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革命歷史題材小說曾經盛極一時,如《鐵道游擊隊》、《紅日》、《林海雪原》、《紅旗譜》、《青春之歌》等,它們“主要講述‘革命’的起源的故事,講述革命在經歷了曲折的過程之后,如何最終走向勝利”,但卻只是“在既定的意識形態內,講述既定的歷史題材,以達成既定的意識形態目的”。自上個世紀90年代以降,以陳忠實的《白鹿原》、李銳的《舊址》、格非的《人面桃花》,李洱的《花腔》為代表的新歷史小說砸碎了傳統歷史話語的權威,以對傳統歷史的重新述說和新鮮的敘述視角與手法而區別于傳統的現實主義歷史小說。劉醒龍的《圣天門口》就是這一潮流的一部里程碑式作品,它延續了劉醒龍以往對于社會底層普通人物的關注,同時又展示出現代中國崛起的坎坷而又悲壯的歷程,將宏大的時代風云、歷史烽煙與大別山下一個小村鎮的日常生活、風俗民情融合為一,描述出現代中國社會解放和人性嬗變的宏偉的歷史進程,并從一個特定的視角折射出作家對人性意識的深刻反思,成為新世紀以來當代文壇長篇小說創作領域的翹楚。
一
史詩是以史的形式表現一個民族的樸素的意識。劉醒龍本人毫不回避他對于史詩性的追求,他認為“一部好小說,理所當然是那個時代民間的心靈史。做到這一點,才是有靈魂的作家。我寫《圣天門口》,是要給后來者指一條通往歷史心靈的途徑。”《圣天門口》一書在作品結構上具有著宏闊的時空跨度與規模,在書的勒口這樣寫道:“《圣天門口》是劉醒龍六年間三易其稿完成的史詩性長篇小說。它以大別山區一座小鎮為視點,展開20世紀中華民族的歷史風云,題旨深邃,氣象磅礴。”五十多個人物,兩個家族的命運,六十余年的恩怨情仇、生殺沖突,從民國初年直說到“文革”中期,悲歌宛轉,如一卷說不盡長長的鼓書。而小說中的另一條歷史線索則是由董重里、常天亮兩代說書人以說書道古的方式所講述漢民族的文化史詩《黑暗傳》,從“說書說起混沌祖,要將混沌問根由”的開天辟地的傳說,一直講到“從此民國開新天,都說國父是孫文”為止,將文本的縱深擴展到漢民族史已知的最遠端。小說主體故事開始于文化史詩終結之處,這就使整個小說的時間結構從開天辟地一直延續到上個世紀中期,呈現出蔓延數千年的波瀾壯闊的“史詩”特征。兩條線索,一虛一實,彼此交織,完整地貫穿了整個漢民族歷史。正如有的論者指出:如果說《圣天門口》三卷本一百五十四小節的故事是一串長長的珠玉,那么,書中從首到尾的數十段大別山鼓書詞(取材自神龍架出土的《黑暗傳》),則是貫穿一整部小說的絲繩,提綱挈領,首尾相銜,拓展了小說的文化空間。書說古代,書寫現代,前朝和今朝,古人和今人,相互映照,相互映證。血腥、暴力、殺戮、屠戮,無終無止,循環往復,小說中的瞎子常天亮感嘆道:“說書這么多年,我才明白,一代代漢民族的興衰,只不過是將一段段的歷史,換上不同衣衫一次次地重演”,正如魯迅所說“仿佛時間的流逝,獨與我們中國無關”。事實上作者的目的并非僅僅止于描繪出中華民族在20世紀近五十年時間的歷史畫卷,他更渴望通過述說一段漢民族的心靈史詩,通過新的編碼和解碼對中國歷史的“本質”作一種深入的挖掘與探究,打撈出五千年中國歷史中為我們所不曾注意的新秘密,建構起百年中國的新史詩;對暴力在推進歷史進程中的雙刃劍進行思考,并進而在更為廣闊意義上對人性意識予以深刻的反思。
小說把鄂東大別山區一個叫做天門口的小鎮作為基點,以小鎮上雪、杭兩家大戶的世代相爭為主線,對20世紀前六十年的社會生活做了全景式的宏觀把握。雪家世代讀書,溫文儒雅,深受以仁愛意識為核心的儒家倫理思想與西方基督教義的影響,強調博愛、仁慈、寬宥、樂善好施等美德。雪檸從生下來就對活魚的生命有著強烈的感應,她覺得“天下的事有一萬萬種,她最不愿看到的就是用暴力強行奪走他人的生命”,在雪家人身上體現著一種大愛與大善。杭家則以劫匪起家,彪悍蠻勇,帶有草莽氣息,集殘忍、血性、匪性、蠻橫粗礪于一體,視生命如草芥,充滿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暴力因子。從生存的文化指向看,梅外婆、雪檸等雪家女人和杭大爹、杭九楓等杭家代表的這兩種文化立場在中國歷史上都并不缺少。正如書中梅外婆所說:“用人的眼光去看,普天之下全是人。用畜生的眼光去看,普天之下全是畜生。”仁慈、寬宥、樂善好施等雪家所具有的傳統美德是國人一直恪守的人生信念。《大學》有云:“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而中國歷史自古以來也從不缺少暴力與血腥的因子,雪家就是因為對黃巢、張獻忠等屠城、殺戮的血腥史實有著熟稔的理解,才堅決反對崇尚暴力的杭家做天門口的一鎮之長。雪家和杭家的世代相爭,其實也是中國歷史上仁愛與暴力兩種文化指向的交鋒。歷史的發展正是由善惡交織、愛恨交織所形成的動力所推進,每個朝代的一盛一衰、一亂一治,交替出現,成為了中華民族命運的象征。歷史像一條漫長而頭緒紛繁的曲線,僅截取其中某一個層面,是有可能造成對其真實性的誤認的。劉醒龍通過一隱一顯兩條歷史線索,仁愛與暴力兩種文化指向之間的沖突張力以及諸多交錯纏繞在一起的矛盾線索,在小說中構筑起多重力的支架,營建起具有復雜層次的、多指向力盤繞的歷史空間,構成了一個富有整體性和渾然一體質感的關于民族命運的話語敘述文本,從而揭開了一個被“紛繁蕪雜的意識形態所掩蓋著的一個簡單事實”。劉醒龍在接受采訪時談到“中國歷史上的各種暴力斗爭一直為中國文學實踐所癡迷,太多的寫作莫不是既以暴力為開篇,又以暴力為終結。《圣天門口》正是對這類有著暴力傳統寫作的超越與反撥,而在文學上,契合了‘和諧’這一中華歷史上偉大的精神再造”。由此可見,《圣天門口》一書還寄予著作者對未來新的歷史的向往和對圓滿和諧人生的呼喚。
二
在對民族命運的書寫的同時,劉醒龍也表現出了對人性意識的反思,成為本書的另一特點。正如洪治綱所言“(《圣天門口》)非常清晰地凸現了作家立足于仁愛和善與人性救贖的文學信念。它重新找回了那些被人們過度懸置的倫理信念,并通過鮮活的人性推衍和人物的自覺言行,在暴力化的歷史語境中,真正地展示了人類某些永恒品質的巨大統攝力。”這種“永恒品質”就是小說中所謂的“一耳一口一個王”,而梅外婆、雪檸即是這種品質的化身。在她們身上表現出高貴、優雅的人格,她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每一個動作都告訴世人:人的生命是高貴而有尊嚴的,都具有不可否認的平等價值,任何道德判斷與意識形態的評價都不是衡量生命的最終標準;愛才是人世間最溫情與值得珍貴的東西。即使是在遭受日本人的凌辱之后,梅外婆也依然能夠堅強的面對生活,保持著骨子里的那份精神的高貴。作家本人曾提到“人倫的高貴,才是潛藏在歷史最深處的中華文化神奇而偉大的動因”。可見,對個體生命的尊重和仁愛之心的張揚是作家所展示給讀者的文學信念。與此相對應,作者在文本中也對人性中暴力、血腥的一面進行了批判與審視。不但對于雪大爹那樣的舊式士紳,對于天門口的富人們,要無情地進行財富乃至生命的剝奪,同時在革命隊伍內部的大清洗大整肅中,無論是當年在張主席領導的白雀園肅反中,五人小組對杭天甲、常守義和麥香的無端殺害,還是“文化大革命”中對身為領導干部的傅朗西和阿彩的粗暴批判,都是對人的基本生存權利的壓抑和踐踏,對個體生命的漠然無視。通過兩相對比,作家完成了對暴力與黑暗的反抗,從而將讀者的心靈引領到一處圣潔的所在,體驗到人生的優雅與高貴,也使得整部長篇小說的文本具有了明顯的生命體征。“優雅是一種圣,高貴是一種圣,尊嚴也是一種圣。一個圣字,解開我心中郁積八百年的情結。對圣的發現,不只讓這部小說撥云見日,更是使其挺起人在歷史中的風骨,哪怕是馬鷂子這一類的命運,也不再被歷史拋棄”。
然而劉醒龍的思考并未僅止于此,他立足于仁和愛表現出對暴力與殺戮的批判,繼而又對人的生存和終極價值提出思考。小說中的杭九楓可以說是代表了人性里根深蒂固的頑劣天性,充滿了破壞和盲動、粗鄙和貪欲的品性。他經常以惡的面目出現,一次次找雪家的麻煩,在天門口攪起風云。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能始終恪守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原則,他對覬覦終生的雪檸在行為上始終持之以禮,在小說的結尾,“雪檸從抽屜里拿出一疊從不同年歷上撕下來的雜亂無章的日歷,每張日歷后面都寫著一個耳熟能詳的男人的名字:‘這么多年來,你們杭家從沒有男人強迫過我,我不信任你,還能信任哪個?’”,杭九楓反而成了雪檸最相信的人。在殘酷的現代歷史階段,代表著仁愛與善的雪家女人,最終不但無力改變天門口的歷史進程,甚至無法挽回自己最親近的人梅外公和柳子墨的死;而作為優雅與高貴的化身的梅外婆,也免不了受到日本人獸行的玷污,美麗高潔的雪檸,在天門口多年來暗中受到無數俗人俗物的騷擾,正所謂“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葛紅兵在談到劉醒龍《圣天門口》之前的創作時認為他在贊美人性時有一種“女性烏托邦”意識,作者往往把完美人性的希望寄托在女性身上。雪檸與梅外婆的遭遇,既代表了作家對于神性理想與崇高信仰的崩潰,也反映了作家對這種女性烏托邦意識的超越。小說中的段三國則體現了與雪檸和杭九楓兩人不同的另一種生存之道:“哪條路上活得好,就往哪條路上鉆”。從一個打更的普通百姓當上天門口的鎮長,段三國就顯示出他八面玲瓏,極富生存智慧的處世性格。而后他將兩個女兒絲絲、線線分別嫁給了國共兩黨斗爭中的重要人物杭九楓和馬鷂子,并在其中起著協調平衡的作用,更顯出他精于權衡利弊,善于亂世求存,頗得茍活者的生存之道。而在當上鎮長后,他仍然堅持打更,不貪財不壓榨百姓,并不因地位的變化而發生心理上的失衡。建國后其他人連在國民政府里當保長都難逃死罪,他卻官運亨通,不但沒有沒被批斗鎮壓,反而當上了人民政府的副縣長。在國共兩黨任何一方掌權時,段三國都能屹立不倒,從容不迫地游走于權力之間。這個人物不僅巧言令色,八面玲瓏,更體現出一種無法給予肯定或批評的精神價值——中國人強大的生存本領和生存智慧,或者說是圓滑的處世之道。也許在作家眼里,段三國才是真正理解生存真諦的勝利者,在神性的湮滅與墮落之后,劉醒龍用氣勢磅礴的筆觸唱響了一曲蕩氣回腸的人性哀歌。
三
為了更好的表達對民族命運的書寫與人性意識的反思,作家精心設置了本書獨特的藝術構建。首先是語言的運用,劉醒龍在給朋友的信中寫到:“寫小說時,我有一道心理防線,從不肯接受以北京俚語為主要因素的各種粗鄙的流行用語。無論它如何甚囂塵上地表達出人與人之間的強烈親近感和時髦相。”他認為真正的方言,往往是經歷了長久的歷史選擇后存留下來的母語精髓。因此,他在小說中運用了很多鄂東方言,使文本顯現出濃郁的鄉土氣息。打開書的第一頁,迎面撲來的就是方言的氣息。“兩種話都聽了的人,沖著天堂大笑,覺得天下終于公平了一回。狗笑天,要落雨,人笑天,要打雷。”又如“汰衣服”、“苕”、“挖古”、“嘯水”、“打野”、“嘎白”、“曉得”等土味方言的運用不僅賦予了作品濃郁的鄂東日常生活氣息,而且與目前普通話相比較更貼切、更富有韻味,能夠表達出更深層的意蘊。如“苕”在現代漢語中意思是“傻”,當一個人對另一個說你真傻時,含意里往往多為惋惜。當這個人對那個人說“你是個苕”時,就不僅僅是惋惜了,更多的是這個人表達自己的見識,是個性的肆意張揚。然而作家對方言的運用又不是毫無節制的,方言寫作在這部作品中不是為了修辭,也不是為了裝飾意味的特色的點綴,而是以它特有的方式傳承特定時空的人文信息,從而更好的為小說所表達的主題服務。從整體上看,這部小說的語言又是豐富多變的,并不缺少詩性色彩。如小說第七章第六十一節用了整整一節的篇幅來描繪天門口一年四季的美麗的風光,試看“一朵云正用潔白打掃自己的四周。云下面就是小教堂,悠揚的鐘聲從屋頂的鐘樓里傳出來,在秋日的晴朗中喚起種種難以捉摸的惆悵與寂寞,仿佛那是從大鐘邊緣無限延伸而去的波紋,不用等到鐘聲消失,懷念之情就會油然而生。”文字清新俊逸,讀來猶如美妙的散文。而關于二十四種云和各種人物的對應,更是新穎貼切,令人拍案叫絕。敘述時優雅的詩性語言和人物對話粗獷的土味方言相結合,使作品時而質樸清新,時而粗獷奔放,具有一種獨特的“詩”的韻味,充分體現了“史詩性”的特征。
《圣天門口》一書所具有宗教色彩也是十分獨特的,中國文化中自古就缺少宗教信仰,但基督教在中國的傳播和影響也是眾所周知的現實。書名中的“圣”,小說中反復出現的“福音”都有著十分明顯的基督教色彩,尤其是梅外婆,更像是基督教中圣徒的化身。她在德國人開的醫院里受過基督教的影響,反對任何暴力和殺戮,試圖用博愛去感化身邊的每一個人,以達到對仇恨和殺戮救贖的愿望。在她看來“很多時候,寬容對別人的征服力要遠遠大于懲罰,哪怕只有一點點的體現,也能改變大局,使我們越走越遠,越站越高。懲罰正好相反,只能使人的心眼一天天地變小,變成鼠目寸光。”董重里、王參議、小島和子都在這種精神的感化下逐漸走向靈魂的救贖。生活中她也是扶危濟困、樂善好施,經常被掛在嘴邊的兩個字就是“福音”,在困難的時候她不計前嫌,給人以安慰與力量,在她的身上始終洋溢著一種神性的光芒。但作家并沒有將梅外婆塑造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基督徒,她并不膜拜基督教的神祗上帝,她信仰的只是人性中的優雅和高貴,在她的身上代表著作家在其建構的歷史藝術世界中想表達的一種關于生存的烏托邦式、理想式的想象。貫穿全書始終的小教堂也并非“是一個罪惡與懲罰、沉淪與救贖的人性符號”[18],而是與基督教毫無關系,只是作為各種權力的聚居點而存在。作家本人一再表明,《圣天門口》不存在“基督立場”。雪家所代表的那種博愛和寬容的意識并不是一種純粹的宗教符號,也不是對基督教文化的簡單演繹,而是以西方的基督教文化為依附,融入了深厚的中華倫理傳統,代表著人在命運前的鍥而不舍,代表著一種頑強的不可熄滅的精神,體現著作家對歷史的救贖以及對人的生存終極價值的思索。
總的來說,《圣天門口》展示出極為豐饒的審美意蘊,小說構思嚴密,行文張弛有度,有條不紊,宏觀的歷史場面與微觀的生活細節相得益彰,宏大的歷史通過對生活的描寫、通過細節悄然進入文本、進入人物的命運,如一張綿密的蛛網,將其思想的觸角延伸向歷史、革命、家族、人性、情愛、宗教等各個方面。它既是劉醒龍多年來創作經驗的一次總結,延續了他自《鳳凰琴》以來對仁愛意識的表達以及重建美好道德的愿望;又是一次重要的自我超越,其中穿插民俗學、氣象學、地理學、政治學、歷史學以及風土人情等各種知識,構成了一個豐饒而繁富的文本系統,處處充滿了作家對民族文化的深層追問以及對人性的幽微探秘,體現出作家扎實的寫實功底和強勁的駕馭歷史的能力,撥開了復雜的歷史現實,喚起了我們對經典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