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號子里剛剛丟下飯碗,馬指導嚷道:“馮剛,收拾包裹。”憑經驗,我知道我要出去了。
收拾東西時,忽然覺得看守所的大門不好邁。自從被抓進來之后,天天想出去,害怕判個三年五年的,白耗青春。可夢寐以求的時刻到了,心頭卻飄浮著一片片烏云——那些異樣的眼神與面孔,有爸爸的,有繼母的,有奶奶的……
來迎接我的是我爸。他上下打量著,然后舉起大手。我機警地一閃,但沒能躲開,爸爸的手落到我的頭上,沒想到,只是柔柔地撫摸著,并愛憐地小聲問道:“打你沒?”我立即回答:“警官待我好得很,審案過程實際是法制和人生教育過程。我懂得了許多法律知識,懂得了如何做人。”爸爸笑了,一臉的燦爛。
最怕見到的是繼母。我媽病逝后,爸爸要續一個,幾乎所有的女人都因為有我這么個在黑道上混的兒子而告吹。我繼母也抱有臨時觀念,勉強進了我家。隔層肚皮隔層山,我一直跟她比較疏遠,沒叫過她“媽”,而是叫“阿姨”。
我從計程車里往外看,外面的世界真精彩。陽光明媚,田野遼闊,廬江縣城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我們的車子在街心花園停下。一下車,我發現繼母站在一家洗浴中心門口,一雙期待的眼睛大概一直在搜索我們的車。她拎著大包小包走過來,眼睛竟然紅紅的,連聲說:“孩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又抓住我一只手:“這全是新買的,洗把澡我們回家。”我一時不知說什么好,鼻子酸酸的,木訥、乖巧地“嗯”了一聲——這是我從沒有過的熊樣。
痛痛快快地泡了一把澡,穿上阿姨給我買的棉質內衣,帶紅條的白色“安踏”球鞋與紅色運動衫。走到大廳,跟著一直坐在沙發上等著我的爸爸和阿姨,人模人樣地走了出來。
走到大門口,突然從一輛紅色面的車里下來兩個人,使我大吃一驚,一個是搞客運的老顧,一個是他兒子小勇。一個月前,老顧被我們一幫人打傷了,住進了醫院。他是我們這個案件的受害者。來者不善,看來他們是復仇來的。
他們離我越來越近,老顧亮開春雷般的嗓門:“小東西,認識我吧?”
“我……”
“也不問問清楚——”他用拳頭在我肩上輕輕擂了一下,“跟你爸初中同桌三年……既往不咎,今后好好做人!”
阿彌陀佛!
坐在老顧的車上,行駛五十公里,愧疚五十公里。
到了家,八十多歲的奶奶與兩個妹妹張羅了一桌的美味。家里聚了許多人,來看我,勸我。奶奶也說出了專業術語,讓我“重新做人”。是啊,過去我是什么?狗一樣跟著“老大”,一頓飯,一包煙,充50塊錢手機話費,指向哪打向哪。打過之后,一怕人家報復,二怕警察抓捕,一天到晚,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能再在黑胡同里“青春賭明天”了。我回應了善良人們的期待,做出了抉擇——接受他們的建議并接受顧師傅的三千元借款,到黃山賓館學習烹飪技術,走好人生路,做回頭浪子。
這一頓飯吃得很開心,我爸與顧師傅竟然喝醉了酒,溜了口說出他倆當年偷看前排女生情書的秘密。
■責編:秦 菲
■圖片:菇 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