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之美

一直有一件事，使我百思不得其解。鴉片，海洛因，世所共知是毒品，人一旦沾惹，就會沉湎其中，不能自拔，漸而失卻人性，拋離生命，舍棄健康，淡漠親情，無視法律，越陷越深，終致毀滅。但，毒的誘惑，使有些人任憑傾家蕩產，妻離子散，骨瘦如柴，形似餓鬼，也擺脫不開，任憑去偷去搶去騙去賣淫，也要榨出一點血汗錢去購買，針扎口吸，輸入體內。癮發時，抓耳搔腮，苦不堪言，欲生不能，求死不得，使生命在煉獄中備受熬煎，然而嗜毒者仍如飛蛾投火，前仆后繼。毒品的誘惑到底在哪里？區區一小包白色粉末有多大能量，竟然能生生把人變成怨鬼，撕扯到地獄？

對我的疑問，吸毒者的描述不禁讓人恐懼而且神往，（真是可怕，居然神往）據說，人性不排斥生理的放縱，而毒品能令人有蝕骨的歡愉和神經的震顫，這種精神虛幻和瘋狂，一般人在正常的生活場景中很少得到，即使得到也是支離破碎的膚淺和短暫，這種發自骨髓深處的欲仙欲死的快感是他們步入地獄的第一誘因，有了第一次，再要拒絕就很困難了。人的本性是不會拒絕這種愉悅感覺的。他們還說，發明飄飄欲仙，欲仙欲死這兩個詞的人絕對有過這種銷魂的體驗，如果沒有這種吸毒體驗，這兩個詞語是絕對想不出來的。他們還說，拒絕毒品首先要遠離誘惑，而這種致命的誘惑千萬不能嘗試，一旦嘗試就會上癮，以后再也難以擺脫它的生死糾纏。有許多人誤入深淵不能自拔，就是由于第一次游戲性的嘗試。有許多人戒而復吸，就是由于意志的堅韌抵不過放縱的快意。

它們是毒，但它不是砒霜敵敵畏，那樣的毒讓人恐懼，海洛因會讓人神經興奮，這是一種讓人快樂的毒。

讓人快樂的毒在生活中比比皆是。越是毒物，外形越是美艷，有的美在表，有的美在味，有的美在色，越毒越能給人第一感官的愉悅，誘引人接近。它們各自以美妙的形式存在于生活中。

大詩人蘇東坡寫過一首詩：竹外桃花兩三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春風一度，桃花夭夭，暖鴨嬉水，簍蒿密密，河豚從江水里游過來了，似魚非魚的河豚形狀十分怪異，這其貌不揚的丑陋家伙，卻長了一身肥嫩鮮美的好肉，美妙的味道屬天下第一。不論是天上飛的，地下走的，水中游的，各種生命的肉質，都比不上它的鮮美，這種美妙絕侖的肉質，用任何語言和文字都無法準確描述，用任何修辭方式都不能準確表達，任何文學大師也都無法敘說，高傲的文學第一次在這只丑陋的家伙面前承認了自已的低能。河豚的美味只能意會，不可言傳。要想知道它的美妙，只有親口品嘗。但是要品嘗這天下第一美味，你需要付出代價，這代價便是生命！極其鮮嫩的河豚體內隱含著—種劇毒，這種毒不可分解，也無藥可冶，是一種強烈的神經毒素，極低濃度就能置人于死，只要吃下它，只能在靜靜的恐懼中等待死神。毒素藏在河豚肝臟、生殖線、血液部位，其含毒的肝臟更是美味的極品。吃了有毒的河豚，毒素迅即通過血液流遍全身，先是嘴唇麻木，令人帶著一種死亡前恐怖的微笑，繼而神經麻痹，心力衰竭而死。千百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因貪圖口舌享受，而命喪黃泉。故有“拼死吃河豚”一說。然而，每年春江水暖，桃花夭夭的時節，為一餐美味來食河豚的“勇士”還是紛至沓來。

河豚是水中的魚雷。它用劇毒來捍衛自己的生命，但世間偏有以命博命的“勇士”。在這些人看來，生命的價值還不如一頓鮮美的口舌享受重要。

罌粟的美艷不是一般的美艷，它帶著輕俏和飄柔，罌粟花也不是一般的花，它比一般的花更奢華更神秘，柔柔的青莖上，花綻開了，四片花瓣上絳紅中暈染一些高貴的紫，紫到了深處，是黑色，花瓣輕漫得像是淫蕩的精靈，顏色由神秘的黑過渡到高貴的紫再到艷麗的絳紅，這種顏色比一般的花復雜得多，比牡丹嬌貴的黃，月季鮮艷的紅，薔薇純凈的白都復雜得多，簡直有些妖艷的味道，完全稱得上是妖艷，它的枝條柔若無骨，細細地，它的輕俏的花象是一片光滑的緞，帶著神秘的誘惑。它的嫩芽可以做菜，用清油炒過，那種脆嫩，那種獨特的香味，令所有的時令蔬菜只能望其項背，這占盡風流的妖艷的花，長成一片海，那妖艷的氛圍足可以迷醉靈魂，它的莖葉里流淌著奶白的汁液，炮制后就是毒品鴉片。

毒就含藏在它妖艷的美麗里。

每年春未夏初，山林里處處繁花似錦，豐草葳蕤，陰濕的地表上，腐朽的林木上長出了一只只白色的耳朵，諦聽著森林的聲音，這是木耳。草木叢中還長著一叢叢白色的小傘，這是蘑菇，木耳和蘑菇都是美味的山珍，有時白色的小傘旁還生長有彩色斑斕的傘，色澤艷麗，肉質肥厚，這也是一種蘑菇，但你千萬莫要采它，它是美麗的毒蘑，每年因吃毒蘑喪命的報道屢見不鮮。這也是一種憑形美誘人的毒。中國植物志記載：我國有蘑菇300多種，有毒的80多種，劇毒20--30種，色彩鮮艷者毒性最大，食用后呼吸衰竭，四肢抽搐，肝腎損傷。

與美共生的，引人神往的，是毒，毒的形式是美，美的內涵是毒，大自然就把這相距甚遠的兩個相反概念共生于一體，你不能不驚嘆大自然造物的玄妙！

為博美人一笑，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故事更是人所皆知，君王與諸侯本來有森嚴等級的，怎能容得“戲”呢 ？這一戲，戲掉了周家天子八百年基業，留下了一個紀念碑似的偌大歷史笑柄，容貌傾國傾城的褒姒從此成了紅顏禍水的代名詞，這致命的毒素暗藏在如花似玉的容貌里，暗藏在“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勾魂攝魄里。

毒總是和美相伴而生的，人們追尋美的同時不期然地也得到了毒，吸引你眼球的，俘虜你情感的，誘惑你精神的，使你奮不顧身撲向那看似柔軟的火焰的，是淫亂的紅唇，勾魂的媚笑，令人靈魂顫栗的歡樂，鮮美的味道，妖艷的芬芳，你像飛蛾一樣義無反顧地撲向它，認為那焰火的形狀就是光明的召喚，你在用靈魂，用眼睛，用嘴巴，用身體盡情地享受這些美的同時，毒液也靜靜地不動聲色的流入了你的血脈，愈是美的事物，愈有毒的潛藏，美到了極致，毒也到了極致，你享受了美，毒也享受了你。

而且，這種毒正像河豚之毒一樣，進入你體內后，會使人嘴唇發麻，使人瀕死時臉上出現怪異的笑容，然后麻痹心臟。這種怪異的笑容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出現在身體發冷面色青白的死人臉上。這時候想笑不想笑己經由不得人了，那是毒在人身體內部情不自禁的笑聲。那是死神在笑，他在為自已得意，愚蠢的人啊，空長了五尺軀，智能與河魚并無高下，只是將毒稍加包裝，人就毫不顧忌地吞了鉤。

所幸的是，許多拼死吃河豚的“勇士”用他們的性命讓后人逐漸總結出了河豚毒素所在的部位，現在的廚師己經能準確地剔除毒素，讓人放心地享用那鮮美了，但是，毒品的美艷包裝是無法剔除的，面對這含毒的美麗誘惑，我們的選擇只能是——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