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記憶

“北京的部隊來咱村拉練了——冬大娘，你家得騰間屋子，住解放軍！”民兵連長用非常嚴(yán)肅的口吻向奶奶布置了這項光榮任務(wù)。說完，他就轉(zhuǎn)身離開了。那件洗得已發(fā)白的綠軍用褂子，在我家門口一閃就不見了。

第二天，在上學(xué)的路上，同學(xué)們都在議論這件事。這時我才知道，我們村里并不是所有的人家都住解放軍的。地主，富農(nóng)，這些成份高的人家根本沒有資格；而住房擁擠的人家，又沒有這個條件。誰家能住上解放軍，顯然是一種榮耀，用那時的話說，就是無尚光榮。

沒過幾天，解放軍就來了。

我家住了三位女兵。每天早晨她們都要給我家清掃院子，有了空閑，還和我母親拉家常，對我們非常和氣。

可我們小孩子還是喜歡男兵。男兵多威武雄壯呀，尤其是他們背著槍、扎著腰帶的樣子，簡直威風(fēng)極了。在這方面女兵們就差了些，多少顯得有些嬌氣。

每天放學(xué)后，把書包往家里一放，我就朝雪山大伯家的新房跑去。這是一處很大的宅院，三間北屋，一明兩暗，東西兩間屋子都住上了解放軍。我和小伙伴們看他們排隊去吃飯，看他們洗衣服。這么大規(guī)模的隊伍，我只在電影上見過。何況，他們又是從北京來的。北京，那可是我們的首都呵，是毛主席住的地方！而他們就是毛主席身邊的人，因此在我們眼里，他們都罩著神圣的光環(huán)。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這天，一個高個子軍人撫摸著我的腦袋和藹地向我發(fā)問。他黑紅的臉膛，上面長滿了青春痘，一臉的憨厚，讓人感到很親切。

在一種膽怯而又興奮的復(fù)雜情緒里，我向他說了我的名字。

“這個小孩子一定很聰明！”他扭轉(zhuǎn)身來，對著旁邊一個小個子軍人說。這人長一張娃娃臉，白白凈凈，眼睛細(xì)瞇瞇的，有點像畫報上的雷鋒。

我認(rèn)為自己是個很愚笨的人，常常為此而感到自卑，今天竟然聽到有人夸我聰明，而這人又是讓我格外崇敬的解放軍，心里自然感到美滋滋的——虛榮心嘛，不分年齡大小，人皆有之。因此在心里，我和他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你得告訴我你叫嘛名字！”我也向他提了個要求。因為感到親近，我的膽子也變大了。然而，眼睛卻不敢和他對視，而是朝地上望著。地上落著幾片榆樹葉子，像用紅墨水染過一樣，紅得讓人憐惜。

“孫玉松，”他笑嗬嗬地對我說，“玉石的玉，松樹的松！”

“你是哪里人？”我窮追不舍。

他抬手往上推了推軍帽，說：“我是山東人，家住山東浮山縣。”像是有一種默契似的，他和小王對視了一下，于是兩人會意地笑了。后來我查了地圖，山東哪有什么浮山縣呀，倒是有個乳山縣。顯然，他是故意將乳山說成了浮山。我那時還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和我開這樣的玩笑，故意將“乳”念成“浮”？莫非，因為我還是個小孩子？

可我也明白了，怪不得他長這么高的個子，原來是山東人。

“有空來這兒玩吧！”他撫摸著我的腦袋，誠摯地向我發(fā)出邀請。他的眼睛不大，卻又黑又亮，像是河灘里亮晶晶的鵝卵石。

這就是我和他認(rèn)識的過程。從此我們成了好朋友。

那些天，我坐在教室里，思緒卻早已飛進(jìn)村里。更確切地說，早已飛到了雪山大伯家的新房里。因為沒心思學(xué)習(xí)，就覺得老師們講起課來都是那么羅嗦，更恨學(xué)校為什么不早點放學(xué)。

下午放學(xué)，把書包往家里一扔，我就像出籠的小鳥一樣飛奔出去，找孫玉松叔叔玩。有一天，他還讓我玩了他的步槍（當(dāng)然，里面沒上子彈）。這可是真家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完全不像我們用木棍做的那種假槍。那種假槍算老幾呀，輕飄飄的讓人心里直發(fā)虛。

當(dāng)村里飄起香噴噴的炊煙，天邊上那抹絳紅色的晚霞還沒消逝時，他們開飯的哨音就在這秋后的黃昏里響起了。那聲音急促而響亮，像鴿哨劃過晴空。住在我們這一片的，就都來雪山大伯家門口集合——這里是一塊空地，像是個小廣場。他們排好隊，然后邁著整齊的步伐，朝大隊榨油房走去。他們的伙房就設(shè)在那里。當(dāng)他們集合時，我們小孩子就圍過來，睜著一雙雙好奇的眼睛觀看。他們衣領(lǐng)上那兩塊領(lǐng)章紅彤彤的，多么鮮艷好看，代表著紅旗的一角，是無數(shù)先烈的鮮血染紅的——這是我們加入少先隊時就明白的道理。還有他們軍帽上那顆亮閃閃的紅五星，直晃人的眼睛。那時候，我們村里剛放映了電影《閃閃的紅星》，里面的潘冬子就有一顆紅五星。這部電影，激發(fā)了我們小孩子心里的一種朦朧的向往。

他們吃飯去了，我們卻舍不得離開，在這里交換著各自得到的有關(guān)這支部隊的各種信息。他們是來我們這里拉練的，但什么是拉練，我們還不很明白。只是覺得它和“訓(xùn)練”二字有些關(guān)系。

我家住在村子的西北角上，因為偏僻，這里被人稱作“西莊”，就是類似于一個小村莊的意思。我們這里自然是雪山大伯家住的解放軍最多——總共住了六位。這里也就成了我們小孩子最喜歡光顧的地方。我們都喜歡和孫玉松叔叔玩。因為他喜歡我們小孩子，還有他對人和藹、親切，又生得高大魁偉——在我們眼里，解放軍就該是這個樣子。說不清的，反正我們都喜歡他。

讓我高興的是，孫玉松也很喜歡我。有一天，我來找他玩，他塞給我一只包子。包子的形狀和我們村里人做的不一樣，不但個頭小，而且皮薄餡大。餡是豬肉白菜，咬一口，香噴噴的，滿嘴流油——這是那時候我吃到的最好的包子了，那種味道我們鄉(xiāng)下人根本就做不出來。

“你知道房東家在哪嗎？”他問我，那張寬臉映著暗紅色的光亮。

我說：“知道！”

他顯得很高興，說：“那你就給我?guī)钒伞乙タ赐繓|。”

我答應(yīng)著，心里甜滋滋的。能幫他做點事情，我感到很愉快。

和我們同去的，還有那位小個子、娃娃臉的軍人，玉松叔叔叫他小王。雖說人們早吃過晚飯了，但大街上依然飄著炊煙的香味。他們先是讓我?guī)罚瑖覀兇暹呣D(zhuǎn)了一圈。正是農(nóng)歷九月中旬，一輪圓月掛在黛青色的夜空，白凈得像一只大瓷盤子。收過了秋的田野像是讓月亮鍍上了一層水銀，村子也變得朦朦朧朧的，呈現(xiàn)出一種靜謐和安詳，像一幅迷人的水墨畫。還能聽到村南水田里青蛙的鳴叫。一股濕漉漉的氣息鉆進(jìn)了我的鼻孔，里面有秋后河水那種特有的腥味，也有稻茬被水浸泡后發(fā)出的那種發(fā)甜的氣息。也許是被這景色感染了，也許是想起了自己的家鄉(xiāng)，孫玉松竟吹起了輕快的口哨。

來到雪山大伯家，大伯和大娘已經(jīng)睡下了——村里人睡得早——然而還是很熱情地開了門。

孫玉松和小王就坐在炕沿上，和兩位老人拉家常。這時我才知道他的一些情況：他今年二十七歲了，在老家訂下了對象，明年復(fù)員回去就結(jié)婚。那個小王不大愛說話，只是笑瞇瞇地望著兩位老人，偶爾才插上一句。雪山大伯煙癮大，那只長長的旱煙袋，差不多就一直被他銜在嘴上，屋里彌漫著旱煙那種嗆人的辣味。

為了歡迎北京來的部隊，我們村里準(zhǔn)備了一臺文藝晚會，其實就是小學(xué)校的文藝隊演出幾個簡單的節(jié)目，有表演唱《火車向著韶山跑》和《我愛北京天安門》，有模仿馬玉濤的女聲獨唱《老房東查鋪》，也有楊琴和二胡獨奏。戲臺就搭在村西，是臨時用土堆起來的。晚飯后，住在我們這一片的解放軍來到雪山大伯家門前集合。這時，孫玉松向我招手。我走過去，他拉住了我的手，小聲對我說：“跟著我看戲吧！”

于是，我就在小伙伴們艷羨的目光里，夾在隊伍中，朝著戲臺走去。他們每人都提一只小馬扎，上面的帆布條也是軍綠色的。看戲時，孫玉松就讓我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大腿結(jié)實而溫暖，我坐在上面感到非常地踏實和幸福。

開演前，發(fā)生了這樣一件事情，一位老太太（這是一位非常風(fēng)趣的老人，據(jù)說她年輕時唱過戲）突然從戲臺的一角爬了上去，然后在上面扭了幾下，在人們的一片哄笑聲中，她又從戲臺的另一側(cè)下去了。人們的笑聲持續(xù)了好久，那些軍人也笑得格外響。

這時，孫玉松低下頭，問我：“那個老太太是誰？她是你奶奶嗎？”

“不是！”我馬上回答道，不，應(yīng)該是反駁。此時我的臉燒得很厲害，一定非常紅。這老太太怎么能是我奶奶呢？我奶奶才不出這種洋相呢！怎么將她和我奶奶等同起來呢？我禁不住在心里抱怨他。盡管我明白，他這是在和我開玩笑，但我還是對他心生不滿。

一連幾天，放學(xué)后我都沒有去找他玩。

這天，當(dāng)我又來到雪山大伯家新房時，孫玉松一下子看到了我——他剛吃過飯，正兩手插在褲兜里，在院里和一個女兵聊天。兩人不知在談什么，邊說邊笑。他們軍帽上的紅五星在夕陽的余輝里閃著耀眼的光亮，在這秋后的黃昏，帶給人一絲暖意。

“你怎么不來找我玩啦？”孫玉松笑嘻嘻地問我，語氣里還有一絲責(zé)怪。

不知怎的，我對他的怨氣一點也沒有了。我還能說什么呢？我恨自己的小家子氣。我說：“我這幾天總是有事兒——”我只好這樣搪塞他，自我感覺都底氣不足。也許是感到羞愧吧，我低下頭去。我又瞥見了幾片榆樹的落葉，它們泛出和天邊晚霞一樣好看的光澤。

顯然，他早已窺透了我的心思，笑嘻嘻地逗我：“你人不大，心眼倒蠻多呀！呵，對不起啦！”說著，他伸出大手，輕輕地?fù)崦业哪X袋。他的眼睛里，竟然還有一絲懇求的意思。

我又每天來找他玩，他到哪里也都要帶上我。

然而，他們拉練結(jié)束了，要回北京了。

一晃，他們都來我們村一個多月了。我不愿意讓他們離開，更舍不得孫玉松叔叔。我多么希望他們永遠(yuǎn)在我們村住下去呀。

他們要走的那天晚上，我撂下飯碗就去找他。

仿佛知道我要來，他正在院里等我。

“我們明天一早就走！”他盯著我，聲音很低地說。他的臉被濃重的夜色罩住了，但我依然能感覺到他目光里的那種灼熱。

“我知道！”我不敢看他，又把頭低了下去。此刻，我的眼睛禁不住濕潤了，但我卻壓抑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來，把這個給你，留個紀(jì)念吧！”他說著，右手伸進(jìn)口袋里。當(dāng)他將手指張開時，我的眼前一下子亮了。呵，紅五星！盡管天黑，但借著朦朧的星光，我還是看到了我所熟悉的那種光亮！我差一點叫出聲來。那時，我做夢都想得到一顆紅五星。

此時，我的腦海里閃現(xiàn)出了電影《閃閃的紅星》中的鏡頭。潘冬子的父親離開家鄉(xiāng)北上抗日時，就給小冬子留下了一顆紅五星，并對他說，要是想爸爸和紅軍了，就看一眼這紅五星吧！我想，孫玉松也一定很喜歡這部電影。但和電影不同的是，他沒有把我當(dāng)小孩子看待，而是把我看作了一個知心的朋友。一股暖流頓時涌遍了我的全身。我突然感到自己一下子長大了。

然而，我握著紅五星，竟然說不出一句話。

還是他先開口了：“我們明天四點鐘就走，你別過來！”

這天晚上，我將紅五星一直放在身邊。這可是北京來的解放軍送我的。我激動得怎么也睡不著，想到就要和玉松叔叔分別了，也許這一別，永遠(yuǎn)也不會見到他了。我沒有去過山東，我知道我們這里離山東很遠(yuǎn)。這樣一想，我就無比傷感，可一想到這顆紅五星，心里又涌出一絲溫馨。此時，它就被我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我認(rèn)為這是它自身的體溫。它怎么就能沒有體溫呢？我甚至還感到它在跳動——就像一顆心在跳動。這樣想來想去，就越發(fā)沒有一點睡意了。

不知什么時候，聽到了汽車的引擎聲。我一骨碌坐起來，在額頭上猛拍一下，該死，什么時候睡著了？扭頭看窗戶，窗紙已泛出蛋青色，誰家的公雞也開始打鳴，咯——咯——咯，聲音悠長而清脆。

我穿上衣服，飛一般地向外跑去。一股冷風(fēng)撲在了我的臉上。

然而，當(dāng)我來到雪山大伯家新房時，卻呆住了——他家的柵欄門洞開著，院里卻一點動靜也沒有。來到屋里，果然，他們的鋪蓋不見了，墻上的掛鉤還在，卻沒有了水壺和衣服。屋子被他們打掃得干干凈凈，就像根本沒有住過人一樣。可我還是聞到了一種氣味，那種讓我倍感新奇又無比親切的氣息——它從那些綠色的軍用物品里散發(fā)出來，從孫玉松叔叔他們身上散發(fā)出來。

也許他們還沒走遠(yuǎn)吧，于是我飛快地跑到了街上。此時，在街道北邊的高臺上，站了許多鄉(xiāng)親。深秋季節(jié)，清晨已經(jīng)很冷了，他們都穿著寬大的夾襖，又都將手插在襖袖里，盯著一輛輛遠(yuǎn)去的軍車。他們也不向解放軍招手，更不打招呼，在那木訥的眼神里，卻透出一種深深的依戀，有的人眼睛里還閃動著一絲波光，猛一看，像是反射的星光，其實是淚光。這就是我的鄉(xiāng)親們，他們還不習(xí)慣于像城里人那樣去用那種幾近程式化的動作去表達(dá)內(nèi)心的感情。沒有人動員，他們在這大清早，從熱乎乎的被窩里爬出來，完全是自發(fā)地來到街口，表面上像是看熱鬧，其實是在為這些和自己朝夕相處一個多月的軍人送行——他們把這種親近和依戀隱藏得很深。

我趕到這里時，大部分的軍車都開走了。我沒有往前趕。我知道這樣做是徒勞的。這時，一輛吉普車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從里面走出一位年長的軍人，顯然是一位首長。這時，天漸漸亮些了。天邊上已經(jīng)露出了魚肚白，淡淡的，像是一縷輕煙，又似國畫中留出的空白。首長生得白胖胖的，濃眉，方臉，氣宇軒昂。他就站在晨曦里，向鄉(xiāng)親們揮手告別。首長，還有鄉(xiāng)親們，他們的神色都格外莊重。這種莊重的神色只屬于那個年代。不知怎的，我心里便生出一種莫名的情愫。

但我的鄉(xiāng)親們誰也不吭聲，他們只是和先前一樣，木然地盯著首長。如果仔細(xì)地看，還是能發(fā)現(xiàn)有變化的，那就是他們眼睛里的波光晃動得越發(fā)厲害了，像是隨時要溢出來。此時，天竟然不怎么冷了，畢竟還沒進(jìn)入冬季。天一亮，空氣就不再那么涼了。

他們走了，我們村里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我悵然若失，就時常將那顆紅五星拿出來，看一看。一看到它，我就仿佛看到了孫玉松叔叔那張長滿青春痘的黑紅的臉膛。上面的神情，仿佛永遠(yuǎn)都是憨厚的，可親的。

然而，這件事，我誰也沒有告訴，包括我的家人。我覺得這是我和孫玉松叔叔之間的事情，沒必要對別人講，因此誰也不會想到，在這期間村子里還發(fā)生了這樣一件事：一位解放軍和一個小孩子建立了一種深厚的友誼，而且在臨走時還將一顆紅五星送給了這個小孩留作紀(jì)念。隨便將紅五星送人，是冒了違犯軍紀(jì)的風(fēng)險的，孫玉松一定也沒有告訴他的任何一位戰(zhàn)友。

大約過了半個月，又有一支部隊來我們村拉練，也是從北京來的。我家里又住了軍人，那是兩個男兵，然而沒有一個像孫玉松叔叔那樣和我建立起那么深的友情。

他們走時，已經(jīng)進(jìn)入初冬了，村里人都生起了爐火。為了答謝村里人，部隊的文工團(tuán)專程從北京趕來為鄉(xiāng)親們演出。地點改在了村東，也是搭的土臺子，但規(guī)模明顯地高于上次。演出的水平呢，也是地方文工團(tuán)沒法比的。我們村里人可開了眼界——那時候，我們很難親眼看到來自北京的演出。演出結(jié)束，沒有了歌聲和音樂聲，發(fā)電機(jī)嗡嗡的響聲就傳過來了（那時鄉(xiāng)下供電還不正常，往往一到晚上就停電）。發(fā)電機(jī)是部隊文工團(tuán)帶來的，就放在一戶人家的房屋后面，噠噠地響著。我和小伙伴們正望著發(fā)電機(jī)出神，一輛軍用大卡車開過來，停在我們旁邊，幾位軍人開始收拾從戲臺那里扯過來的電線。戲臺那邊一旦收拾停當(dāng)，他們就要將發(fā)電機(jī)熄火，然后裝上汽車，走人。

突然，有人喊我，聲音從那輛汽車上傳來。

我一驚，心想，莫非是孫玉松？我扭頭循著喊聲望過去，借著朦朧的電燈光，一個人正朝我招手。原來是和孫玉松同屋住的那個小王，那張娃娃臉一半埋在暗影里，一半映著電燈光，一臉的驚喜，正笑瞇瞇地盯著我。

“想不到，還真見到你了！”他從汽車上探下身子，對我說。

我來到他跟前，問他：“孫叔叔呢？他來了沒有？”此時，我多么想和孫玉松見上一面呀。

“他沒來，我也是剛到，是跟著文工團(tuán)來的——哎，孫玉松讓我代他向你問好呢！”他朝我笑了笑，一口白牙，在燈光下像碎銀一般閃了一下。

我心里一熱，對他說：“你也代我問他好吧！”

“好的！”他伸出手來，像對待大人一樣，和我握了握，然后就向我告別，忙著往車上裝演出的道具。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消失在那一片晃動的綠色里，再將他從里面分辨出來，已經(jīng)很難了。

那顆紅五星，先是被我?guī)г谏磉叀：髞恚液ε聛G失，就將它放在一個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我長大后，參加了工作，又結(jié)婚生子，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那顆紅五星也被我?guī)У搅顺抢铩＿@時，填充在我記憶里的東西越來越多，何況在這期間我又搬過一次家。像大多數(shù)人那樣，從一個城市的這一端，搬到這個城市的另一端，尋找著適合自己生存的地方——人生的大部分時光，自然就在這遷徙中不知不覺地逝去了。后來，那顆紅五星到底放在了哪里，竟然連我也說不清了。但我并沒有將它忘記，有時因為失眠，在半夜里我會時常想到它。一想到它，那張親切而憨實的臉就會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

這樣，又過去了許多年。一天晚上，我對妻子講了這件事。這是我第一次對人說這件事。此刻我語氣相當(dāng)平靜，就像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時我和妻子已進(jìn)入中年，而那個時代，也離我們越來越遠(yuǎn)了。

想不到，一個非常偶然的機(jī)會，那顆紅五星又出現(xiàn)在了我的生活中。

事情是這樣的：晚飯后，我和妻子喜歡去那條新建的歷史文化街上散步。這天，在一座唐代的古塔邊，新開了一家出售古玩的小商店。我和妻子走了進(jìn)去。剛?cè)攵旌诘迷纾锩嬉呀?jīng)開了燈。映入我們視線的，大多是文革時期的物品，有主席畫像，還有那時的畫報和報紙。老板非常熱情地指著那些像章，對我和妻子說，買幾個像章吧，如今文革時的東西很值錢，以后升值的空間也很大！

我們只是看了看，什么也沒買。往家里走著，妻子問我：“你不是有一顆紅五星嗎？那可是文革時期的！”

我說：“對，七五年，文革還沒結(jié)束！”我的眼前頓時浮現(xiàn)出了那張親切而憨厚的臉，上面長了許多青春痘。同時出現(xiàn)在我眼前的，還有那些榆樹的落葉，血紅色的，淡黃色的，有的還綠中泛紅，顯然那是讓秋風(fēng)熏醉了。榆樹葉子落得最晚，經(jīng)霜一打，就變得如此美麗了。

回到家，妻子就翻箱倒柜地尋找那顆紅五星。我給她潑冷水：“你就是一晚上不睡覺，恐怕也找不到！都這么多年了，早忘了把它放哪兒啦！”

妻子卻非常固執(zhí)，不達(dá)目的不罷休。

突然，妻子興奮地朝我喊：“快來看，紅五星！”

我跑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它，那顆三十多年前的紅五星。一種久違了的亮光射進(jìn)了我的眼睛，同時也從心里生出一絲溫暖。原來它被我放在衣柜最下面的一個紙袋里，這么多年，竟然完好無損，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此時的妻子顯然將它的商品屬性忘記了，完全是出于一種喜歡，對我說：“咱把它放工藝柜上吧！”

我家的工藝柜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工藝品，有我獲獎的獎杯，它們都是鍍金或者鍍銀的，又氣派又漂亮，然而當(dāng)這顆紅五星被放在它們當(dāng)中時，妻子“啊”地叫了一聲：“真好看！”

我也呆住了。面對著這顆久違了的紅五星，在這些充滿時尚氣息、令人眼花繚亂的工藝品中，它雖不合時宜，卻歷久彌新，散發(fā)出一種圣潔的光澤。

■責(zé)編：梁 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