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路上，沒有姓氏的女子

從湖南路一路走過，會發(fā)現(xiàn)一些安安靜靜的不知名的弄堂，不走進去，還真不知道原來里面彎彎曲曲，大有乾坤吶。溝通高郵路和湖南路的高郵路5弄就是這樣的弄堂。

午后，從湖南路一端走進去，弄堂里極靜，看不到人影。譬如童年的暑假，被家里的大人逼著躺在席子上，先是不愿意的，然而，幾分鐘的光景，也就睡去了。

這弄堂，先是窄窄的一段，一臂的高墻裝著鐵絲網(wǎng)，肥綠的枝葉越過墻頭，直刺刺的，碰到對面人家的窗戶玻璃。弄堂被這濃蔭遮蔽著，就有了一點子的優(yōu)雅，一點子的神秘了。那高墻之內(nèi)是湖南別墅。再往前深入，弄堂漸漸寬敞開去，竟然散落著十幾幢老洋房、小花園別墅和新式公寓樓，布局錯落，有中國山水園林曲徑通幽的意境。其中一幢白墻的二層磚木結(jié)構(gòu)建筑，平拱窗洞，紅瓦斜屋頂，北向有現(xiàn)代式平屋面，便是現(xiàn)代文學(xué)家和文學(xué)史家鄭振鐸曾經(jīng)的寓所。只是如今這三上三下的住宅里已住進了六七戶普通人家。對面有棟紅色的小洋房，門前高大的合歡樹，茂盛的枝葉一直碰到對面鄭先生故居的白墻。墻角還栽著幾枝臘梅，只遺憾還不到花季，聞不到它的幽香裊裊。

據(jù)說，這條弄堂里還住著趙四小姐的嫂子、袁世凱的孫媳，只是舊時王謝不再，她們也漸漸化作尋常百姓了。

這就要說到湖南別墅了。

湖南路262號，是上海的大宅門，終年緊閉，半個多世紀以來很少有人進出。高大圍墻上還扎著一人多高的竹籬笆柵欄，厚重的深黑色鐵門。門邊的外墻上燙著的“湖南別墅”四個金色大字。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無法全窺它的風(fēng)貌，只能從有關(guān)部門偶因疏忽而流落塵世的圖片中得知，它是一幢掩藏在濃密的綠蔭中的西班牙式的花園洋房。

這座洋房最初的主人是某英國洋行的大股東。1934年春，汪偽財政部部長周佛海買下這座花園。門前的居爾典路也隨著周的到來而改名為湖南路（周系湖南人）。解放后房子被國家沒收，鄧小平和陳毅兩家曾在別墅里共住過一小段時間。再后來這里就作為市委招待所，接待中央來滬的高級首長。

湖南別墅還有一段曾經(jīng)塵封的歷史：1947年經(jīng)王稼祥和羅榮桓向第三國際交涉，賀子珍被放回國，但毛澤東已經(jīng)和江青結(jié)婚。賀子珍留在東北任東北財經(jīng)委員會黨支部書記、沈陽財政廳處長，1948 年在哈爾濱參加全國勞動大會。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賀子珍南下任浙江省杭州市婦聯(lián)主任，10月調(diào)中共上海市委組織部工作。她名義上擔(dān)任領(lǐng)導(dǎo)職務(wù)，實際上主要是在上海延安路一座別墅療養(yǎng)，沒有具體工作。有時賀子珍也到哥哥賀敏學(xué)家去住一住，賀敏學(xué)剛解放時在駐守上海部隊，后轉(zhuǎn)業(yè)到福建任副省長。

賀子珍是一個嚴于律己的人，從來不搞特殊。她剛到上海時，只住一間小房子，同侄女們擠在一起，她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是女兒嬌嬌看不過，報告了中辦，才搬到湖南路招待所，即湖南別墅居住。賀子珍解放后沒有具體工作，定居上海后，多次要求分配具體工作，均沒有被安排。

1976年，毛澤東去世的那些日子，賀子珍在上海的家為毛澤東設(shè)了靈堂，帶上了黑紗，在毛澤東的遺像前深深地鞠躬。

粉碎“四人幫”以后，1979年6月賀子珍被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第五屆二次會議增補為全國政協(xié)委員。

1982年，賀子珍首次也是最后一次進入北京。

1984年，這個被稱為“巾幗”的女子，在這里去世。

因為這一層故事，托熟人進到別墅里面。從大門口一眼望去，并不見別墅的蹤影。花園郁郁蔥蔥，梅、榆、黃楊、石榴、海棠等等，四季更迭，花開不斷。院子右邊是一條整潔寬敞的私家車道，沿著弧線車道一路進入，里面妙趣天成。才明白，這門前的園子像是天然的玄關(guān)，只是迎客，卻不叫外人瞥見里面的風(fēng)情。院子的最深處，一幢被掩蔭住的大宅子。因為整修，宅子的原貌模糊不清。許是那一段故事的原因，竟是覺出一股子的幽怨來。

走在湖南路一帶，時常于不經(jīng)意間邂逅一家別致的小店。大多低調(diào)優(yōu)雅著，客人不多，偶有一兩個，店員也不見驚喜，一派從容淡定。

一家單名叫“稻”的清雅小店。玻璃門的銅把手很特別，被做成娉婷的女人手形狀。心下一動，便推門進入，裝修并不華麗，卻于清透中顯出一股不凡的氣質(zhì)。店里飄著空靈縹緲的東南亞輕音樂。店中間鏤空的原木香盒里茗著一支檀香，香氣若隱似無。原來這是家東南亞家具店，賣的也都是些東南亞風(fēng)情的家具和家居裝飾品，像柚木床、貝殼燈之類的。店家每三個月會去國外采購一次，但帶回的每件物品數(shù)量都不多，只有一兩件，價格自然不菲。

小店安安靜靜地一開三年，從來也不擔(dān)心門庭冷落。這樣的地段，做的又是特色的生意，原本就貴精不貴多。客人們大多是些設(shè)計師、外國住戶、和特色會所的買家。有閑的時候，開著車過來，選一兩件可心的帶回去，等到下次想起，又過來，幾番往來，口碑也就慢慢傳了出去。

湖南路105號的樹影也是令人牽掛的。

從淮海中路南鷹賓館的北墻至湖南路、武康路一帶，80多年前曾是一個占地約30畝地的大花園。花園的主人原是一個愛好火車模型的英國人，他在花園的周邊鋪設(shè)了一圈小火車軌道，用來收藏他的小火車。1931年他把花園賣給了民國元老張靜江的侄子、中國古錢大王張叔馴。張叔馴曾試圖連同小火車的模型一起買下，但那英國人沒舍得。張叔馴請外國朋友在此設(shè)計、建造了兩棟房子，東邊的一棟自家住，西邊的那棟歸他的侄子、后來成為著名書法鑒賞大師的張蔥玉。張叔馴在自己小樓的三樓收藏他的古錢和古玉。1935年英國倫敦舉辦中國古代藝術(shù)品展覽會時，故宮博物院從這里借去了65件古玉參展。抗戰(zhàn)爆發(fā)后，張叔馴一家輾轉(zhuǎn)去了美國，房子先是出租，后來賣給了孫科的女人藍妮。張蔥玉的那棟最后賣給了金城銀行的老板周作民。解放后這兩棟房子先后都收歸國有，張叔馴舊居成為上海交響樂團。但是花園風(fēng)光不再，原來的綠地上豎起了數(shù)棟高樓。

沒有惠特勒時，倫敦的霧并沒有那么大；沒有梵高時，普羅旺斯的橄欖樹也沒有那么多。文藝和滲透著文藝的心情，讓一段路、一個房子擁有了自己的故事。

湖南路上那棟交響樂團的老房子，總給我一種江南大宅的感覺。雖然從不知道它的前世今生，但每每走進那個院子，那種破落和蕭寂背后總好像有什么往事，就像一個遲暮的美人，隱隱訴說著她曾經(jīng)的夜夜笙歌。

有一段時間，我在唱片公司做編輯，經(jīng)常騎著車往那里跑。樂手們都是午飯前排練完了就走，去晚了，就剩下一個空空的舞臺，猛然間有一種人去樓空、曲終人散的情境，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首詩中。記得有一次，我站在院子里，等一個小號手出來。那時是初春吧，瘦瘦高高的玉蘭樹，只有花兒、沒有葉子。我們聊著閑話，地上有幾片凋零的花瓣，那一刻你會相信有風(fēng)水一說，那種獨特空間帶來的古舊的氣息感，讓你感覺，隨手撿起一片花瓣兒，上面是不是也會寫滿了故事？

又過了兩年，我的一個朋友不知通過什么門道，竟然在那里的偏樓（過去下人們的住所）開了一家旗袍店。她在小小的亭院里放了幾個樹墩，擺上些茶具，和這院落真是再搭調(diào)也沒有了。有一回她給我設(shè)計了件旗袍，讓我去試，我站在更衣室里聽到院子里傳來長笛的聲音，披上一身旗袍出來。那房子、那聲音、那衣服，仿佛誤入時空，連帶著我這個人一并被做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