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人的故事

這里原本是一片大湖，是青弋江在此分流，形成的一個內陸湖。幾十年前，許多從江北逃荒而來的農民在此定居下來，他們在大湖四周筑起了圩埂，在沒有任何機械的幫助下，憑著肩膀、籮筐、鐵鍬，創造了一個奇跡。

后輩們好像忘記了他們的辛勞，甚至以為這個地方本來就是有的，并非是從湖中奪來的。然而一到梅雨時節，河澤泛濫證明了這段歷史的真實，因為他們要徹夜不眠地在每一段圩埂上巡視、排險、加固，他們也才真正知道了他們所住的這個地方叫做“天沉湖”的意思。

天沉湖真是一個魚米之鄉。肥沃的土壤，使這里種出來的大米營養豐富、口感酥軟、香氣撲鼻、回味悠長；四處的水澤，讓這里魚蝦龜鱉多不勝數，菱蕩里，蘆葦里，“革命”草里，大溝、小溝，大塘、小塘，甚至水田里，到處都是，青魚、鯉魚、鯽魚、黑魚，咯咯燕、鲹子，海蝦、黃鱔、泥鰍、沙鱉、烏龜，在那個時候簡直多得無法想象。如果早晨起來得早，常常會在自家的灰堆旁發現一只大沙鱉，那時并不知道這個東西的金貴，所以也不稀罕，拿回家放在水缸里養著，供孩子們玩兒。

誰吃的魚蝦最多?誰最會捉魚蝦?天沉湖人都會告訴你——陳禿子，那個“魚老鷹子”。冬天，枯水期，陳禿子穿上笨重的打滿補丁的魚靴，看起來有些滑稽，他要下水摸魚，他對魚有種天生的嗅覺，只要在河邊一站，就知道哪一處草里有魚，哪一處草里是蛇；春季，在細雨綿綿的早晨或黃昏，陳禿子的長長網篙會從東溝抖到西溝；夏天，梅雨期，人們忙著防汛，陳禿子更是大顯身手，那時，所有的溝塘連成一片，他隨便在哪兒拉上一個絞絲網，不出半個時辰，網上就會熱鬧起來，他唱著歌，劃著小船，悠閑地采摘著魚兒，常常引得鄉人不平，說他這是“趁水打劫”，陳禿子不愿種地，防汛自然不用去，人家拿他也沒法子；秋季，他歡喜去叉魚，他的叉是專門請街上（城里）的王鐵匠打的，純鋼的，帶著鋒快的回須，只要他一出手，幾乎沒有跑掉的，他說“雙槍老太婆”是神槍手，他是“神叉手”。

陳禿子頭上據說并沒有生過禿子，天沉湖罵人就叫人家禿子，天沉湖人當然不敢當面這樣叫他，都是背后叫的，他坐過牢，所以大家都有些寒胡（怕）他，當面都叫他“魚老鷹子”。陳禿子是個光棍，四十多歲，與一條黑狗住在生產隊廢棄的牛棚里。牛棚是泥土堆的，蓋的是稻草，牛棚是生產隊的場基，場基好像一個小島，與前村隔了一個大塘，場基是專門用來打谷、堆草的；牛棚后面還是一個水塘，陳禿子在這里搭了一個水跳，淘米、洗衣服、打朗（清理）魚蝦，都在這里。牛棚前是各家的草堆和陳禿子栽的兩棵柿子樹，柿子樹的葉子上布滿了紅黃色的斑點，陳禿子說，是有人種龍木搞的，問他怎么知道的，他說是街上人告訴他的。陳禿子還知道，天沉湖到處都是的“革命”草，是日本人搞來害中國的，問他怎么知道的，他說還是街上人告訴他的。陳禿子在兩棵柿子樹之間拉上一根粗鐵絲，專門用來曬魚，每到年前，這條鐵絲上總是掛著一串串大小不等、種類不一的干魚，路過的人和他開玩笑說：“魚老鷹子，你把魚孫子都捉了，往后你到哪兒去捉魚啊?”陳禿子哈哈大笑說：“你這個孬子!沒看過魚肚子有多少魚籽嗎?我能捉光這天沉湖的魚?!”

這一年的水很大，但沒有破圩，據陳禿子說，是因為上游的一個圩口先破了，才保住了我們。陳禿子的話，大家是信的，因為他是唯一經常上街的人。從恐慌中回過神后，女人們忙著整理家里凌亂的家什，男人們忙著挽救田里奄奄一息的禾苗。陳禿子像往年一樣，扛著明晃晃的鋼叉出去了。接近中午的時候，人們第一次看到陳禿子神色慌張，空手而歸，他臉色煞白，發青的嘴唇不斷地咕噥著：“再也不搞魚了，再也不搞魚了，太賀（嚇）人了。”人們都驚訝地望著他，他繼續喃喃地說道：“你們曉得嗎?上個月我打朗的一條黑魚，已經把它的肚子都遲（破）開了，我一叉又把它叉上來了，想不到，它還沒有死，還找到了它的那群小黑魚崽子。太賀（嚇）人了，太賀（嚇）人了!”

“是賀（嚇）人，肯定是魚精。”

“魚老鷹子，你的叉呢?”

“丟了，不要了。”

“魚簍呢?還有很多魚吧?”

“都不要了，你要你就去拿。”

陳禿子真的不再捉魚了，然而天沉湖捉魚的人卻越來越多，河里的魚也越來越少。

陳禿子找大隊書記要回了自己以前分的地，開始種地了。年前，一個三十來歲的四川女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要飯要到天沉湖，要到了陳禿子的牛棚中。年后，陳禿子帶著小女孩，去播種秧苗，然而晌午時分，人們又一次看見了陳禿子慌張的神情，小女孩趔趄地跑在后面。

“你們見到寶兒她媽了嗎?”

“沒有呀，她不在家嗎?”

“不在啊。”

“家里缺了什么嗎?”

“我賣魚一分一厘攢的一萬塊錢不見了。”

“這女人肯定帶著你的錢跑了，我們喊人去找她!找到要狠狠地打才行!”大家都為陳禿子憤憤不平。

“不找了，肯定會回家的，小寶還在呢！”陳禿子抱著跑過來的小女孩平靜地說。

下午，陳禿子依然帶著小女孩去了田里，陳禿子一邊干活，一邊不時地望一望他每次上街時必經的那條路。

“小寶，太陽落山了，我們回去煮飯吧?”

“大，人家說媽媽跑了，她哪天回來啊?”

“過幾天會回家的，媽媽舍不得小寶。”陳禿子又回頭望了望那條路。

“大，你講個故事給我聽。講啊——不講我就不走。”

“嗯，我講，從前啊，有座山，山里有個廟，廟里有個老和尚和小和尚，小和尚要老和尚講故事，老和尚說，從前啊，有座山，山里有個廟……”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是老和尚要小和尚講故事，小和尚說……”

“好，好，是老和尚要小和尚講故事，小和尚說，從前啊，有座山，山里有個廟……”日頭漸漸落盡，云影也失去了光彩，老人和小女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這微帶涼意的暮色里。

此時的天沉湖內是那樣地寧靜，炊煙裊裊升起，布谷鳥在不知何處的草叢里間或地叫著：布谷，布谷，割麥插禾……

（通聯：馬鞍山市網絡大學文科教研室243000）