面對家里那張早已看膩的臉。
正猶豫的時候,蔣國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一個人的身影。他下意識地搜索著人群,但眼前走過的都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剛才那個熟悉的背影只是輕輕地一晃,隨即便消失在蔣國的視線里。
蔣國的感覺告訴他,那個人影,正是白天的那個乞丐,一定是他!他弓著身子,躡手躡腳,亂蓬蓬的頭發和胡子,也許還詭異地向車中的蔣國看了一眼,然后立刻閃身鉆到人群中。
蔣國的心又狠狠地緊了緊。
突然,他有了一個自己也解釋不清的想法。
他要把車里的那個鐵盒子弄下來。那個盒子處處透露著詭異,詭異得讓自己不敢正眼看它,只要有它在,就會引來那個不懷好意的乞丐。
蔣國回頭,慢慢將視線轉向鐵盒子。
鐵盒子陰沉著臉,冷冷的。
猛地,蔣國發現,那盒子上面生出了一只眼睛——滾圓的眼睛,正狡詐地看著他!那是老乞丐的眼睛,像青蛙的眼睛。
是那個老乞丐!他就在這盒子里,他來找他了!
蔣國呆了,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那只眼睛漸漸變成了月牙型,它在笑,笑得可怖。
他想到一個人
一串細碎的響動驚動了蔣國。
“先生。”一個交警俯身看著車里的蔣國,邊敲車窗邊說。
蔣國睜開了眼睛,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居然做了一個恐怖的夢。他按了按太陽穴,頭痛欲裂。
“這里禁止停車,把車開走?!苯痪畹?。
蔣國馬上啟動了車子。
夜幕降臨,他仍然不想回家。于是手機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有人接聽,是他老婆?!敖裢砦以诠炯影啵换厝チ?,不用等我?!笔Y國說完,根本不等老婆回答就按下了切斷鍵,他沒有心情跟她廢話,而且,她也不見得有心情聽他解釋。
蔣國回想剛才的夢境,那絕對是一個不祥的夢,它在暗示著什么。
蔣國更加懼怕這個盒子了,也更想去打開它。蔣國并不是對里面的東西好奇,他只是想證明,這個盒子并不是當年送給乞丐的那個鐵盒子,盒子里并沒有老乞丐的骨灰,他要用親眼看見的事實來消除心中的疑慮。
猛然間,他想到一個人,那個人一定可以幫助他。
那個幫蔣國送鐵盒給乞丐的保安!盒子是他找出來的,他應該知道那是什么樣的盒子。
蔣國努力去想他的名字,卻怎么也想不出,只對他的相貌依稀有些印象,如果見到他本人,應該會認出來。
蔣國急不可待,要立即找到那個保安。希望他還在公司里,于是蔣國踩下油門,向公司的方向駛去。在他的心里,那個平凡的保安已經成了救星。
蔣國第一次在夜里來到公司,夜幕下的辦公樓像一只長著無數怪眼的巨獸。蔣國把車子開到地下停車場,在駛進停車場的一剎那間,他有種被怪獸吃掉的感覺。
停車場里空空蕩蕩,蔣國把車泊在停車場中央,然后直奔保安室。保安室里青煙燎繞,五個穿制服的保安員圍在電視機前,邊看球賽邊興致盎然地評論,這是他們閑暇時惟一的消遣活動。
蔣國推門而入,眾人驚訝,看著神色匆忙的總經理不敢吱聲,均猜不到他夜晚來公司是為了什么事。蔣國沒有在意,環視一周,發現這些人里并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保安,于是問保安隊長:“盧隊長,目前公司里雇用的保安一共有幾人?”
姓盧的保安隊長立即陪笑說:“一共有八個人,今天當班的是五人。請問總經理有什么事嗎?”
“有他們的履歷吧?給我看看?!?/p>
“好的,稍等。”盧隊長答應著,打開柜子的抽屜,抽出一個檔案袋交給蔣國,“這些就是在職保安的履歷。”
蔣國接過,抽出里面的八張履歷逐個翻看。他不看履歷的內容,只看左上角的一寸免冠照片,尋找著那個保安的臉,但八張紙翻過后仍沒有發現那個人的面孔。
“這是全部的履歷?”蔣國把履歷裝回檔案袋里。
“一個不少?!?/p>
蔣國有些沮喪,看來那個人已經不在公司了,但他仍舊沒有死心,問道:“有六年前在職人員的履歷嗎?”
盧隊長一愣,回答:“有的,不過歷史履歷都在人事部門。今天已經下班了,需要的話,明天給您送去?!?/p>
蔣國又是一陣失望,只好無奈地點了點頭,“好了,你們繼續,我今天晚上有些事情要辦,待會兒睡在員工休息室?!笔Y國說完轉身離開了保安室,留下幾個保安員與盧隊長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他們來要骨灰了
員工休息室里有長沙發,蔣國躺在上面,還算舒服。既然明天才能拿到那個人的履歷,就先熬過這一晚,等到明天看了履歷,再按照履歷上的聯絡方式聯系他,蔣國在心里盤算著。
夜晚的辦公樓里悄無聲息,靜得讓蔣國的呼吸聲都顯得那么沉重。他合上了雙眼,但愿疲勞的一天快些過去,太陽再次升起來的時候,所有的不愉快都就此散去……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轟隆隆”的一聲響雷讓蔣國心中一顫,睡意被趕走了一半。
蔣國有些害怕打雷,想想自己也覺得羞愧而且惱怒。一個大男人怕雷聲,說出去的話,一定讓人笑話。
一道閃電,閃亮耀眼。
蔣國原本瞇著眼睛,但閃電劃過天際的時候,他突然把眼睛瞪圓了。閃電照亮了屋子的時候,他發現房門上的氣窗處,出現了一張臉!
那張臉緊緊地貼在玻璃窗上,兩眼瞪著,在看蔣國。
蔣國的頭皮隨著接下來的雷聲一下子炸開了,仿佛那道閃電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雨聲漸大,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
蔣國僵直地躺在沙發上,心臟跳得近乎崩潰。他害怕閃電再次亮起,怕白颯颯的冷光照亮房間,讓他看清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恐怖的臉,還有圓圓的,青蛙樣的眼睛!
那就是老乞丐的臉,他終于來了!也許,他正在黑暗中朝蔣國獰笑,那圓圓的、青蛙眼彎成了月牙型……
又是一道閃電,毫無征兆的,更亮,更詭異。
天地如同白晝,在這一瞬,蔣國面前的景物,一切都是黑白的,泛著些許藍光。他沒有發現那張臉,那張臉已不在了,空蕩蕩的玻璃后是黑漆漆的走廊。
雷聲隨之而來,響得很厲害,蔣國來不及掩住耳朵,所以,他分明聽見了,在響雷的同時,遠處的一聲尖叫和雷聲一起傳進了他的耳朵!
蔣國呆住了。他記得這個聲音,那撕心裂肺的悲鳴,那悲痛欲絕的哭喊。
那個早晨,那個孩子撲在燒焦的尸體上,聲嘶力竭。
雷聲靜了,那個聲音沒了,辦公樓里又恢復了寧靜。
汗水從蔣國額頭上滑下來,他想著那張慘白的臉,他想看那凄慘的悲鳴,覺得那老少倆人正在相互攙扶著向他走來,走近了……更近了……他們來要蔣國的骨灰了。
蔣國坐起身,沖出了休息室,發狂般奔跑,向停車場沖去。
空曠的停車場,黑色的轎車安穩地停在場中央,它似乎在等待著蔣國。
蔣國沖過去,打開后門,向那個鐵盒子撲了過去,額頭幾乎要撞在鐵盒上。他發狂了,他用手指摳,用拳頭砸,用牙齒咬……他要打開盒子,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折騰了很久很久,他精疲力竭,喘著粗氣靠在座椅上,手上有血,嘴角有血,他的指甲脫落了,門牙斷裂了。
鐵盒的表面血跡斑斑,蔣國無力地盯著它。它沒什么特別,黑色的鐵皮盒,粗糙的造型,但是,它透露著令人膽寒的詭異。
突然,蔣國的目光變得異常興奮,他發現盒蓋與盒身的接口處裂開了一道縫隙!他掏出隨身帶的鑰匙,插進縫隙里,用力地撬!撬!撬!直到聽到“咔”的一聲響動,手上沒有了阻力。
盒子被撬開了,但他卻冷靜了下來,沒有了剛才那樣的瘋狂,心底升起一種未知的恐懼。
他害怕,他怕盒子里突然伸出一只干枯如雞爪般的手,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
他害怕盒子里堆滿了圓圓的、鼓鼓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詭異地望著他。
其實,他最怕的是白色的、散發著煤灰味道的粉末,那是被燒碎了的老乞丐。
蔣國定了定神,終于掀開了盒蓋。
周圍靜得讓人恐怖,蔣國的呼吸沉重,像勞作后的耕牛。猶豫片刻,他緩緩地伸出脖子,向盒子里面看去。
一瞬間,他的眼睛瞪大了。
“這是……這是……”蔣國喃喃地自語,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平凡的人,不平凡的事
邱聶,是某知名公司的保安,一個平凡人。
但這個平凡的人,卻要做不平凡的事。
他要跟公司總經理蔣國的老婆上床。
他下定了決心,自從那個迷人的女人趾高氣揚地從門口進入辦公樓的那一刻起。
數個星期后的一個夜晚,邱聶真的與這個女人共度了良宵,邱聶從來不知道,這看起來高雅傲慢的女子,竟有如此強烈的需求。
暗渡陳倉的生活持續了幾個月,邱聶要她離婚,她拒絕了。蔣國是個愛面子的人,他不會同意離婚的,更何況蔣國的地位和財富豈是一個小保安能比的。邱聶沒再說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開始盤算著如何除掉蔣國,獨占這個女人,還有她的財產。
他一直在等待著機會,他的腦袋里儲存了各種計劃,卻因為沒有實施的條件而作罷。
直到那一天。
那天,公司樓下死了人,一個老乞丐活活燒死在垃圾箱里。蔣國讓邱聶找一個鐵盒子送給老乞丐的孩子。
邱聶去了,短短的十分鐘,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蔣國調笑老乞丐那天,邱聶也在場,他覺得,那個老乞丐也許是因為蔣國的一句話受到了刺激,從而走上了絕路。那個老乞丐的孩子要是明白這一點,他沒有理由不憎恨蔣國,因為蔣國殺了他的親人。
邱聶迅速找到一個盒子,寫了一張字條塞進去:
我會幫你報復害死你爸的人,跟我合作……
一個永遠封閉的鐵盒
打開的黑色鐵盒,像尸體的嘴巴,安靜,沒有呼吸。
蔣國茫然地看著里面的東西:一疊百元的紙幣,蔣國用手指點著,一張一張地數:一、二、三、……一千元。
蔣國還沒有來得及驚訝,車門突然發出一聲響動:“咔嚓!”
車門竟然自動上了鎖,蔣國急忙伸手去開,門紋絲不動,看似已被反鎖。另一側的門同樣打不開。他喘著粗氣,狼狽地爬到前座,前座的車門依然無法打開,蔣國慌了,提起拳頭向玻璃窗狠狠地砸去,防盜玻璃紋絲不動。
腳下一陣發熱,濃煙滾滾升起,著火了。一瞬間,火焰充斥了車內,熊熊地燃燒。蔣國用身體的各個部位兇猛地撞擊著車門,無濟于事。
漸漸的,他沒有力氣了,癱倒在燃燒的座位上。
他想到了車的名字,BOX1000——盒子,1000。
他將被燒死,連同那1000元錢。
透過火焰,他看到一輛車開了過來,但他已經沒有力氣求救了。失去意識前的一剎那,他認出了那輛車里的人,同時記起了他的名字,他叫邱聶。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水淋淋的車窗上雨刷不停搖晃,那個人的面容忽隱忽現。
蔣國的腦中劃過了最后一道思緒,那個人是……
那輛車駛近了,停在離BOX1000不遠的地方。
“你的錢沒有白付給汽車交易市場的老板?!鼻衤櫺χf。“打開盒子就會觸動機關,車門鎖死,然后車內開始燃燒,你真是個天才?!?/p>
欒菁面無表情地說:“過獎,你化妝成乞丐裝神弄鬼的手段也不錯?!?/p>
“呵呵,這家伙到死也不知道你就是老乞丐的孩子!不過說實話,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也沒有發覺你是女孩呢?!鼻衤櫟靡獾匦?。
“還有,他到死也不知道他老婆會跟你狼狽為奸。”欒菁冷淡地說。
“好了,要不是那女人資助你,你也不會有今天,我贏得女人和財富,你報了父仇,合作愉快?!鼻衤櫳斐鍪终?,想與欒菁擊掌慶賀。
但欒菁沒有理睬他。
邱聶討了沒趣,冷冷地哼了一聲,抽出一根煙放在嘴里。
“爸爸患了絕癥,當時就算不去自殺,也不會活多久?!皺栎纪蝗蛔哉Z般說道。
邱聶一愣:“你的意思是說,蔣國不該死?”
“不,他該死,若不是他的一句話,爸爸也不會死得那么慘,爸爸不愿意成為我的負擔……”
“哼,現在正如你所愿,蔣國也被活活燒死在‘鐵盒’里了。我設計的計劃成功了,當初他迷上你的時候我就猜到會有這么一天……嗨,借個火?!?/p>
“當初?”欒菁的眼睛突然泛出古怪的亮光,“當初,你為什么抽走那一千塊錢,讓我連給爸爸料理后事的錢都沒有?”
邱聶呆住了,他沒想到欒菁會問這個問題,慌忙解釋:“我怕你拿了他的錢就忘記了父仇,當時是我藏起了那1000元,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爸爸一生嘗盡苦難,死后連一塊墓碑都買不起,你是為了我好?”欒菁的話變得異常尖利。
“我……”邱聶一時無語,一層汗水粘在頭皮上,他有些不好的預感。
欒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下車,關門,留下邱聶一人在車里愣愣地叼著煙。
“我借你個火。”
邱聶聽到欒菁留下的最后一句話,然后一聲響動傳進耳朵。
“咔嚓!”黑色的轎車成為一個永遠封閉的鐵盒。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