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一天,班主任傅老師帶來了一位姓樊的女同學。她看上去一副怯生生的模樣。果然,沒幾天,傳出消息說,她爸爸原來在縣城文化館工作,因為犯了錯誤,受了處分,在城里呆不下去,就全家遷到了我們這里。
本來,傅老師想安排她和一個活潑的女生坐,可是那女生不愿意,躲瘟疫一樣,嚷嚷著換座位。傅老師有些為難,就征求班委的意見。幾個班委低著頭不吭聲。我只好站出來說:“我來和她同桌吧。”誰讓我是小組長,又是班里的學習委員呢。傅老師宣布了這個安排,姓樊的同學很感動,沖我笑笑。我故意繃著臉,鼻子哼一下,沒有搭理她。唉,我真是很擔心她給自己惹來麻煩呢。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余的。新同桌很安靜,也很知趣。我不吱聲,她也從不和我搭話。一點兒沒有麻煩我的意思。而我呢,也一直不拿正眼瞧她。有一天,下午放學,輪到我和她值日。新同桌不讓我動手,只一會兒工夫就把教室打掃得干干凈凈。這讓我有些不好意思。看看時間還早,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大摞小人書。我一下呆住了。長這么大,除了每次開學發的課本,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多書。我家不窮,吃的用的玩的都還富余,唯有書是稀罕東西。因為我的爸爸媽媽都是一個大字不識的種田人。
這讓我頓時對新同桌生出敬意來。在我眼里,讀過好多書的人都很了不起,比如我們的班主任傅老師就是。“嘖嘖,這么多呀!”我由衷感嘆。“這些我都看過了,你要是喜歡,都借給你看。”小同桌笑瞇瞇地有些自豪地說,“我們家還有好多呢。”
這天放學,我破天荒第一次背了兩個書包。一個是我的,一個是小同桌的。小人書實在太多了,我的書包裝不下。她就干脆把書包也借給我,自己把書、本子、鉛筆盒一股腦兒抱在懷里回家去了。
我一到家就把自己關在屋里,連媽媽叫吃飯都沒有聽見。爸爸看到我這么用功,眉開眼笑地把飯給我端進來。他才不管我讀的是什么呢,反正只要看我讀書,他就開心。這天晚上,我一直熬到雞叫頭遍才睡,也總算把一包小人書都看完了。
從這天之后,我算是過上了“幸福的日子”。不到兩個月,新同桌家里的小人書都被我看完了。我還不滿足,準備再接再厲,看那些文字書。可是,隨著畢業的到來,我的如意算盤落空了。小同桌要回城里讀書了,而我只能進鄉里的中學。在她面前,第一次,我感覺到了自卑。
我很清楚,自己即將去的鄉村中學是有名的爛校,板凳桌椅都破破爛爛的,想看課外書,那不是做夢嗎?進城買吧也不現實。學校離城有三四十公里,而且不通車。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冥冥中,一個機會降臨了。
一天放學,經過鄰村一個建筑工地時,看到兩個男孩兒正追著玩兒。其中一個,一不小心滑到石灰池里了。我急中生智,立刻從地上撿起一根竹竿和趕來的工人一起把他拉了上來。因為搶救及時,男孩兒只受了一點兒輕傷。小男孩兒的爸爸一個勁兒夸獎我。非要讓我到他家吃飯。我忸怩了半天,最后還是去了。在他家,我一進門,就看見了一個大書架,上面全是花花綠綠的書。也就是從那里,我第一次發現了《少年文藝》《兒童時代》《兒童文學》這些后來給我深深影響的刊物。見我拿起書就不撒手,男孩兒的爸爸笑瞇瞇地說:“喜歡就拿去看吧,看完了再來換新的。”然后,他數落兒子說:“濤濤,你瞧瞧人家。你要是有小哥哥一半的讀書勁頭就好了!”出門時,我悄悄問了濤濤,這才知道,他爸爸是鄉中心小學的校長,這些雜志都是校長爸爸為兒子訂的。
在濤濤家讀書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寫作”也開始突飛猛進。幾乎每一篇作文都成為班里的范文。在全校作文比賽中得了幾次獎后,我竟然成了校園里的小名人。走在校園里,常有不認識的同學從旁邊指指點點:瞧,他就是李學斌,他的作文每次都得滿分的。每逢這個時候,我就特別得意。看書的熱情也越發野草一樣瘋長,跑校長家的次數更頻繁了。校長很忙,好多次,我去借書,他都不在家。不過這沒有關系。我自己在他們家書架上找自己喜歡的書。我和濤濤早就是好朋友了,我有這個特權。不看書的時候,我們在一起玩得很開心。不知怎么回事,他對讀書興趣不大。有幾次,看我邊津津有味地看書,邊嘿嘿笑,他很納悶:“有那么好看嗎?”我說:“好看!書在我們家可是稀罕東西。”他聽了,不解地搖搖頭。
讓我始料不及的是,我如饑似渴的閱讀竟然招來了班主任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那是初二下學期,一次全年級統考,我的語文和外語都考了第一名,可是數學和物理,卻考砸了。“呵呵,你倒是第一專業戶啊。要么順數第一,要么倒數第一。有你這么走極端的嗎?”班主任鐵青著臉說。我不敢吱聲。到這個時候,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偏科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
濤濤的爸爸后來也知道了這件事,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中學是打基礎的階段,各門功課要均衡發展,偏科是要吃苦頭的。等到你上了大學,如果還喜歡文學的話,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看書,搞創作,當作家。”
我聽從了班主任和校長伯伯的勸告,開始收斂自己的興趣。不收斂也沒辦法,因為校長伯伯已經開始限定我每周只能從他家借一本課外書。
但是,我偏科的毛病卻自始至終也沒有完全糾正過來,只不過程度減輕了一些,一直到上大學,我的數理化成績,也從來沒有進過班級前十五名。高考時,我的數學只考了四十多分。好在我的語文、外語、歷史和地理都得了高分。文科齊上陣,總算補了數理化的虧空。
大學時,我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中文系,從此可以名正言順地閱讀了。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閱讀世界文學名著,并參加了學校的文學社。
所有這些閱讀體驗和滋養,后來都漸漸融入了我的寫作,融入頗受小讀者和專家好評的長篇兒童小說《蔚藍色的夏天》《天使沒有長大》等諸多作品當中。
我時常想,當初,如果沒有姓樊的女同學那些小人書,沒有濤濤家那些精彩的少兒雜志和故事書,我的人生今天將會是什么樣子?這樣想時,我的眼前就依稀閃現出小同桌那笑瞇瞇的神情,也仿佛又回到了濤濤家那座飄滿書香的小院……
[作家登臺]
李學斌,兒童文學作家、評論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上海。曾任少年兒童出版社《少年文藝》《中國兒童文學》雜志編輯、譯文讀物編輯室主任。目前在攻讀博士學位。作品以兒童小說、少年小說為主,兼及兒童文學理論、評論。代表作有:《走出麥地》《自己的天空》《少年琪的風花雪月》《男孩不寂寞》等三十余篇。已出版的作品有:《追趕風車的男孩》《走出心靈的雨季》《男孩不壞》《自己的天空》《迷途》《我在哪里錯過了你》等。曾兩次獲“陳伯吹兒童文學獎”,《少年月刊》優秀作品獎,《小學生拼音報》全國征文二等獎等獎項。最新出版的少兒小說《蔚藍色的夏天》《天使沒有長大》受到小讀者和專家的一致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