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說,去你三姑家借碗米吧!
我看著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娘轉身,抓起地上一把掃帚,對著我的屁股就是一家伙。娘說,你去還是不去?揚了揚掃帚。
娘下手極狠,那一家伙打得我一個踉蹌,險些撲倒。一股疼痛,好比河水一般,從屁股流到大腦,痛得我半天沒回過神來。
我說,娘,不能去。三姑說再去她也不給了。
娘又舉起掃帚,但是,這回沒落到我身上,而是砸在門口那塊當凳子的石頭上,咔嚓一聲,掃帚的棍子斷了。娘仰著頭,扯開嗓子就哭了。娘好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
我仍然一眨不眨地盯著娘看。娘眼里的淚水珍珠一樣滾動,我眼里也有了滾動的珍珠。我說,娘,我去,我這就去。我害怕看到娘哭。
娘擦了一下眼角,說,萬一你三姑不給,你就去找你三姑父。
我說,找他,他能給我們米?
娘說,他一定會給的。
我說,娘,萬一我去找他,他不給呢?
娘生氣了,舉起手中半截棍子,說,去還是不去?
我捧著那只破了口的碗就跑去了。在院門口,我看到妹妹正蹲在地上玩泥巴。我真羨慕妹妹,啥事娘都不喊她,每天除了吃飯就知道玩。我想,妹妹過的才算是真正的童年。
我一路走一路想,上次借米的時候,好像在三天前吧。一碗米,夠我們三個人吃三天。每次我從三姑家借米回來,娘臉上就會有一絲喜悅。接過那碗米,就急著往鍋里舀水。鍋很大,是那種大鐵鍋,舀滿水后,娘就倒少量的米。沙沙沙,米流進鍋里的聲音真好聽啊,米慢慢沉入鍋底,鍋面上就會升騰起一層泡沫。
我說,娘,為啥不多倒點米啊?
娘說,明日你還吃不吃了?快去燒灶!
半天后,水才燒開。水一開,屋里就飄滿了米香……
想起那股香味,肚子又忍不住叫起來。我餓了,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昨日剩下的那半碗米湯,娘給妹妹喝了,所以到現在妹妹仍有力氣玩泥巴。
爹要是還活著多好啊。爹是從懸崖山掉下去摔死的。那天,爹說去挖草藥。草藥長在懸崖上,爹徒手爬上去,草藥采到了,下來時不慎腳下踩空,掉了下來。爹摔得很慘,面目全非,入殯時,連娘也不敢看爹的臉。
一路上磨磨蹭蹭到了三姑家,都快晌午了。三姑家的院門虛掩著,我輕輕一推就開了。我大步走進去,院子內有幾只老花雞,見我進來,都睜著好奇的眼睛看著我。
屋門大開,但是沒人。三姑不在。我站在院子里喊,三姑!沒人應答,我又喊了幾聲,三姑,三姑!還是沒聲音。我急了。娘還等著我借米下鍋呢,要是晚了回去,還少不了一頓揍。
沒多久,三姑回來了。三姑一副病殃殃的樣子。其實,三姑一貫病殃殃的。看到我,三姑就顯得不耐煩了。三姑說,又來借米?
我說,是。說著遞上那只破碗。
三姑沒接碗,也不說話,徑直走進里屋,拖出一只米缸,說,你看,這里還有米嗎?你自己看!
這只米缸是三姑盛米的,往日,我來借米的時候,都是從這里舀的米。三天前,我來借米時,就看到米缸里的米不多了。
三姑說,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借,這缸里還有一粒米嗎?
我捧著那只破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三姑。我相信,三姑家里有米,姑父是村里的隊長,官大著呢。更何況院子里還養著幾只老花雞。沒米還能養雞?
三姑說,你回去吧,等我有米了再來借。
我不肯走。我這樣回去,娘不把我揍死?我說,三姑,你不給我米,我就去找三姑父。
三姑愣了片刻,臉上的表情也怪怪的。她提高嗓門兒說,你找他,他能給你米?
我轉身跑出來,向公社跑去。我知道,三姑父就在那里。可是,當我跑到公社的時候,三姑父不在。
那次,我沒借到米,只好捧著空破碗回來了。我心里很害怕,倒不是怕母親的木棍,怕看到妹妹因饑餓而難受的樣子。
我想,要是誰能給我一碗米多好啊,可是,那年月米比金子還貴,誰會舍得呢?
一路膽戰心驚地回到家,心里早準備著娘如何揍我。但是,令我意外的是,那天娘并沒有揍我。我回家時,娘正往鍋里舀水,妹妹坐著往灶里填柴。我看到灶臺上擱著一碗米,亮晶晶的。
我說,娘,這米哪來的?
娘白了我一眼,就知道你借不到米!
我不懂,娘沒出門,竟然也能借到米?
妹妹搶著說,三姑父來了,三姑父一來,就把娘往內屋讓。完了,我們就有了一碗米。妹妹還說,三姑父真是好人啊!
我附和,是啊,三姑父是好人。
而娘卻轉過身去,我看到她眼里有東西掉出來……
■責編:梁 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