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連線]
《聽見螢火蟲》是年輕的女作家殷健靈最新的兒童散文集,在這之前她已經出版了《盛開的心情》《純真季節》《玻璃鳥》《紙人》《月亮茶館里的童年》《風中之櫻》等十幾部作品,有詩,有散文,也有長篇幻想小說,獲得過冰心圖書獎大獎和陳伯吹兒童文學獎。這是一位勤勉又聰慧的女作家,在為兒童寫作的過程中鋪設著一座連接過去的年少時光的橋梁,她說:“我是一個多么貪婪的人,一邊擁有著現在,一邊不肯舍棄已經流逝的童真。據說這樣的人不會老,就像星星永遠在想念大地的溫存,雖不可企及,但是深情的凝望卻讓星星的光芒璀璨不滅。”
[故事閱讀]
這部散文集共收錄了18篇寫給孩子的散文,它們或回憶兒時的游戲,比如《紙房子》《玻璃之愛》;或回憶童年的伴侶,比如《花樣男生》《重新開始》;或描敘年少時所遭遇的挫折和莫名的心情,比如《茶杯里的風波》《童年時的愛情》;或講述周圍人的人生,比如《親愛的人》《紙飛機》《夢的顏色》;作者甚至將筆觸伸到大墻以內和艾滋病家庭,解讀這些特殊人群的心聲,比如《遙遠的世界》《那雙清澈的眼》……女作家的筆調細膩而真摯,娓娓道來,仿佛一泓清泉流淌過你的心田,她說她寫下這些故事,就是為了和小讀者一起提出心里的問題,解除成長的困惑,傳達大家所期盼的美好情感。
[精華分享]
這里選擇的《重新開始》和《茶杯里的風波》,一則寫的是一個小姑娘丑小鴨一般的經歷,一則是告訴你如何對待挫折和生活中的 不順利。讀讀看,喜歡嗎?
重新開始
我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嗎?語焉問鏡子里的自己。
鏡子里是個皮膚黝黑的小姑娘,頭發粗黑,在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澤。單眼皮,像涂了一層膠水似的瞇著;厚嘴唇,紅里帶黑,還微微向外翻。語焉清清嗓子,聽到的不是柔美的聲音,而是像小刀從磨砂玻璃上劃過。
還有人會喜歡我嗎?
語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下午打掃衛生,語焉負責打掃一組。她拖完了地,準備去廁所沖拖把。她打開水龍頭,正把拖把往水池里放,啪,自己的腦袋上落了一塊濕漉漉的東西。一看,竟是一塊浸滿污水的抹布。門外有人竊笑,“吉普賽女郎,送你一塊頭巾!”是鄰班的男生。那男生細眼闊嘴,頂著稀稀拉拉的黃毛,竟也有嘲笑她的權利?語焉委屈得想哭,憤憤地把水開得老大,水流像旋風一般,衣服濕透也沒知覺。
語焉再也不愿梳馬尾辮,而是把粗黑的頭發散在肩上,遮住兩頰。她以為這樣就可以把自己藏進頭發里去,誰也看不見她。但是,真的能躲掉嗎?
調皮的男生圍著她唱:“吉普賽!吉普賽!”他們手舞足蹈,表情夸張,令人作嘔。
語焉有一個黑人娃娃,像她,臉上還有雀斑。語焉要媽媽買它,是因為它的可愛。盡管它小瞇眼,滿臉小雀斑,但是,它永遠都眉開眼笑,幾乎要笑出眼淚,恨不得把你也逗笑。語焉不高興的時候,就抱抱它,看看它。看著看著,自己也想笑起來。
語焉有時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媽媽生的,她的身上找不到半點兒媽媽遺傳的痕跡。媽媽大眼高鼻,嘴巴小巧,四十歲的人,皮膚還像少女一樣白皙細嫩。語焉問媽媽:“我是您生的嗎?”媽媽一把摟過她:“怎么會不是呢?”親熱的樣子,假媽媽一點兒都學不像。
但是,語焉并不能快樂起來。別的都可以重新來過,只有容貌無法修改,無法重來。從童年到少年,語焉一直生活在丑小鴨的陰影里。她害怕與漂亮女生結伴,因為和她們在一起,更凸現了她的丑陋。語焉覺得,丑陋是她最大的敵人。盡管她學習很優秀,但不足以彌補丑陋帶給她的心靈上的傷害。
她從來不曾想到,這個世界會發生如此大的變化。很多年以后,語焉長大成人,她操著流利的英語,擔任一家外企的營銷主管。一次,和德國客商談完公事,閑聊時,對方夸贊她是他見到的最美的中國女人。“美”,這個詞,從小到大都與語焉無緣,它好像被冰凍在南極,現在它忽然帶著暖意跳到她面前,她甚至有點兒不知所措。那以后,她不斷聽到別人夸贊她美得有個性。
再次面對鏡子里的自己,她疑惑了。那頭瀑布般烏黑粗獷的頭發,是中國人里少有的;她的黝黑皮膚,不知不覺成了時髦的標記;還有她的單眼皮,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比雙眼皮更稀罕了;何況她還有兩條長腿和姣好的身段,她那沙啞的聲音也居然成了最酷的嗓音……語焉找出小時候的照片,對照現在的自己,發現自己一點兒也沒變,變的只是她的心情和對自己的看法。
此后,每當再聽到別人夸贊她美,她都會嫣然一笑,并且想起小時候那個對著鏡子苦惱的小丫頭,心里想,那時,為什么要受那么多無名的委屈呀?重新開始的機會,其實是自己給的。
茶杯里的風波
那時候,覺得所有人都和自己過不去,一點點小事就可演變成很大的風波。
下過一場雨的午后,空氣一點兒都沒有變得清涼,反而愈加悶熱了。父親在拖地,水汽在屋子里蒸騰,濕漉漉的地突然變得面目可憎。我討厭拖把從我椅子后面劃過的聲音,討厭潮濕濡熱的空氣,討厭腳下的水泥地經久不干。南方的空氣總是濕潤潤的,尤其到了夏季的夜晚,時常會睡出一身汗來。那時沒有空調,家里也沒有鋪木地板,為了消暑,便拉過一張席子躺在地上。身體涼了,心還煩著。
還沒有到暑假,天就這樣熱了。我還在念四年級,也許剛剛開始發育,四肢長得蓬蓬勃勃,頭腦卻變得不好使。坐在桌前做數學應用題,對我來說是最痛苦的事。母親教得急了,就說:“怎么這么笨呀!”是的,我也懷疑自己的腦子出了問題,就好像一臺正常運轉的機器,某個部件出了問題,阻塞在那里了。偏偏又不甘心,越著急,就越對自己沒信心。
這會兒,就被一道應用題難住了。我實在不明白算水庫的排水量和我的未來有什么關系,好不容易排出了算式,和答案一對,還是錯。幾乎要委屈得哭了。
這時候,父親說,你去倒垃圾。
我說,我正忙著,不倒。
父親說,就一會兒工夫,去倒。
我說,偏不倒。
父親火了,音調也升得老高,說,我看你究竟倒不倒。有威脅的意思。
我知道,他總想培養我的勞動觀念,可我卻認為他打斷了我的思路。我為什么一定要服從你呀?明明可以等我做完了再去倒嘛,為什么一定要現在去倒呀?別以為你是父親就什么都要聽你的。理由想了一千條,心里有一千個不情愿。
父親最恨的就是我頂嘴,幾乎要火冒三丈了。我雖不敢言語,心里卻有千萬個聲音在說話,五臟六腑像是給燒著了。
結果是,父親慢慢消了氣,我噘著嘴去倒了垃圾。父親也許很快忘了,我卻忘不了,那些壞情緒還在我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我在燈下苦思冥想。紗窗外有小蟲在飛,奮力掙扎,想飛到燈下撲火,最可怕的是一只銀白色的胖飛蛾,挺著大肚子,氣勢洶洶地拼命振翅。眼前的數學題是一座山,是一團亂麻,是所有壞心情的源頭。
干脆撂下題,攤開日記簿。這篇日記就給父親畫像,所有能丑化他的句子都用上了。寫在興頭上,一不小心,手表給碰到了地上,啪的一聲,表面碎了。真是雪上加霜!
壞心情此刻已是排山倒海。看那心愛的手表,表面如蛛網般四分五裂,仿佛我破碎的心情。就在這一刻,我覺得世界上最倒霉最痛苦最蠢笨的人就是自己了。誰都和我過不去,哪怕是這只手表。
更倒霉的是,第二天,母親就發現了我那篇丑化父親的日記,聲色俱厲地讓我悔過。母親說,你看看,你居然用這么不敬的口氣,沒大沒小,一點點委屈都受不了啦?去,向你父親道歉,再寫一份檢查。
人倒起霉來,真是擋也擋不住。在大人面前,我就是一株無所依傍的草,柔弱無骨,易摧易折。沒有人能理解一個小孩兒心里的苦。在大人眼里,小孩兒心里的苦算什么呀?就像雨后積起的小小水洼,風吹即干,連一只昆蟲也淹不死。
于是,被迫撕了那頁日記,還補寫了一份檢查,算是徹頭徹尾地悔過了。但那別別扭扭的狀況沒有好起來,大約持續了一年,直到身體發育得比較順遂了,頭腦才奇跡般地慢慢清醒起來。
…………
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在那個年齡,一點點事情都可釀成軒然大波。可過些年看,和成年后真正的大遭遇相比,便覺得所有的驚濤駭浪只是茶杯里的風波,實在算不得什么。即便是成年后遭遇了什么,回過頭看,也會覺得人生真的沒有什么是過不去的。退一步,海闊天空。
當然,我們永遠也不可能重返少年,無論那曾經是多事之秋還是絢爛時節。少年的記憶存在的意義,便是為了經歷過的人永遠記住它,為了慰藉真正波瀾起伏的成年后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