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爸爸，給絕癥孩子的最后溫暖

口述：趙新整理：冰野

我抱著寶寶，像是當(dāng)年懷抱我的孩子，我想給他們我全部的愛、溫暖、力量，一切的一切。

陪孩子度過的最后時光

我的兒子生于2003年3月5日，夭折于2005年8月23日。

他在這世界上生活了兩年半，那是他的全部時光，陪伴他的日子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我一直喊他“我的孩子”。他有大名的，大名叫趙耀，但沒來得及用上。他的媽媽、我的妻子王琳給他取過一些小名的，但也都沒來得及用上。因為孩子生下來時王琳大出血，又引發(fā)彌漫性血管內(nèi)凝血等病癥，前后臥床治療一年，差點兒將命都丟了。孩子出生時嘴唇烏紫，一度停止呼吸，根本沒容得上我多考慮，兩天后醫(yī)生便確診為：先天性心臟病。

我抱著他，這個出生時6斤8兩的小人兒，他有著大大的眼睛，生下來就是雙眼皮，不疼不難受的時候就會沖著我咯咯地笑，嘟著小嘴在我的掌心里拱，癢癢的濕濕的。我除了輕輕地喊他----孩子，我的孩子，什么也說不出來。

我和王琳都是武漢一所高校的老師。在那兩年多時間里，除了抱著孩子輾轉(zhuǎn)于各家醫(yī)院，我什么也做不了。

孩子半歲時做了一次心臟修復(fù)手術(shù)，然而一次次病變復(fù)發(fā)。他是在我的懷抱里度過全部人生。我給他沖奶粉喝，給他換尿布。我教他說話，但我不敢教他任何有關(guān)“痛”的字眼，我怕聽到他說出這個字，所以直到最后，他在覺得胸悶、腹痛的時候，只會一遍遍地說：“爸爸，我不舒服，我不舒服。”我曾無數(shù)次想象自己抱著孩子一起被車撞死，我們在車流滾滾里橫行，逆行，穿行，無所畏懼。僅一歲時他就學(xué)會了走路，只要有可能他就要求獨立行走，但與所有的爸爸不一樣的是，我從來舍不得讓他自己走路，我只想抱著他。直到現(xiàn)在，我還經(jīng)常無意識地將手臂彎成環(huán)抱的形狀，等到發(fā)現(xiàn)時，手臂已經(jīng)酸了，而懷抱里空空如也……

兒子的墓碑非常普通，黑色大理石制成，光潔清靜，卻也如此與眾不同，因為那上面只有寥寥四個字——“我的孩子”。墓碑下方還有兩行數(shù)字，寫的是孩子的生卒時間。

王琳說，不刻上孩子的名字嗎？

我說不用了。我的想法很私心，我想，這樣無論天下哪位父母呼喚“我的孩子”的時候，墓中的孩子都會認(rèn)為那是在喊他，他就永遠(yuǎn)不會孤單了。

當(dāng)然，我也不愿留下自己的名字，對孩子來說，我就叫爸爸，王琳就叫媽媽。

孩子走了一年多，但我仍然沉浸在悲痛中無力自拔。雖然我嘗試著去上班，但永遠(yuǎn)心不在焉。我一直認(rèn)為，孩子患先心病與我當(dāng)初抽煙喝酒有關(guān)，并因此反復(fù)自責(zé)，但我能向誰去訴說我的懺悔？

王琳身體恢復(fù)后，提出再生一個孩子。我倆感情非常好，沒有紅過臉，但那一次，我發(fā)怒了，咆哮得像頭獅子。

從那天開始，我拒絕再回臥室，獨自睡在兒童房。兒童房的天花板上鋪著奇特的壁紙，熄燈以后會有星光點點，很柔和的光亮，很孤單地閃耀。我想，王琳的建議是在侮辱我與孩子的父子深情。

幸好，后來王琳要帶我去看心理醫(yī)生時，我沒有拒絕。

心理醫(yī)生替我安排了十次音樂治療。

治療室里掛著一幅圖片——一雙手推開兩扇窗后，看得見窗外璀璨遼闊的星空。我躺在“星空”圖下的治療床上，耳邊流淌著水一樣特別編排的音樂，我開始回憶，宣泄，聯(lián)想，傾聽……

最后一次治療時，我找到了星空中最亮的那顆星。這時音樂突然悅耳流暢起來：“告訴我星空在哪頭，那里是否有盡頭？就向流星許個心愿，讓你知道我愛你。”歌聲中清晰地傳來王琳的聲音：“我們回家吧。”

我問我的心理醫(yī)生：“醫(yī)生，您是要我忘掉我的孩子嗎？”

他微笑著說：“怎么會忘掉呢？那是生命中最難忘的記憶，像星星一樣，每個夜晚都會來臨，陪伴我們一生。然而，更要珍惜身邊陪伴我們同行的那個人啊。”

看見一條代理“父親”啟事

我在慢慢康復(fù)中，有了笑容，重新回到講臺。

2006年9月，我在晚報“留言板”里看見一則不太引人注目的留言：“女兒寶寶病重，需要找一位愛心男士‘代理’爸爸，薄酬重謝。”

我的手指撫過這條留言，這簡短到殘酷的兩句話，讓我的心突然潮濕。

沒有猶豫，我去找到了寶寶的媽媽。她叫張英，是武漢一所中學(xué)的老師，丈夫因病去世后，不到四歲的女兒寶寶現(xiàn)在被確診患了骨癌晚期。醫(yī)生說孩子最多還能活半年。最糟糕的是，寶寶對化療藥品嚴(yán)重過敏，皮膚潮紅、發(fā)蕁麻疹，更一度呼吸困難，醫(yī)生說，如果堅持化療孩子會走得更痛苦，不如放棄治療。

現(xiàn)在的寶寶除了媽媽，不再和任何人說話，不愿出門玩，甚至她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yīng)，與媽媽交流得最多的話題居然是：“媽媽，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去了張英家里，見到了這個明顯比同齡孩子瘦弱的寶寶。她低著頭站在那里，揪著媽媽的衣角，沉默。她的小臉沒一點生氣，有超出年齡的憂郁。她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甚至沒有抬起頭看我。

我想了想對她說：“我是你爸爸的同事，是他請我來陪你玩的。”寶寶還是沒有抬頭，但我看得出來，她放松了一點。

我每天都去看寶寶。有天我給她買了一頂漂亮的小帽子，替她戴在頭上時，她沒有躲開，而是看著我笑了一笑。這是她第一次注視我，這孩子眼睛很明亮。

我的妻子王琳開始和我一起去看望寶寶，不僅僅是我們，還有一些有著相似經(jīng)歷的人們，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心愿：讓流星隕落的速度慢一點，再慢一點，光芒美麗一點，更美麗一點。

寶寶是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因為疾病，她的情商迅速極端地成長，超出年齡心智地本能地畏懼死亡，同時又因為沒有父親，因為親眼目睹幾個小病友的離去，她無法擺脫死亡的陰影。

我耐心地陪著她。寶寶在那里堆積木，我也坐一旁地上，搭另一座更高更宏偉的城堡；寶寶聽音樂，我和王琳就輕輕地和著音樂用指節(jié)在膝蓋上打著節(jié)拍；寶寶一言不發(fā)地翻我們買來的新書，王琳就在一旁講書上的故事；就連她看著天上的白云發(fā)呆時，我們也會站在她身后不遠(yuǎn)的地方，陪著她看那朵白云。

2007年1月底，快過年了，我和王琳還有張英帶寶寶出去玩。

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同意出門。我們?nèi)S陂木蘭山玩“滑草車”。

滑行前，我細(xì)心地將寶寶包裹嚴(yán)實，她信任地聽從我的照料。“滑草車”從山頂向山腳出發(fā)了，漸漸加速，懷里的寶寶突然掙扎著要站起來，沒掌握好方向的“滑草車”傾倒一旁……我拼盡全力將寶寶舉高，讓她砸在自己胸前。胸前一悶。

這時，我聽到了一個很微弱的聲音，像是來自天籟，像是鳥兒的翅膀掠過天空，又像是貝殼在磨礪珍珠，是寶寶在喊我：“爸爸，你不要死——”

孩子，你要去的地方叫天堂

2月新年后，寶寶開始感冒，人一下子無比虛弱，不停嘔吐，高燒持續(xù)不退。出院這天，我和王琳送給她一個新年禮物，那是一臺電腦。

打開電腦，里面是我們替她掃描的她爸爸的照片，還有我的孩子的照片。寶寶伸出小手去觸摸，她一遍遍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著，突然，她帶著哭腔說：“是不是我死了也要住在這個大箱子里？”

我告訴她：不，你要去的地方叫天堂。

可是，天堂在哪里？天堂是什么樣的？寶寶不能想象，她夜夜噩夢，一身虛汗。只要醒著，就會瞪著害怕的目光看著虛無的地方，一遍遍問我們：“我死了嗎？天堂是不是黑漆漆的？”

我們，我、王琳當(dāng)然最痛心的還是寶寶的媽媽張英，我們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后來，王琳想到了向我的心理醫(yī)生求助，同時，我們也在武漢一家門戶網(wǎng)站親子社區(qū)里發(fā)帖求助。

經(jīng)心理醫(yī)生建議，我們帶寶寶去給她爸爸上墳。站在墳前，我們讓她將手中的菊花花瓣撒在地上，然后鄭重地告訴她：“你的爸爸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就像車站一樣，這兒是他遠(yuǎn)行的起點站。你想知道終點在哪里嗎？那個地方叫天堂。”

寶寶的媽媽握著她的手，用手指一遍遍撫觸墓碑上“寶寶”的名字，我們聽見張英對她說：“別害怕孩子，將來有一天，我和你都會從這里出發(fā)，去天堂，那里有爸爸在等著我們。”

寶寶的神情黯然：“天堂是不是在冰冷的地下？和爸爸一樣，在硬硬的石頭下面，硌得疼的。”

我們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是----替寶寶在人間修建一個真正的天堂。

我們跑了區(qū)城管委、街委會、派出所等有關(guān)部門，然而答復(fù)是不行。

最后，我們?nèi)チ撕秉S崗附近一個湖邊，在那里我們建造了一處特別建筑：湖畔西邊村里的鄉(xiāng)親們替我們搬運花草，拾來落葉和摘下小花鋪成了一條芳香的“小路”，花園里有秋千，秋千扶手與坐椅用最柔軟的棉布包裹著，四周有好幾個錄音機(jī)，悠揚的樂音就在四周回響。

正午陽光最好的時候，我們帶著寶寶來了，我們告訴她，這是科技館特地為她開放的天堂實驗室。

寶寶仰臉感受著陽光和空氣：“真暖和呀。”

她站在小路的盡頭，在我們的鼓勵下，她脫下鞋子，赤腳踩在葉片上小花上，腳趾頭癢癢的，路的盡頭，她媽媽的聲音在花園門口響起：孩子，這兒就是天堂。

那一刻，我分明也看見了我的孩子也站在“天堂”的門口，手里捧著一束風(fēng)信子，呈小鐘狀或小喇叭狀，風(fēng)信子的花語是：喜悅，悲哀，永遠(yuǎn)的懷念。

我們沒有打擾寶寶，她坐在秋千架上輕輕搖蕩著，她在陽光下，在綠草地上，在花朵簇?fù)硐拢L(fēng)撫過，她的身上流淌著金色的水紋。

2007年4月，寶寶平靜地死在自己溫暖柔軟的兒童床上，床頭有布娃娃陪伴，她的嘴角帶著微笑。

從她家里出來的那一刻，我和王琳沒有直接回家，我們一路走啊走啊，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路，直走到武漢市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我們站在武漢長江大橋上，看江水滔滔。王琳依偎在我身旁，突然問我：“天堂在哪里？”

我擁緊了她，我說：應(yīng)該是一個溫暖美麗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