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坐火車的時候,我們犯錯誤了,我們可以在回頭的時候改正。可我們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卻永遠也無法回頭了。
1
很多年了,我一直懷念隔壁張家阿婆家的那棵梨樹,繁茂的枝椏一直伸到我家院子。那年秋天,有男孩跑過來偷梨,兩個人舉著一根長長的竹竿敲敲打打。梨撲撲地全落在我家的小院子里。那個大男孩隔著柵欄要我快開門,可是等不及我開,便有哐啷哐啷的自行車響,有大人過來了。兩個男孩跌跌撞撞地跑掉了。那些梨,我一個一個撿起來。
張家阿婆真是兇啊,站在巷子口叉著腰一直罵到夕陽落山。我聽不懂她罵些什么,但我知道媽媽很難過,因為她打我了,梨滾了一地。我哭著喊:“是我撿到的。”可是媽媽卻不信。然后白天的那兩個男孩就過來了,小的那個扒著院門的柵欄喊:“阿姨,梨是我們偷的,你不要再打她了。”大的那個也跟著喊:“是我一個人偷的。”
張家阿婆跳過來罵他們。后來我才知道,大一點的男孩叫許安,小一點的叫許志,是親兄弟。許安十二歲,大我兩歲。許志八歲,小我兩歲。他們沒有爸爸媽媽,也沒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
2
十六歲那年,許安就不上學了,但他還是每天來學校等我和許志。那時候我讀初三,許志讀初一。他老訓許志,讓他好好讀書,將來上大學,做個牛人。許志說:“我不做牛人,牛是動物,我不愿變成動物。”他又反問許安:“哥哥,你怎么不考大學啊?”許安說:“我沒那個命,我連動物都做不了,我是牛吃的草,我是植物。”
許安輟學后,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去瓜果市場販水果。夏天賣西瓜,秋天賣蘋果。有一次他貪便宜,一下子販了十幾筐梨,趕上市容大檢查,滿大街的城管。我們幾個人窩在家里拼命地啃,可梨還是全爛了。我難過極了。許安卻說:“比起那年為了吃幾個梨,被張家阿婆追著罵,我們現在已經幸福死了啊。”半夜的時候,我們三個人,推著小三輪,把十幾筐爛梨全偷偷倒在張家阿婆的院門前。吃她一個,還她一筐。
初中畢業之后,我沒考上高中,許安的水果攤也擺不下去,西瓜蘋果全讓城管沒收,送到福利院去了。他說:“姜絢,要不我們去南方吧。”
3
走的那天,許志哭得很兇。他說:“哥,你能不能不走啊?”許安說:“我去賺點錢,你以后上大學,要用許多錢的。長兄為父。”
我媽也追到火車站,我不知道說什么,只是哭。她囑咐許安好好照顧我。火車要開了,這是我第一次坐火車,昨天興奮了一晚上,可現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火車開出去好遠,我還看見媽媽站在月臺上招手,許志在哭。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我們沒出火車站,廣州便先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因為我倆都是第一次坐火車,檢完票,以為跟坐汽車一樣,票沒用了,就丟掉了。誰知出站的時候又查票,解釋了半天也沒人聽。許安說:“我們真的沒錢了。”他把錢包翻開給他們看,只有五十幾塊錢。可那些人不相信,強行把我們的行李打開,在我的一堆衣服里發現了五百塊錢,卷成一卷。估計是我媽媽偷偷塞的吧。
從火車站出來,天還沒亮,我們去旁邊的小飯店吃面。看見到處都是人和行李,躺著的,坐著的,在等天亮。廣州真的是花花世界嗎?這么多人背井離鄉地來。
4
我們啃著饅頭看招工信息,我去車站那邊的一家快餐店做服務員。許安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后來干脆還賣水果。雖然沒什么城管,但生意并不怎么好,好多南方水果都是我們沒見過、沒吃過的。
水果就擺在我上班的飯店對面,不忙的時候,我掀開門簾就能看見他。店里有時需要水果了,老板也照顧我們,直接叫許安送過來。許安琢磨著兩個人辛苦一年,能攢點錢,回老家開個水果店。他放心不下許志。
許志寫信說,學校快放寒假了,他想到廣州來看我們。許安讓他不要來,因為我們過年會回去。不知不覺就冬天了,廣州很暖和。許安讓我下班去附近的商場幫許志買點禮物,給我媽也買一點。可等我從街上回來的時候,許安就出事了。
要回老家了,他想跟我們飯店的老板結賬。老板也爽快,但給的價格比批發價還低。兩個人吵起來,好幾個廚師沖出來,也不知道是誰拍的磚,好大一塊,地全被血染紅了。救護車嗚嗚嗚地拉著許安跑。我跑回去取錢,兩個人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厚厚一疊。我抱到醫生面前,跪下來:“求求你們,救救他。”
醫生真的救了許安,他沒死,但大腦不活動了,也就是成了植物人。我哭到瘋了,人怎么會變成植物呢。
5
回家那天,是我19歲生日,我緊緊攥著車票。第一次坐火車的時候,我們犯錯誤了,我們可以在回頭的時候改正。可我們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卻永遠也無法回頭了。我媽,許志,還有大院里的許多鄰居,從前的同學,都到火車站來接我們。許志一直哭,我媽也哭,只有我不哭。我和許安是哭著離開的,不能再哭著回來吧。
回來之后,我搬去許安那里住。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媽拉著我的手說:“沒結果了。從前不管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只要你喜歡,我們做大人的也不好反對,可現在,沒結果了。”我說:“媽,就算他是植物,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許志那年讀初三。我問他:“你覺得哪一所高中最好。”他說:“市一中。”我說:“那你一定要考上,考不上就不要回來了。”他叫我姜絢姐。我說:“你不要叫我姐姐,叫我嫂子。”我握著許安的手,我向他保證,我一定替他照顧好許志。許安說過,長兄為父。那現在許志叫我嫂子,我就是長嫂為母了。
從前住的那個院子要拆遷了,我看見張家阿婆抱著老梨樹掉眼淚,那棵梨樹太大了,她帶不走。媽媽把拆遷的錢拿出來,給我盤了一個水果店。
6
我聯系到許安在廣州認識的水果批發商,開始在這個遙遠的北方小城賣南方的水果,生意出奇得好。有錢了,我又開始帶著許安四處看醫生,總覺得不甘心。南京、上海、北京,可得到的答案都是,期待奇跡吧。奇跡,天哪,想不到我們連說一句話,吃一頓飯,牽著手在街上走走都成了需要期待的奇跡。
水果店的生意越來越好,而許安卻不見好。那天張家阿婆突然過來,臉上堆滿著笑,像個大波斯菊。她說:“姜絢啊,晚上到阿婆家吃飯,阿婆請客,你媽媽也過來呢。”我說:“好啊。”晚上去的時候,才知道是相親。
我和我媽大吵了一架。我說:“你以后不要再做這么無聊的事情了。”媽媽只是嘆氣。我心里難過極了。我說:“媽,什么事我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件事,我永遠也不會變。”
許志也知道相親的事了,在巷子里堵到那個男孩,把他暴打了一頓。他和許安一樣壞脾氣。幸好他如我所愿,考上最好的高中。我覺得許志也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跟在許安后面跑的跟屁蟲了。
7
好像一轉眼,許志就大學畢業了,他沒有留在外面,而是回到老家,和我一起賣水果。要是許安知道,許志讀了大學還是賣水果,一定要氣炸了吧。我的水果店已經發展成水果連鎖賣場了,我每天南來北往地飛,偶爾想起第一次我和許安坐火車的情景,覺得又好笑,又難過。我媽最近好像心情也不錯,就是神神道道的。除了許安,一切都好。我經常摸著許安的臉想,如果當初我們有這么好,也就不用背井離鄉,為了幾百塊錢被人拍成植物人。
快中秋節了,本來應該是忙到像陀螺一樣轉的日子,許志卻突然要請我去看電影。說真的,活了二十四年了,我還沒去過電影院呢。以前和許安在一起的時候,只看過露天電影。許志說:“這是一部愛情電影的續集。”
電影院里那么黑,許志伸手過來牽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他讓我坐在最前排,然后就先去衛生間了。他去了好久都沒回來。
音樂響起來,電影開始了。是黑白的老電影,里面的人全畫成漫畫的樣子。一棵好大的梨樹,兩個小男孩伸長了竹竿敲啊敲,一個小女孩捧著一帽子的梨,哭啊哭。暗黑的巷子,三個背著書包瘋跑的孩子。往南的火車,哭泣的人群。我的眼淚刷地落下來,往事一幕幕在電影中閃過,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曾這樣走過。
電影的結局,是男孩子向女孩子求婚,他抱著玫瑰,拿著話筒唱歌給女孩聽,唱著唱著,畫面就暗下去,燈光亮起來,是許志,抱著玫瑰,唱著歌,朝我走過來。掌聲響起來,經久而熱烈,回頭看,我媽,張家阿婆,大院里所有的鄰居,親戚,我們的老師,同學,他們全來了,笑吟吟地看著我。許志抱著花舉到我的面前說:“姜絢,讓我替我哥照顧你,好嗎?”
8
我問許安:“我該怎么辦?”他不點頭也不搖頭,就那樣看著我。就算是植物,也要開花,也要結果啊。可是我的許安,你醒醒啊,我該怎么辦。我媽也哭,總要有個結果的。
去影樓拍婚紗照的那天,我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化妝的女孩子說:“今天是您最幸福的日子啊,您怎么能哭呢,妝都被沖掉了。”攝影師舉著相機好脾氣地喊:“帥哥看這里,美女看那里,帥哥美女,近一些,再近一些。”
拍完一組照片,已經是中午了,我去更衣室看手機,一長串的未接電話,全是醫院打來的。一種不祥的預感讓我心驚肉跳。我趕緊給醫院打過去。醫生說:“是姜小姐嗎,很高興告訴您哦,奇跡發生了,您先生醒了。”醫生把電話遞給許安,真的是他的聲音,還是很虛弱,卻很興奮,他說:“姜絢,你在哪里啊。”影樓的工作人員過來喊:“小姐,您的先生已經換好衣服了,在外面等急了。”
影樓真的很貼心,中午提供甜點,還有水果沙拉,給我的那一種,叫水果撈。服務生說:“里面什么樣的水果都有哦。”可是我撈啊撈啊,卻沒有看見梨。我問服務生:“為什么里面沒有梨啊?”服務生說:“因為梨是不可以切開吃的,那樣是分梨(分離),不吉利。”她又說:“眼淚是不能掉在婚紗上的,也不吉利。”可是婚紗的裙擺那么大那么大,眼淚該怎么逃呢?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