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瑞] 彼得·畢克斯爾
□翻譯\\王寧
我要講的是一位老人的故事。他有一張充滿倦意的臉。他不再說話,他是那樣的疲勞,以致都不愿再露出高興或是生氣的表情。他生活在一座小城中,住在大街靠近十字路口的一端。對他不值得專門描寫,因為他與別人沒什么不同。他戴一頂灰帽子,穿灰褲子和灰外衣。在冬天,他還穿件灰色長大衣。他細長的脖子上皮膚干裂且布滿皺紋,白色的領口因此而顯得寬大。
他的房間在樓頂層,也許結過婚、有過孩子,也許從前住在別的城市。他也一定曾是個孩子,但卻是在那個年代——那時,孩子的穿著與大人的沒什么兩樣,只要翻一下祖母的影集,就會知道這是真的。在他的房間中有兩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塊地毯、一張床和一個柜子。在那張小桌子上擺著一個鬧鐘,旁邊放著舊報紙和一本影集,在墻上掛著一面鏡子和一幅畫。
這位老人每天上午出去散步,下午也去,他與鄰居們說上幾句話,而晚上就獨自坐在他的桌旁。這一切從未變化,星期天也是如此。當他坐在桌旁時,就聽到鬧鐘的“嘀嗒”聲,總是這鬧鐘的“嘀嗒”聲。
后來有一天很奇特:這天陽光高照,不太冷,也不太熱,鳥兒在歡快地歌唱,人們喜氣洋洋,孩子們在盡情玩耍。而真正使這天變得十分特殊的是,這位老人突然覺得很喜歡這一切。
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現在一切將發生變化。”他想。
他解開襯衣最上邊的鈕扣,摘下帽子拿在手里,腳步也快了,還搖晃著身體,一副得意的模樣。他走回他的家所在的大街,朝孩子們點著頭,到了樓門口,爬上樓梯,從兜里摸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但是,房內一切如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床。當他坐下后,又聽到了那“嘀嗒”聲。他的高興勁兒一下子全沒了,因為什么也沒變化。
他感到一股無名的憤怒。
他走到鏡子前,看見了自己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他使勁閉上眼睛,把雙手攥緊并高高舉起,然后重重砸在桌面上,又是一下,接著就像敲鼓一樣了。他一邊砸一邊喊:“這一切必須改變!這一切必須改變!”
他再也聽不見鬧鐘的“嘀嗒”聲,漸漸地感到了手疼,聲音也啞了。這時,他又重新聽到了鬧鐘的“嘀嗒”聲,一切還是老樣子。
“總是同一張桌子,”這位老人說,“同樣的椅子,那張床,那幅畫。我把桌子叫桌子,把畫叫做畫,床叫做床,椅子叫做椅子,為什么是這樣呢?法國人把床叫做‘里(li)’,桌子叫‘它波爾(tabl)’,畫叫做‘它波羅(tablo)’,椅子叫‘篩斯(schas)’。他們互相之間能聽懂,中國人之間也能理解相互的交談。”
“對啦,為什么不能把床叫做畫呢?”這位老人問自己。他開始笑了,他大笑起來,直到鄰居敲著墻大叫“安靜”時他才停止笑。
“現在變化終于發生了!”他喊道。從這時起,他就把床叫做“畫”了。
他說:“我累了,我要上畫了。”在早晨,他經常躺在畫上很久不起來,他在思索,現在可以把椅子叫做什么了。對啦,把椅子叫“鬧鐘”。
他起來了,穿上衣服,坐在鬧鐘上,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可是,現在桌子也已經不再叫桌子,他叫它“地毯”。
在早上,這位老人下了畫,穿上衣服,坐在地毯旁的鬧鐘上,就開始想,他可以把什么東西叫成什么。
他把床叫做畫。
他把桌子叫做地毯。
他把椅子叫做鬧鐘。
他把報紙叫做床。
他把鏡子叫做椅子。
他把鬧鐘叫做影集。
他把柜子叫做報紙。
他把地毯叫做柜子。
他把畫叫做桌子。
他把影集叫做鏡子。
如此變化,就有了下面的語句:
在早晨,那位老人在畫上躺了很久,九點鐘影集響起來,他起來了,站在柜子上,以免凍著腳。他從報紙中取出衣服穿上,在墻上掛著的椅子前照了照,然后坐在地毯旁的鬧鐘上,翻閱著鏡子,最后,目光落在他母親的桌子上。
這位老人覺得很有趣,所以整天都在練習,努力記住這些新詞。現在,所有東西都被改變了名稱: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只腳;腳成了早晨;早晨變成了人。
現在,你們自己就能把這個故事寫下去了。你們可以像這位老人一樣把其他詞也換一換:
響叫做站。
凍叫做照。
躺叫做響。
起來叫做凍。
站叫做翻閱。
然后,就可以這樣說了:
在一個人,這位老腳在畫上響了很久。九點鐘影集站了起來。腳凍了,翻閱在柜子上,以免早晨照著。
這位老人買來了藍色的小學生作業本,在上面寫滿了這些新詞,他為此花了許多時間,人們也就很少能在大街上看見他了。
他把事物之間的關系都改變了,并努力掌握這種新關系,學習新說法。慢慢地他也就忘了正確的說法。他有了一種新語言,一種只屬于他自己的語言。
不久,他在夢中也說這種新語言了。他還把兒時唱的歌翻譯成這種新語言,輕輕地唱給自己聽。
然而,時隔不久,他發現這種翻譯越來越困難了,因為他幾乎忘記了他從前使用的語言。他不得不到他的小藍皮本中找那些正確的詞。這使他開始害怕與別人說話。他要想很久,別人怎樣叫那些東西。
他的畫別人叫做床。
他的地毯別人叫做桌子。
他的鬧鐘別人叫做椅子。
他的床別人叫做報紙。
他的椅子別人叫做鏡子。
他的影集別人叫做鬧鐘。
后來,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甚至到了聽見別人說話,他就會笑的地步。
他一定要笑,如果他聽到人們說:“您明天去看足球嗎?”“現在已經連續下了兩個月雨啦!”“我有一個叔叔在美國。”等等。他一定會笑,因為他完全聽不懂這些話了。
這可不是個逗人開心的故事,它有一個令人傷心的開端,也有一個不幸的結尾。
這位穿著灰大衣的老人再也聽不懂別人說的話——這并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人們再也聽不懂他的話了。
所以,他就不再說什么了。
他沉默了。
他只跟自己說話,甚至不再與別人打招呼了。
童 話 物 語
文中穿灰衣服的老人,不甘心過一成不變的生活,他按照自己的思維方式,隨心所欲地竄改詞語,以至于到后來,連他自己都聽不懂周圍人的談話。文章說:“這可不是個逗人開心的故事,它有一個令人傷心的開端,也有一個不幸的結尾。”你是怎樣理解這句話的呢?在你的周圍,是否也有像“這位老人”一樣竄改詞語的故事呢?如果亂用詞語,誰都哇啦哇啦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話語,這個世界將會變成什么樣子呢?
(小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