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鳥,天生沒有腳,它的一生都在飛啊飛,累了在風里睡覺,一直到死才能落地。這只鳥,會為了我而停留嗎?
1
許天昊和我,是一對冤家,所有的人都這么說。
我對許天昊的記憶是從4歲開始的。那天,姑媽從外地回來,帶給我一輛嶄新的輕便童車,我欣喜地騎著在大院里來來回回地兜圈子。結(jié)果,興奮的我一頭撞在從外面回來的許天昊身上,把他剛穿上身的褲子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為了避開許天昊媽媽嚴厲的批評,我只好答應他的不平等條約,忍痛割愛,把我的寶貝車讓給他騎。沒想到這小子騎上車就跑,我在后面哭著喊著跺著腳追,可是他騎得飛快,我哪里追得上?
那年,我4歲,許天昊5歲。
2
許天昊長大后成了一個很乖的孩子,安靜,溫和。他家是標準的知識分子家庭,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是一所中學的校長。許天昊是學校里成績最好的男生,拿過全國數(shù)學奧林匹克競賽的大獎。
我卻不喜歡學習。從初中一年級起,我就迷上了畫畫,枯燥的課堂上老師講得唾液飛濺,我卻在下面刷刷幾筆,將老師勾勒得惟妙惟肖。我常常逃課,多半是躲在公園里,看那些退休的老人在畫面上涂抹出秀美的湖光山色,或者是對著湖面上婷婷盛開的荷花發(fā)呆。
我的成績差得一塌糊涂,許天昊常常被我媽叫過來幫我補習功課。他能將老夫子講得云里霧里的幾何題講得清楚透徹,我卻笑嘻嘻地強迫他做我的模特。許天昊總是揉揉我的頭發(fā),一臉深沉極其憂慮地對我嘆息:“小袖,你這樣下去,將來怎么辦啊?”
“將來?”我跑到陽臺上,望著天上飄蕩的云朵,很奇怪許天昊怎么會去想那么遙遠的事情。
16歲的許天昊,已經(jīng)長成一個翩翩少年,有著俊朗的臉,清澈明亮的眼神和烏黑閃亮的頭發(fā)。比他的外貌更出色的是他的成績,每次班級排名,他都遙遙領先高居榜首。老師教導我們從來不用愛迪生和愛因斯坦做榜樣,他只說許天昊,你們有他一半的聰明和勤奮就足夠了。我很不以為然,每次老師這樣說,我都會在后面拼命踢許天昊的椅子,叫他:模范生模范生。
3
我和許天昊都讀高三了,我仍然不急不忙,看金庸看梵高。窗外的桃花開了又謝了,不斷地有沙塵暴,漫天飛舞的黃沙,把小城的春色襯得黯然失色。那一天,許天昊突然問我:“你準備考哪所大學?”其時我正恍恍惚惚,啊呀啊的,心里根本就沒譜。
許天昊瞇著眼睛,看著天邊淡淡落下的晚霞,突然說,我要考華師大,我喜歡上海那個城市。
我從側(cè)面望著他,他的臉沐在落日的余暉里,嘴唇上有細細的絨毛,目光清冽而堅定。他站我身邊,那么高,像一垛堅實的墻。我的心里,仿佛有一列火車轟隆隆開過。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仍然畫我的畫,可能就再也沒機會和這個人站在一起了。
年少的心,在瞬間成熟。回家后我把所有的畫紙和顏料統(tǒng)統(tǒng)鎖進床底的柜子里,在心里對自己說:裴袖然,你追得上的,你要努力。
我不再是從前那個風風火火無所畏懼的女孩兒,蓄了齊肩的長發(fā),很少說話。有一次,許天昊突然問我:“小袖你怎么不會笑了?”我淡淡地說:“是嗎?”就再也無話,臉,卻慢慢地燒了起來。是的,那些隱秘的心事,讓我如何說給他聽?
高考結(jié)束,許天昊果然如愿以償,考入了華師大。我爆了個冷門,考上省重點大學,爸媽喜得合不攏嘴,我很興奮地跑去找許天昊。沒有見到他,他媽媽說,天昊報了日文補習班。
我怔住,其實我正想找他一起把所有的課本一把火燒掉,可是許天昊,居然馬不停蹄。他一直是這樣,絲毫不給我喘息的機會。我慢慢走回家,打開床底的箱子,把畫筆和顏料一樣樣展開,又合上。心像凋零的花,一瓣一瓣,孤單落地。
晚上許天昊來找我,拿了一摞日語課本,他說,小袖,我報了補習班,一起去吧。我看著他俊朗的臉,心一下子就歡喜起來,卻又做出委屈的樣子,好不容易剛剛脫離苦海,又跳進無底深淵。許天昊用手敲我的頭,笑,丫頭,落后就要挨打。
4
大學四年,我在鄭州,許天昊在上海。許天昊在信里寫,小袖,我英語過六級了;小袖,大學生辯論我拿了第一;小袖,我的論文發(fā)表了……而我,只在信尾小心翼翼地問:有人幫你在教室占位子嗎?誰陪你去的圖書館?你們最漂亮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其實,我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簡化成一句:許天昊,你有沒有女朋友?
寒假許天昊回來,約了幾個老同學一起去爬山。半道我突然崴了腳,許天昊在前面走得飛快,我一瘸一拐地追,當然追不上。索性坐在地上,遠遠看著許天昊一路飛奔,心,突然有一些冷。
20分鐘后,許天昊轉(zhuǎn)回來,大汗淋漓。他在我面前蹲下,溫暖的手指拂過我的腳踝,然后很堅定地說,來吧小袖,我背你。
伏在他的背上,幸福得有些眩暈。他馱著我,仍然跑得飛快。我叫,許天昊你跑那么快干嗎?就不能慢一點?
許天昊放下我,一邊喘氣一邊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小袖,我們必須強強聯(lián)手,才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有一個立足之地。我拉著你,我們一起往前跑,如果你跟不上了,我就背著你往前跑,好嗎……
這,算是他的許諾嗎?我的心,急跳如鼓,剎那間繁花開遍。
大四,我報了華師大的研究生,每天早晨4點半起床晨讀,晚上11點熄燈,我躲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背政治經(jīng)濟學。因為許天昊也在考研,而我,不能不配他。
7月,成績出來,我順利過關。為了給許天昊一個驚喜,我沒有告訴他。9月,我在上海欣喜地給許天昊打電話,卻聽到那端嘈雜的背景,許天昊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傳過來:小袖,我在北京。
5
許天昊讀了北大的研究生,而我,在這個留著許天昊氣息的城市里,想象他的容顏。他讀書的圖書館,坐過的草地,看過的書,走過的小路。有時候遇到教過他的導師,便纏著人家,問一些許天昊的事情。所以,在這個許天昊待過四年的校園里,我一點也不覺得陌生。
我告訴許天昊我在他的學校讀書,電話那頭,他呆了片刻,才笑道,早知道你也會來上海,我會留下來等你。
是嗎,你會嗎?我笑一笑,想起《阿飛正傳》里,張國榮說過,有一種鳥,天生沒有腳,它的一生都在飛啊飛,累了在風里睡覺,一直到死才能落地。這只鳥,會為了我而停留嗎?所以,我只能做另一只鳥,和它一起飛,不停歇。
那年冬天的上海,格外地冷。圣誕節(jié)的時候,許天昊從北京趕過來看我。居然下了雪,傍晚的時候和他一起走在薄薄的雪地上,他穿著淺灰的風衣,站在我身邊,有玉樹臨風的感覺。我們從王小波聊到薩特,從抽象主義聊到現(xiàn)實主義,獨獨不提一個愛字。許天昊說,小袖,我已經(jīng)拿到駕照了,你呢?他看著那些在漸亮的路燈下飛舞的細碎的雪花,習慣地瞇起眼睛,小袖,我已經(jīng)報了GRE,我想去美國,你也去嗎?
6
我沒有去。在華師大的第二年春天,我和同學去郊游,歸途中那輛車與另一輛車相撞,同學當場死于非命,現(xiàn)場異常慘烈。
有整整一年的時間,我沒有辦法從那樣血腥的場面中走出來。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關了燈,在空落落的房間里坐著,心在黑暗中輾轉(zhuǎn),仿佛從懸崖的頂端,一寸一寸地往下跌落。心靈撕裂的疼痛,逼得我無處可逃。
我辦了休學,給許天昊發(fā)郵件,只說“我工作了”。許天昊正在考GRE,忙得天昏地暗。他回過來的郵件上問我:“小袖,你是不是有了男朋友,才不肯和我一起往前跑了?”他也試探著問:“小袖,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他還說:“小袖,我就要去美國了,你真的都不肯見我一面嗎?”
我笑著,在他所有的郵件上都點了徹底刪除。
2004年,我結(jié)婚。先生是位醫(yī)生,細致,溫柔,敦厚。他會每天背著我從6樓上來下去,伏在他的背上,我常常想起許天昊,想起他說過的,如果你跑不動了,我就背著你往前跑……淚,便濕了先生的后背。
2006年的春天,許天昊從美國回來,同學為他辦的接風宴席,我沒有參加。后來聽同學大頭說,許天昊那天醉得很厲害,他一直喊我的名字,喊得一桌子的人,潸然淚下。
我平靜地聽著,早已經(jīng)流不出眼淚。從4歲到24歲,我整整追了他20年。現(xiàn)在,我終于肯承認,我趕不上他的腳步,我太累,需要休息。所以,上帝預謀了那場車禍——那次意外之后,我就癱瘓了雙腿,徹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編輯助理 王琳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