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文水縣是女英雄劉胡蘭的故鄉。半個多世紀來,文水因“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劉胡蘭而受到國人的尊崇和景仰。在人們的眼中,這里是一方圣潔的土地,它和世俗的謊言和欺騙沒有關聯,也和流行的貪婪和腐敗沒有瓜葛。然而悲劇還是發生了,當時針走向2005年時,文水縣政府竟以一紙合同,向農民賣污染,把污染風險轉嫁于老百姓頭上,然后又要強行炸毀賣給農民的污染企業,使無辜的農民蒙受巨額的經濟損失。請看本刊記者從文水發回的紀實報道。
千余農民舍身護利
在雄偉的呂梁山脈紫霞山下,靜臥著一個有3700口人的村莊,它的名字叫樂村。樂村人不快樂是從2007年開始的,準確地說,是從2007年進入農歷丁亥年時開始的。
春節剛過,料峭的寒風依然襲人肌骨。樂村人20天內連連接到縣里的通牒:2月26日,縣里轉發《呂梁市環境保護攻堅領導組關于取締違法排污企業的緊急通知》;2月28日,縣政府下發(2007)24號文件,對本縣17戶企業決定關閉取締,其中包括樂村2005年向縣政府買進的原國營水泥廠;3月12日,呂梁市下發《關于對應關停取締的違法企業、排污企業實施關停取締的通知》。此通知下達縣里后,又轉到如坐針氈的水泥廠;3月17日,縣政府正式向水泥廠下達取締通知,并于當天下午對該廠實施斷水、斷電措施;3月31日上午,縣分管環保的副縣長和縣環保局局長等數人來到孝義鎮政府,通知樂村要炸掉水泥廠;當天上午11時,鎮派出所派7名民警開著警車來廠,看到廠內外有500名村民在場,不好下手,只好走了。
這些都是樂村人沒有想到的。從政府買的企業,先后投入進去1600萬元,只生產出2萬噸水泥,怎么說關就關,說停就停,還要炸掉呢?
農民不解其中的玄機,但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他們自發地組成了護廠隊,日日夜夜在廠區周圍巡邏。
4月6日,文水縣政府對拒不從命的樂村水泥廠采取強制措施。上午8時,在縣人大、縣政府的牽頭下,縣公安、法院、環保等部門,聯合組成200余人的執法隊伍,開著大吊車、裝載機、救護車和消防車,浩浩蕩蕩來到樂村準備炸掉水泥廠。
聞訊趕來的樂村1000多村民,自發地組成一道道人墻,守護住工廠大門。有人還在廠門口拉起了紅布橫幅標語:黨的環保政策好,人民政府不能坑農害農;把水泥廠退給政府,將錢還給農民。
一方是理直氣壯地執行國家環保法的執法隊伍,一方是義憤填膺誓死保衛自己利益的農民隊伍,雙方不時發生相互吵罵、爭執不下的混亂局面。就這樣從早晨8時到深夜11時劍拔弩張地對峙著。最后執法隊伍讓步了,人員全部撤走,樂村村民獲得暫時的勝利。
樂村村民對記者說:國家環保政策利國利民,是件好事,我們并不反對,都積極支持。但我們想不通的是,縣政府明知國營水泥廠是淘汰企業,為什么還要和我們簽訂轉讓合同? 樂村黨支部書記王效星說:文水縣政府在決定整體轉讓水泥廠之前,早知道該企業是省政府明令通知自行淘汰的企業,可官員們竟然隱瞞實情,將淘汰企業轉嫁給我們,如今又催著關閉取締,還要炸掉。那么,村委會和個人投入的1600萬元血汗錢,就這樣白白打了水漂嗎?
一紙合同套進了農民1600萬元血汗錢
我們把時針再撥回到2004年12月22日。這天,山西省政府以文件形式公布了全省第一批404家環境污染末位淘汰企業名單,文水縣國營水泥廠的名字赫然在列。省政府還劃定了這些企業自行淘汰的時間表,文水縣國營水泥廠等21家企業的大限日期為2005年6月30日前。但是這一文件在文水縣沒有公開傳達,被壓了下來。
文水縣國營水泥廠就建在樂村村邊。該廠創建于1970年,由于設備陳舊老化,環境污染嚴重,工廠債臺高筑,舉步維艱。前幾年工廠已被迫停產,失業的工人上訪不斷,給縣政府添了不少麻煩。停產后,工廠無人監管,又導致設備被拆盜賣,工廠只剩一個空殼,唯一值錢的只有水泥廠的生產許可證和營業執照,以及殘破的車間、辦公樓和廠區的土地了。
在距離省政府規定的期限就要到來的關鍵時刻,文水縣政府突發妙招,把即將淘汰出局的水泥廠以改革產權制度的名義整體轉讓給了樂村村委會。
不知底細的樂村村委會把水泥廠看作金娃娃。這幾年建筑市場一片火熱,到處都在修路、蓋樓,水泥行情看好。只要盤下這個水泥廠,再進行必要的設備維修改造,生產出水泥就是錢,可以幫助群眾盡快實現致富愿望。
呈現在記者眼前的是那紙至今讓樂村農民揪心的《文水縣國營水泥廠整體轉讓合同》。
合同載明:甲方(指文水縣工商企業改革改制領導組)受政府委托,將國營水泥廠現有的固定資產、流動資金、全部債權、債務、土地使用權、生產許可證、注冊商標等全部有形、無形資產一次性整體轉讓給乙方(指樂村村委會)用于水泥生產經營。轉讓價款為人民幣900萬元。本合同簽字15日內乙方向甲方支付700萬元,其余200萬元于2006年6月底前全部付清,甲方還要求乙方在同等條件下,優先錄用原水泥廠職工,以確保順利銜接,正常生產。
這份合同上有時任文水縣政府副縣長王志剛的簽字,有縣工商企業改革改制領導組的公章,縣公證處還對此合同進行了公證。
此份合同只字未提環保問題,隱瞞了該廠環保不達標的真相。而合同的簽字日期為2005年5月17日,距省政府規定的自行淘汰最后期限2005年6月30日僅剩13天。
據記者調查,合同簽字后,樂村村委會如約向甲方先行付款700萬元,其余200萬元未兌現。樂村村委會接管文水縣國營水泥廠后,將水泥廠更名為“山西賢塔水泥廠”。2006年1月1日,樂村原黨支部書記張勇與村委會簽訂了一份租賃經營水泥廠的10年合同,為盡快投產,張勇購買設備、原料,進行維修,先后投入了760萬元,連同交納借款利息和電費等各項費用,接近900萬元,兩項相加,政府的一紙合同套進了樂村1600多萬元的血汗錢。
農民遭到的巨大損失誰來管
樂村人均耕地只有0.5畝,種地勉強可以糊口,大部分村民靠手工作坊和規模不大的養殖業維持生計。在張勇擔任村黨支部書記期間,利用村里的土地和化工廠聯營,村里才逐漸富起來。他們打了12眼400多米深的深水井,全村的耕地變成了水澆地。蓋起了三層樓的小學校,讓500名學生走進了寬敞明亮的教室。全村硬化、美化街巷路面15公里,為新農村建設打下良好的基礎。正當日子過得紅火的時候,縣政府要把水泥廠轉讓給樂村。為了使村里能有真正屬于自己的企業,讓村民過上更幸福的生活,村委會咬牙把化工廠的股份賣了,動員村民集資350萬元,連同集體多年的積蓄湊齊了700萬元,買下了水泥廠。
水泥廠的接收,沒有給樂村帶來福音。自合同簽訂后,樂村村委會主任張樂便四處尋找投資商。曾有榆次、離石等地的個體老板前來實地考察,但看完后都搖頭,設備老化,殘缺不全,要恢復生產,至少需要投資1000萬元,沒有人敢攬這個爛攤子。
原村黨支部書記、63歲的張勇坐不住了,他主動請纓要挽救這個工廠。2006年1月1日,張勇和村委會簽訂了租賃經營水泥廠的合同,租賃期限為10年。雙方約定:張勇每年交村委會承包費150萬元,10年共計1500萬元。
這一年春節剛過,張勇就吸收了80多名原國營水泥廠技術人員,和本村及鄰村農民工80余名,進廠進行維修改造。原國營水泥廠丟失的各種設備,價值達140余萬元。張勇向親朋好友借款數十萬元,用于購買添補設備短缺,隨后又投資100余萬元購買了原料;投資70余萬元,改造了1號、2號機立窯,兩個窯分別于2006年4月、9月進入投產階段。
截至2007年3月28日,張勇經營水泥廠的各項投資累計高達963萬元,而僅生產了2萬噸450#水泥。正當他準備大干的時候,突然接到縣里責令該廠關停的通知。
原來,今年年初,樂村所在的呂梁市因環境污染嚴重,被國家環保總局亮出紅牌,對呂梁實行“區域限批”,呂梁成為“環保風暴”第一批被沖擊的地方,賢塔水泥廠僅斷斷續續生產了幾個月后,便成為“環保風暴”的目標。
不說已經投入進去的1600萬元,光是企業停產關閉后,每天虧損5000元,加上利息接近1萬元。村民的350萬元集資款,月利息2分,一月就達7萬元。
據知情者講,樂村的“水泥廠事件”,始作俑者是文水縣政府。有關文件證實,文水縣國營水泥廠早在2004年12月22日就被省政府列入環境污染末位淘汰的企業名單。但令人費解的是,文水縣政府領導以及相關部門的負責人竟對此文件秘而不宣,始終沒向原水泥廠的職工透露。在臨近自行淘汰期限的關鍵時刻,又隱瞞真相,把危機轉嫁給了善良的農民。
據《山西法制報》記者披露:縣政府曾指派縣經管局局長和孝義鎮黨委書記代表政府向報社說明情況。他們反映說:樂村要購買水泥廠有當時的背景。2004年后,水泥市場突然好轉,市場供不應求,樂村要購買水泥廠是志在必得。當時水泥廠評估價為1600萬元,但在實際轉讓時,為了照顧村民,才以900萬元成交,為此至今還承擔著國有資產流失的責任風險。
話是冠冕堂皇的,但恰恰是在關鍵詞上躲避了:文水縣政府為什么不把水泥廠已被省政府列入環境污染末位淘汰企業名單的實情告訴樂村呢?如果政府坦誠相告,樂村還會購買嗎?
請管縣政府的上級領導說句公道話
記者帶著深深的遺憾和惆悵離開文水縣時,樂村的村民拉著記者的手說:感謝媒體能關注我們,你們呼吁一下,請管縣政府的上級領導給俺們說句公道話。
樸實的話夾帶著焦慮和期盼。
呂梁山是英雄的山,在戰爭歲月,呂梁地區的人民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拋頭顱、灑熱血,譜寫了《呂梁英雄傳》的壯麗凱歌。文水縣是劉胡蘭的故鄉,為了理想和信念,時年不滿15周歲的女英雄在敵人的鍘刀下慷慨就義,在中國人民心里矗起了一座巍峨的英雄豐碑。如今星移斗轉,物是人非。“樂村水泥廠事件”還沒有最后結局,在公理和權力,發展和污染,事實和謊言的博弈中,處于弱勢的農民能否挽回自己的損失,退一步說能否把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老百姓只盼著有青天大老爺的奇跡出現了。
他們的愿望并不過分,也不奢侈,他們只想討個公道,挽回自己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