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夏天非常熱,在12平米的學生宿舍,我和男朋友像兩只油炸咸魚,對,焦黃的那種,是夏日黃昏的顏色。男友說,呆會,有個哥們會來。我表現得異常興奮,我在意念中感覺到一絲清涼,因為陌生人總是低溫冷凍的,這有益于抗暑。
結果來了一堆人,被這堆人簇擁著的,就是那位“哥們”——李少君。
炎熱變本加厲地襲來,李少君逐個介紹他引來的這些人,名字太多太復雜,總之都是詩人。我的初衷被徹底瓦解,這個李少君不但不低溫,反而聚集了這么多的熱量,他像一團從海口、從南方更南的海面飄來的低氣壓,讓廣州中山大學的某間研究生宿舍熱浪滾滾。然后他就隱藏在人堆里,不吭氣,不時從喉嚨里滾出呵呵呵的笑聲,算是對現場氣氛的一點反應。詩人們當然要說詩的事情,說年選,《天涯》雜志的年度詩選,我聽到了“判斷力”和“眼光”這樣的字眼,這些字眼是針對負責年選的編輯,這個編輯就是李少君,當時他還在一家黨報工作,編輯詩選是他的副業。我把目光投向幾乎被忘記的,這次聚會的“主角”,他還在呵呵呵的,光線的昏暗強調了他的白皙,鏡片上的光點忽明忽暗,像一個幕后者般詭異,但笑容的單純,會沖淡這種詭異,他有一張讓人放心的娃娃臉。
兩年后,當時的黃昏和當時的男友都已煙消云散,我接到了李少君的電話,他說,我們依然是朋友,記得聯系。我是一個習慣遺忘的人,這個簡單而語氣誠摯的電話,像一枚針,在縫補斷裂的時空。那個熱氣騰騰的黃昏,一個歡快的大家庭,其中最親密的兩個成員,怎么會生死兩茫茫,而其他的成員,總會在某個時刻,以聲音的形象帶給我問候。在我心理氣候的風云圖上,我發現,人們可以相愛,相殘,可以孤獨地去愛,去死,但沒有理由孤獨地活著。
再見少君,是在海口,他的大本營。依然是夏天,這座海濱城市,夏天就是她基本的屬性,陽光赤裸裸地綻放在馬路上,赤裸總和坦蕩相關。總能看見很多美麗的脖項,很多和椰子樹一起搖曳的腰姿,不是為了誘惑,這些就是誘惑本身。全世界的綠都涌向這座城市,這令人窒息的綠,被綠所吞沒的城市,有種神秘的浩瀚,在優雅的漫不經心之中,看不出任何意義,卻把所有的意義都給了我們。
又是被人簇擁著,這回不是詩人,是美女,來自各行各業的文學女青年。李少君在萬花叢中,像一株奇怪的海洋植物,他的短袖襯衫印滿了椰風海浪,這群人構成了一張調色板,讓我第一次體會到,顏色也是一種力量。這樣的場景很少見,一個男人,召集他的妻子和一堆女朋友,來見另一個女人,于是女人們聯合起來,攻擊這惟一的異性,他的妻子也和我們笑成一團。這種聲勢浩大的快樂,源自李少君的親和力。這次聚會,讓我找到幾個能兩肋插刀的女友,后來她們也來到廣州,我們曾一起在廣州接待過李少君,少君說,沒有我,哪有你們,于是他成了女人們的“男姐妹”,能傾聽女人的聲音,她們的偏激,聰敏,愚鈍和執迷不悟,他有眾多的數不過來的女朋友,他和她們相互喜愛,一種公開的攤在陽光下的復合的愛情,讓一些人匪夷所思,讓另一些人懂得歡樂,勇氣和真誠。
再后來,他原來所在的黨報副刊部少了一個年輕的處級干部,卻讓學術期刊界多了一位年輕的主編。電話里,他常常為發現一個有潛力的新作者,激動不已。一種發現和鑒賞的智慧,讓我覺得這是一個背著背簍,手握鐵鎬,在寫作的礦場,開采礦脈的工人階級。另一種創作,在幕后默默無聞地進行,需要更多的審慎、敏感、耐心、毅力和包容心。《天涯》秉承的是一種同情弱勢,警惕和反思現代性的左派立場,記得有一次,少君在提起玩具廠大火事故,聲音都發抖了,全然不見他平時溫良謙恭的做派,大罵資本家的殘忍。而我則傾向于自由主義,制度的殘缺和野蠻才是根本,于是我們爭吵不休,我們的語速快到近乎吼叫,出租車司機呆愣愣看著我們,像看著兩個瘋子。他把車門砸得巨響,他那被正義感所燃燒的粗魯,一種隨時爆發的信仰儀式,讓所有的日常經驗通通失效。
畢業于武漢大學新聞系的李少君,沒能實現他的少年夢想,做一個新聞工作者。言路總在思路上展開,當我們的思路被外在力量圍追堵截的時候,新聞也只能是一種工作,并且只能是夢想。夢想總是伴隨著無言的沉痛,和個人尊嚴的底線相關,除了忍受,還是忍受,相信生命的卑賤,是為了守住最低限度的尊嚴。李少君寫過一篇小說——《藍吧》。這是一個編輯,一個幕后人走向前臺的精彩亮相。故事發生在黑夜里的藍吧,黑暗和摧毀之間沒有過度地帶,白天的明亮在一個有錢有閑的少年眼中,是一團模糊不清的白霧。只有在黑夜,世界才比任何時候都清晰。一個吧女,就是服務,為所有的男人服務,在她不想服務的時候,她的錯就是她依然出現在黑夜,出現在藍吧。她就是服務的機器,她沒有理由可以停下來,可以一個人獨自坐下來,安靜地點燃一枝煙。她不想搭理任何人,而任何人都可以來踐踏這份安靜,哪怕僅僅是一分鐘的安靜。她一次次被客人打翻在地,她一次次掙扎著爬起來,力圖保持一個坐立的姿勢。少年看到了裂開的皮裙,大腿上的血圬,和一種無望的不能實現的坐立……
總要在絕望中做點什么,吧女或者我們,為雙腳和胳膊找個支點,以匍匐在地的尺寸,丈量生命的高度。
我不知道李少君為什么要告訴我們這些,他無辜的樂呵呵的娃娃臉后面,怎么會有對跋涉,對掙扎,對消耗體能的渴求……也許是在他采礦的時候,一不小心,把自己當成礦石,扔進了背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