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閱讀到了王明韻的詩集《不死之書》,明韻兄的詩過去我讀得不多,沒有較全面的了解,而對他艱難地在辦《詩歌月刊》卻印象頗深。安徽是個出英雄亦出文人的地方,出個王明韻這樣的辦刊人并不奇怪。20世紀初的《青年雜志》,后來改為《新青年》者,實際上是一幫安徽才子辦的同仁刊物。此刊后來成為新文化運動燭照千秋的文化事件,或連當初辦刊的青年才子們亦未料到。初識明韻兄覺得是個比較平靜、優雅的人,實際上此人胸懷跌宕、氣宇高古、嫉惡如仇,頗有丈夫氣概。我平生就喜歡與這樣的人交往,不喜歡患得患失、營小私而廢大義、吊名聲而毀厚道的書生筆桿子。文壇、詩壇都是個江湖,山頭林立,恩怨情仇,令人厭倦。不過,江湖本是個“風牛馬”的地方,出現牯子牛、小母牛打架之類的事情是不奇怪的。
在如今魚龍混雜、丑態百出的所謂詩壇上,王明韻詩歌的寫法讓我有些驚訝。一個處在詩歌發表平臺中心的人,與流行的詩歌寫法完全不同。他的詩不是時下流行的反抒情、反崇高的那種口水詩,也不是為擺出詩學姿態來玩弄語言的所謂現代、后現代詩,更不是把爛情當真的“老人”詩歌、學堂詩歌。明韻的詩從平凡的生活倫理和感受出發,忠實于自己的心靈呼喚,表達自己想表達的,歌頌自己想歌頌的常識和價值。他的詩歌的語言不避諱隱喻,不回避抒情,不故意裝出詩歌寫作的先鋒姿態。我們看到,在他的詩中,隱喻、抒情、象征,甚至口語詩等各種寫法都融會在一起;他的詩主要關注的也是倫常之愛、活著或死亡,疾病、悲傷或者歡樂;他使用的詞語,多數也是積淀著詩性特征和內蘊的語詞。從這個角度看,或許有人會認為他的詩在觀念和方法上有些傳統,但是,許多人忘記了一個事實,即沒有人能夠回避詩歌的傳統,語詞的傳統。即使是那些所謂先鋒的口水詩人,也不能回避漢語或各民族詩歌創作留下的語詞、詩歌文化傳統,正是在此意義上,他們自覺或不自覺地反對這個傳統的遺產。如果換一個時代,口水詩人們是會去寫另外一種反抗主流的詩歌的,只有那樣才會抄近路爬上詩歌的“壇”上去。
我把今日所謂口水詩歌寫作的潮流稱為“紅衛兵寫作”,大量的網絡詩歌寫作,包括所謂垃圾派、下半身的寫作,其實就是詩歌語言方式上的“紅衛兵寫作”。紅衛兵的革命邏輯是“打倒”、“砸爛”、“否定”,將任何文化符號、任何文明積淀都踩在腳下,這種邏輯是一種粗暴的不正即反、不明即暗、不高則低、不上則下、不哭則笑的邏輯。在這種顛覆崇高、踐踏抒情、貶低詩歌寫作難度的寫作立場中,詩人痞子化,詩風惡俗化。當然,對偽抒情、假崇高、學院派教條詩學的反抗,這種詩歌寫作潮流無疑具有一定的價值,但是我照樣反對那種“以爛對爛”的無賴邏輯。
閱讀王明韻的詩,我想我應該倡導或贊美的是一種優雅的、有教養地忠實于內心詩情的寫作,這種寫作在如今的詩壇已經被邊緣化。我倡導這種寫作,絕不是為偽抒情、偽詩學、偽崇高辯護。恰恰相反,我一貫反對偽抒情、偽崇高和偽學院派。在我的詩學觀念里,任何事物和語詞都可以入詩,我說過“語詞無罪”,就看詩人能否將所有可用的語詞和事物化為有真情實感的詩、通脫大氣的詩。崇高、陰柔、浪漫、現實、雅致、通俗、象征、隱喻、意象、白描、直筆、曲筆各種范疇,各種風格,各種方法的寫作都能產生卓越的詩歌;憤怒、哭泣、春花、秋月、黃金、白銀、黑鐵、珍珠、草原、星空、陽光、大地,各種情態、狀態,事態、事物都能熔鑄出一個時代的不朽詩篇。詩人在傳統之中,也在選擇之中;詩人時刻都在死亡,也在新生。
搞清楚了以上觀點,我們就能理解我欣賞王明韻詩歌的理由。在其詩劇《不死之書》里,明韻在自己的體內看見了一把剪刀:
我的胸膛里
有一把剪刀正在發芽
刃是鈍的,仿佛老祖母在世時
使用過的那把剪窗花的剪刀
銹跡斑斑中閃著寒光
窗花里,一對戀人
貼著玻璃在流血
心靈的渾沌被一把剪刀剪開,或者說,心靈中出現了一個剪刀的意象。這個意象是單純而堅硬的。剪刀、窗子、窗花和血都是象征性的,或是愛情,或是生與死、疾病與搏斗的切膚之痛。此時,痛苦是一把剪刀,一個意象,一個物;一把剪刀有一把剪刀的歷史,它是心靈史的一頁;每一把剪刀都有自己的寒光和鮮血,有自己的鋒利、堅忍和純樸。明韻的耳朵時刻都在不停地叫,是一種難治之癥,多方尋醫未果。而且幾乎天天失眠,天天承受著痛苦的折磨。也許正是這樣的悲痛,使他對愛情、親情、友誼、生死、自然、事物和人的存在感受深切;也許這是推動他親近人和事物,將痛苦轉化為詩的力量。就這樣,他感受著平凡與悲壯的人生處境,并將這種處境冶煉為詩。人生充滿著悲劇,也許只有少數人能夠逃脫或自認為能夠逃脫。但是,很少有人在承受具體的生命痛苦、疾病煎熬之時,還能將人類最普適性的價值轉化為詩的觀照。這是一種極大的勇氣和才情。疼痛者知道疼痛,悲憫者理解悲憫。一個悲劇的生命不讓自己沉淪,而是將心靈賦予詩性,賦予崇高,這就是崇高。這是人性中的光輝,只有在偉大的心靈中才充滿著淚水,才有真正的、對存在的恐懼和寬容。在《傷害過我的人》一詩中,明韻寫道:
我要對母親和孩子說
讓世界和解
我白天寫詩
晚上失眠
不打擾所有人的夢
簡單地活過一生
我們還是像兒時一樣
去那棵歪棗樹下畫畫吧
你畫一頭公熊
我畫一頭母獸
然后把它們放歸山林
一陣晚風吹來
千萬只小獸徜徉其間
這是詩人打開心靈空間讓我們看見的一幕,這種獨白式真情流露的詩屬于偉大的歌謠傳統,讓人流連與駐足的是,那種超越詩派立場的、牧歌式的素樸精神。一種人性中優雅的詩歌,是呼喚自然、返璞歸真的。以平靜化解煩燥,以傷懷創造真實,以美德造就恐慌的肉身,這就是王明韻,一個忠實于優雅之美,以美批判丑惡、消解疼痛的詩人。我想起了彌爾頓《歡樂頌》中的四句詩:
宮堡和雉堞高高地矗立,
深深藏在稠密的叢林里,
那里也許居住著美人,
那是鄰近少年人凝望的北極星。
彌爾頓心中看見的,一個是英國皇家溫莎宮堡的詩化景象,一個是古代航海者和水手、古代制作羅盤的中國人、創造了拼音文字的古代腓尼基人的星宿。這種古典人文主義的情懷讓人著迷。不管是17世紀偉大的英國詩人,還是當代中國詩人,卓爾不群的心靈都是惺惺相惜的。因為所有優秀的詩人,都要站在文明史滔滔不息的河流岸邊徘徊,都要讓看見的事物重新被看見,命名過的事物重新被命名。這是心靈的渴求,也是心靈的新生。心靈只有被洞見才是存在的,心靈也只有被重構才是詩的。在不朽的天空之下,人并不比一只羊更高貴。記得小時候我在家鄉的山崗上放羊,我看見山羊在山崗上眺望的眼睛,感到非常茫然和憂傷。我想,關于天空和大地,我們并不比羊懂得更多。我們甚至不如一條狗,狗在地震來臨之前就會狂吠,人卻一無所知。在這方面,我們也不如老鼠,地震來臨之前,老鼠成群結隊逃竄,我們也一無所知。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在天空下活著、寫詩,使用無本質意義的語言,如此而已。對于杰出的詩人來說,人生無意義的悲愴即是如此。但是,我們要創造出意義來,以此證明我們活著并且在書寫。
天空寂寞如一面鏡子
我撫琴,弄皺它,它刮起風
12級。小雨夾著雪。羊群找不到青草
羊說:謙卑地活著吧,不要舍棄筆墨
單詞眩目、虛無,讓我幻覺叢生
我揚起手中的皮鞭
不停地抽打自己,直到皮開肉綻
直到承認天空是藍的
——《天空的藍》
因此,關于存在的歌謠就顯得無比重要。或許存在是全部的詩,具體的存在就是詩,第一次被洞見的存在是卓越之詩。當然,優秀的詩人也必須清醒地意識到,作為詩歌,象征的具體隱喻內涵并不重要。隱喻的具體內涵,最多只能當作一種詩歌的主題框架。就像寂靜的曠野里,一棵枯樹上掛滿了經幡。重要的是,在這樣的詩作,這樣的語言中,人世間的理性主題被消解而呈現出語言游戲的本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文化符號對我們的觀念和心靈的塑造、建構,也是一種無本質的本質。我猜想,在上崗上眺望的山羊,虛構了它們觀察中的世界,這種猜想使我充滿向往和渴望。詩人也在虛構他們觀察中的世界,用心靈衡量萬物的尺度。或許羊用最簡單的叫聲,將世界概括為迷離之眼中的深淵,而人卻試圖從迷離之眼的深淵中浮出海面,在語詞的密林里創造時間和空間,創造歷史和無限多命名的符咒。他們創造隱喻,也撕碎隱喻;他們創造魚群一樣的辭藻,又像玩紙牌一樣重洗紙牌般的辭藻;他們念的語詞符咒如滔滔之水,卻對無言的魚群充滿敬畏。這就是王明韻這樣的詩人,我的兄弟的詩學。明韻兄,你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們已經下水,我們都是“過江之鯽”。
冰封之水,受孕之水
漩渦里夾雜著雜草和扁舟,起伏中
星月的碎片發出光芒
這是可以偷渡的時辰
三聲兩聲狗吠,高過屋頂
你我常如過江之鯽
你過江北,我過江南
經過外省、四周、積雪和云朵
別人的睡眠被忽略
一任江水向東流,向西流
在左轉右轉時不知了去向
開魚館的人,在菜單上寫下
我們的名字和性別
一種草魚,雄惟的、雌性的
帶著鱗、精液、呼吸和卵子……
我們有鮮美的肉
一排牙齒、一把骨頭、一灘血
我們暗藏在體內的飛行器
正經詩經,逾楚辭,在午夜抵達
唐朝時期的月光……
——《過江之鯽》
江河湖海,關山盈月。人即是魚,魚也是人。人和魚都是陌生的,又在水中相遇,且無言以對,只見人和魚都從深淵中出來。像《過江之鯽》一樣,王明韻的《不死之書》中有許多杰作。這些作品訴說生死,欲超越生死而飛翔。讓我深深感受到一個人和一個詩人的真誠。一個人的真誠是一個普通人的樸素與真實;一個詩人的真誠,是詩歌表現方式及其表現力的可靠與真誠。能做到這兩方面的人并不多。有的人作為普通人是很真誠的,但詩歌卻矯揉造作,自覺不自覺地表現出了詩的“虛偽”;而有的人作為一個詩人,其詩是真誠可靠的,但作為普通人卻十分虛偽,甚至其行為還表現為世俗的丑陋。在這個文壇、藝壇、戲壇江湖上,各種人我等見得多也。
《生死之書》的自序名為《我像一頭載貨的驢子》,文中云:“哦!面對這世界,面對眾生的悲苦、仁慈與愛,我無話可說。這是清晨,隔壁的小女孩已經開始練習鋼琴曲了,這個普通的早晨,將因小女孩和她不太熟練的鋼琴曲而無限美好。”這就是“平凡而悲壯的抒情歌謠”的開場白。嗚呼!明韻兄。萬千弱水,你我都取一瓢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