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順老漢又新娶了一個老伴。每當他和新娶的老伴并肩走路的時候,村里人就三三兩兩地湊上來,笑著一張臉,伸出拇指對長順老漢說,好,好,挺好!
長順老漢自然知道人家說好的意思。人家是說他新娶的這個老伴好,長得好,身條好,和他般配,和他親熱,和他和諧。于是長順老漢也就笑嘻嘻地補上一句,好就好,好就好。
其實長順老漢他心里一片酸楚,一片苦澀,只好趕緊離開那里,離開湊上來的眾位鄉親。
長順老漢52歲,因覺得自己還十分年輕,來日方長,去年春天老伴病逝之后,今年春天就又娶了一個。這個老伴一家伙比他小了10歲,長得白白凈凈,眉眼清秀,比原來那個好看多了。原來那個長得黑,個頭矬,歲數也比他大了幾歲,面相十分顯老。
但是長順老漢依然忠心耿耿地想念那個黑老伴,朝也想,晚也想,想得如癡如醉時那個女人就活了,依然默默地操持家務,依然在田野里辛勤勞作,依然給他縫補漿洗,依然在他身邊靜靜地守著。那個女人最大的長處就是只知道干活不知道說話,只知道奉獻不知道索取,而這個白白凈凈的女人純粹是個樣子貨,她是不能干,光會說,手也伸得很長,什么事情都想攪和!這天中午長順老漢拖著一身疲累從地里干活回到家里時,女人正興致勃勃地坐在椅子上喝茶,樣子很舒服,喝一口把茶吹一吹,再喝一口再吹一吹,跟電視上大戶人家的女人品茶的樣子差不多。長順悻悻地問,飯做熟了嗎?女人說,還沒做呢!長順說,人家飯都吃過了,你咋還沒做?女人笑了,我去打了一會兒麻將,你猜猜我贏了多少?長順說,贏多少也得吃飯呀,我早餓得不行了!
女人說,那咱們兩個一塊做飯吧,我搟面,你燒火!你別不高興,生氣也是一天,歡喜也是一天,發愁也是一天,快樂也是一天,為什么不快樂快樂?
長順老漢一邊燒火一邊偷著掉淚。原來那個女人可不是這個樣子,只要他干活回來,飯菜早在桌子上擺好了,他吃一碗她再給他盛一碗,他吃飽了以后她還要給他盛。那個女人說,他爹,我指望著你過光景呢,我不能叫你餓著!而且那個黑女人永遠不打麻將,一怕耽誤時間,二怕輸錢,三怕有人說不正經——那種富貴東西是種莊稼的女人玩的嗎?
正在搟面條的女人忽然唱起來了,太陽出來我爬山坡,爬上了山坡笑呵呵,歌聲唱給妹妹聽呀……抱一抱那個抱一抱,抱著那個妹妹上花轎……一邊唱還一邊用搟面杖敲打著節奏,屁股也一歪一歪地扭起來,瘋狂得很!長順老漢舉起手里的燒火棍打了過去,叫你唱叫你唱,你還像個干活的嗎?結果這個女人抓起案板上的面團、面條劈頭蓋臉打了過來,嘴里仍然唱著,抱一抱那個抱一抱,抱著那個妹妹上花轎……反倒越發猖狂,真是反了她了!
長順老漢的淚水潸然而下,在心里對那個黑女人說,他娘,你看看,這是過光景的人嗎?這是一個瘋子,這是一個夜叉……你怎么撇下我就走了?長順老漢有心和這個女人分手,可是他和她結婚還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如此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豈不讓鄉親們說長道短,議論紛紛?婚姻不是兒戲,哪能說聚就聚說散就散的?
熬過了夏天,到了秋天。中秋節前夕,在涼爽的秋風里長順老漢來到縣城,把兩只養得很肥很肥的羊賣掉了。他是踩著漫天的落霞回家的,回家之后就被女人纏住了。女人問他這只羊賣了多少錢,那只羊賣了多少錢,兩只羊總共賣了多少錢。長順老漢就又想起了那個黑女人。黑女人和他一起生活了將近30年,從沒過問過他趕集上廟的事,從沒過問過他今天賣了多少錢,今天花了多少錢,帶回家多少錢。那是一種無私的信任啊,那種信任千金難買,比錢還值錢!
長順老漢有些激動,說,你問這干啥?
女人說,問不得嗎?
長順老漢說,我不想讓你問!
女人說,這是我的家,我要問,我有權利問!
女人突然伸出手來,伸到長順老漢的衣兜里掏錢。長順老漢用力一推,女人就倒在了地上,長順老漢趕緊伸手去拉,卻被那女人扎扎實實打了一記耳光!
女人笑了,笑得又響又脆。女人爬起身來,興奮無比地唱道,太陽出來我爬山坡,爬上了山坡笑呵呵,歌聲唱給妹妹聽呀……
這天晚上月色明朗,秋風很柔,有蟲兒在草叢里綿綿地叫,聲音如詩如歌。睡在床上的長順老漢心情很不好,決心一吐為快,和身邊的女人談談離婚的事情。他感到滿腹委屈,必須馬上和她離婚。
女人卻先說話了。女人說,長順,咱們離婚吧,我感到我是嫁給了一頭牛,牛是老實的辛苦的,可是牛沒有感情,不會說話,更不會娛樂,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多憋悶嗎?
長順老漢說,喲,聽你的話音,你還受了委屈啦?你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錢花……
女人說,你不喜歡我,不相信我,心里只有那個死去的女人,讓我以她為榜樣,時時處處拿她和我做比較……你還是找她去吧,只要你找得見,碰得到!
女人哭了,哭聲如泣如訴。長順老漢扭頭一看,女人的淚水映著天上的月亮,淋漓漓的,淌瀉不斷,枕頭都被打濕了。
女人說,你再堅持幾天,咱們過了中秋節再辦離婚手續。中秋節是個團圓的日子,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過中秋節,那樣你會更加孤獨和寂寞……
長順老漢心里一熱,伸手給女人擦淚時,自己的淚水流下來了。
■責編:楊海林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