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私的兒女“私”情

1

因為心中那龐大陰郁我踱步祈禱了半個時辰那時的愛爾蘭詩人開始老了。1919年，他已經54歲。剛出生的小女兒安詳地熟睡在搖籃里，大西洋海風遙遠呼嘯而來，挾以雷霆之勢，詩人長夜無寐，往來踱步。

龐大的夜，龐大的未知，龐大的憂慮，從少年走向中年，再自中年步入老年，能發生的都已發生了，所有的后果，無論是劫數難逃或劫后余生，都自心中有數，并且趨向沉潛與寧靜。每夜，我在就寢前，通常也是凌晨時刻，來到床前端視你們的熟睡，把窗戶在冬天關得緊密一點，夏天開得涼快一些，窗簾也要拉上，免得早上的陽光太猛烈或太光亮。

2

有半個時辰

為這小女孩踱步祈禱

我聽到海風

向塔樓的嘶喊

我也曾在房間踱步，或跪在床前捧著你們的掌心，把它們貼向我的臉，這是我每晚禱的儀式。我的憂慮，就是我的禱文，也是詩人所謂的“龐大陰郁”。山風與海風迥異，在南加州的山峽里，風從峽谷升起，以千百利刃般雪亮而鋒利的聲響，把夜的寂靜割裂；風的鋒刀，夜的碎布，以及一個父親慈愛關懷的心，他多愿意能以余生的滄桑，去代替承受所有可能加諸你們的災難，可是這般偉大的使命，基督已經承擔了，留下的是我們在原罪后的苦痛，由每人分別去承受。有一個這般的夜晚，讀完布萊克，走到你的床前，端看你少女熟睡的美麗，回到書房寫了這兩句詩一

玫瑰所以深紅

因為心中淌血

3

愿她出落得貌美如花

但不是顛倒眾生的一類

或是顧影自憐那種

上天已給予你一副姣好的容貌，所以我一方面不用像葉芝那樣祈求上蒼讓女兒漂亮，但另一方面也像詩人一樣擔心，迷人與自迷，同樣容易令人迷失天性，不知輕重，一意孤行。我知你有乃父狷介之風，由于內向與固執，更常與外界格格不入，而我們父女倆性情相投卻常無法相容，乃源于彼此主觀的個性。但那次你遭車禍后躺在醫院里，我對自己的唯一詢問是：我給你一生的愛是否已經足夠?如果不夠，是否我尚有一次機會?

4

當然美貌女人

以古怪沙拉來配肉食

那瓊漿玉液

自然也就錯過了

紅顏并非一定薄命，但因為是海倫，她必定所遇非人，正如愛神的夫婿為跛足鐵匠。

我不知道將來你的飯前沙拉是如何一種雜涼拌，但怎樣自紅塵中走出來，在靈性清澈的溪水中洗凈自己的容貌，發現自己的真性，不妥協于自己的要或不要；年少時往往不知自己要誰，到長大后知道真的要誰，卻又找不到了。海倫初嫁斯巴達王時，自以為得獲天下第一勇士為夫婿，到了她變心改嫁英俊的特洛伊王子時，才發覺此人懦弱無能。為了兩個昏庸男子而讓勇士們血戰十年，蒼生芻狗，這就是紅顏最大的悲劇，而并非她本身的薄命。至于一意孤行同樣是不行的，葉芝也這般說，愛神維納斯從泡沫中誕生，可說得是逃過嚴父管教了，但看看她的下場，在眾神之中，她卻選了一個陋殘的鐵匠作為歸宿。

5

愛情不可以饋贈

更不是因美貌就能獲得

將心換心，才見真心。妹妹姿

色不如乃姐，但是昨天，一個春天的早晨，我是多么為你而自豪。由于各科成績全部優異，你在學校的“初中優異生協會”里被選為主席，你在臺上，我在臺下，聆聽你向百多位同學宣讀講詞，我的心里充滿感謝。女兒，你已賺取了父親全部的心，不是由于你的姿色，而是源于你朝夕的苦學。我從不屑標榜什么天資兒童，因為姐姐一度曾被如此期許而令我失望至極，在我看來，天資兒童不過是低能父母的“影子代替品”罷了。

6

愿她豐滿如一棵隱藏的樹

巧思像一只小紅雀

我祈愿你們在緩慢的成長里，像一處隱藏的景，包蘊所有美好的開展與完成。一朵花的美麗，在于它本身美麗的過程。

7

假若心中無恨

則狂風如何侵襲敲擊

也無法把小紅雀

自樹葉上扯落

所以那天我處于一隅，觀看你像小鳥般穿梭飛揚于同學中時，心里多么希望這是成人世界可以擁有的天真無邪。可是我又知道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因為思想的成熟，代表了多少猜疑與不安。你們將會發覺，這原來是一個愛恨相成的世界，從恨的滋長中我們明白了愛，從愛的減滅中承受了恨，所以愛恨猶如美丑兩面，無法獨一而存。我們拒絕去恨，而又擺脫不了去恨，唯有去愛，才能克服去恨。我多么愿意你們永遠被保護在愛的巢居里，就像兩只快樂的小紅雀，即使相吵，也是善意的爭執。而多年來在煉獄的我，不是懷恨，而是被恨。

8

知識分子的恨意

最為恐怖

真的，所有恨意，以知識分子的最為可怕了。

從無到有，從肯定到反悔，事前是愛之欲其生，事后卻是惡之欲其死。有所思時，用玉紹繚之；無所思時，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知識分子最恐怖的恨，就是因為他們有條件的愛，因此愛的結果是短暫的。而條件是主觀名詞，因需求的程度而暴起暴跌，所隊凡是人間的愛，以及它的記錄，不可以在冬天的霜雪中凍結，或是秋天的菊花與火爐旁，摧燒揚灰。

9

終于明白這一種自我歡悅

自我安寧，自我驚懼

自我小小的意志

就是天意

所以唯有恨意消除，才會擁有一個更大的宇宙。世間最苦，唯己可知，而世間至樂，亦無法與別人分嘗，因為所有的苦樂，都涉及一個自我世界的建設與完成，其中的歡笑與眼淚，希望與挫折，興奮與沮喪，幸福與摧殘，又豈能以片言只語向別人追述?個中情節的曲折與無助，自開自解的心情，又有誰能明白一朵濺淚的花，一只驚心的鳥?

所以唯有學習如何對自己真誠，才能對別人傾心，你們不要掉人仇恨的虎口，更不要陷身于“知識性謊言”的陷阱。真的，所有謊言，以知識性謊言最可怕了，因為這是最愚的自欺欺人，即使能讓天下人相信，卻因此失去自己內心的清白，絕對得不償失。

10

愿她的郎君攜她回家

一切如儀，全部合禮

到了那一天，孩子們，你們都分別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就像葉芝說的，高傲與仇恨不過是市井大街零售的庸俗貨品吧，唯有清白與美，才會在慣常的操守與禮儀中找到，這真是人性最偉大的象征。清白無邪，不是拒絕經驗，而是從日常生活平凡的經驗中淬煉出非凡的性格。你們將來與配偶的結合，就是清白與美結合的儀式。濁世滔滔，唯清者自清，這應該是你們慣常的性情，而一旦知音得覓，長相廝守，便是美的完成了。

那一天，我將噙著歡欣的淚，攜著你們的手步入禮堂，完成人類最莊嚴的延綿傳遞的儀式，自此之后，女兒們，你們有一天將會重復我的經驗，在一個寂靜的春夜，垂首默誦你們為自己子女撰寫的另一篇禱文。

(摘自《泉州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